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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三 成亲 ...


  •   既然欧阳少恭的问题意外地得到了缓解,两人的话题便自然转到了出谷安排上。

      “我恐怕得回岭南一趟。”楚蝉又沏了壶茶,雾气遮得她面容半明半暗,“家里有些旧笔记要取来,顺便也得见见澹台和无心,以免他们从哪里道听途说到我受伤的消息,再闹出什么事端来。”

      她视线斜斜一飘,心中盘算着行程。

      “之后还得赶紧去一趟琴川,把学堂教习的工作销个号……”她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补了一句,“往后,要做的事情太多,恐怕是没时间再花在学堂上了。”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有些倦倦的:“至于家用的事……回头再想。反正我们两个物质欲望也都不高,不管是灯还是木鸢,找会长商量商量,合作推广一下,总归是一定有人要的,也不花什么时间。”

      百里屠苏没说话,只是缓步起身,将她揽入怀中,下颌压在她的发顶。

      “早去早回。”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心中叹息了一下,几乎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思念带来的细细密密的刺痛。

      也许终有一天,他会给她留下漫长的无法弥补的思念。在那之前,这些别离的苦涩和细碎的牵挂,理应由他先来承受。

      倒也公平。

      楚蝉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仰起脸看他。

      “其实我一直想说,屠苏,你不必一直对我这么让着。”她伸手点了点他眉心绮丽的朱砂痣,“脾气好是一种选择和相处模式,并不是一个人存在的本身。在我面前,我更想看你每一刻都舒舒服服地做自己,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说自己最想说的话,接受自己的无穷变化,包括这一时刻喜欢我,下一时刻不喜欢我……这些都可以。”

      她狡黠地眨眨眼,眸光潋滟如春水,“反正总体来说,你怎么都一定是喜欢我的。”

      她双臂环着少年的腰,目光落在他耳畔随着呼吸微微晃悠的熊牙耳坠上,忽然心思一动。她坏心眼地凑上去张口含住那枚骨牙,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又拉住拽了一拽。

      她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耳廓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拉开她,用手指捏了捏她左耳同样的一只熊牙耳坠,表情有点羞恼地说道:“小蝉莫闹。”

      “没有闹啊。”楚蝉重新扎回他的颈窝,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下巴蹭了蹭,声音带着笑闷闷地传来,“所以……你可以重新想一想,想不想我去?我可以再等等,你也可以同我一起去。没有结界就没有结界,所有东西都丢到禁地锁着就是了。”

      百里屠苏摸了摸她的头发,比起自己,楚蝉的发丝细软许多。忙了这半晌,扎在发顶的辫子早已松散。他稍稍松开怀抱,扶着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来,按着她在桌前坐下。他拆开了她的发辫,用手指一点点梳理着她散落的发丝。梳子没在手边,他便用手指为她编了一个垂在脑后的长辫,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绕到她面前,端详片刻——楚蝉的五官本就并不凌厉,少了高高扎起的发辫,眉眼间便自然流露出几分独有的温婉。

      “去吧。”百里屠苏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慢慢御剑,路上多歇息,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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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蝉坐在七星的剑身上,施术挡住了御剑带来的劲风,慢悠悠地往乌蒙灵谷赶。明明可以用袖里乾坤之术,她却在七星剑下挂满了一串又一串尚未展开的红色纸灯,是琴川灯会独有的样式。她挂着足足不下百只的花灯,像是一场盛大的游行般,散漫又招摇地划过长空。

      在岭南武夷的家中住了整整一周。由于不得不交代了自己之前受伤的事情,她被侯无心用美食狠狠地塞了一通,也不知道到底涨了多少体重,如今连御剑都觉得剑身沉甸甸的。

      远远望见乌蒙灵谷熟悉的山峦曲线,她调转角度,加速一路冲了过去。

      她绕过山脚,直入谷中。两周过去,山外的天气渐渐冷了下来,红叶湖畔的枫叶落了大半,四季如春的乌蒙灵谷却比往日更显俊逸灵秀。虽然不可避免地少了些生活的气息,但山川草木郁郁葱葱,竹楼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几畦菜田打理得整整齐齐,溪流边的水车缓缓转动,几乎恢复了往日的旧观。

      她跳下剑,抖了抖僵硬的双腿,解下脖颈上澹台兰非要缠上的狐裘披肩,搓了搓手。

      大概是灵谷结界有所感应,她刚一落地,便见百里屠苏迎了出来。一身玄色劲装在风中扬起,一如既往冷淡的眉目间,藏着掩饰不住的轻松与欣喜。

      “屠苏屠苏。”她凑上前去,笑得见牙不见眼,“冷死了冷死了……还有,有吃的吗?”

      少年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牵起她的手,向屋里走去。

      两人身后,七星剑上悬挂的串串花灯在风中摇晃。

      ------------------------

      乌蒙灵谷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报草之祭一共有三天,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延续到腊月三十。曾经,他们两个孩子一个是云溪大人,一个是最聪明的小蝉儿,都不参与前置准备,如今却样样生疏地自己做了起来——酿酒,煮肉,做糕点。虽然磕磕绊绊,倒也像模像样地玩得开心。

      腊月二十八的一早,楚蝉就把祈福用的草扎放在了女娲大神神像的肩上。腊月二十九,楚蝉将配好的屠苏药囊,装入深红色的纱布袋,悬浸于井水中。到了晚间,她把药袋取出,私心多加了些冰糖和山楂,用灵力温了温,浸入百里屠苏新酿的黄酒瓮。

      腊月三十,楚蝉和百里屠苏扎了一天的花灯,扎一只,就顺着溪流放下一只。到了晚间时分,整条溪水被点缀得仿佛琴川灯会一般。金红色的花灯发出朦朦胧胧的光晕,密密匝匝地漂浮在水面上,温暖的尘世气息热闹得令人心醉。

      时近深夜,楚蝉提着一盏光芒流转的气灯,又一次神秘兮兮地把百里屠苏约在了女娲大神脚下的那一小片空地上。

      “很久以前我说过,那年让你看到冬雪,下一年送你一场春雷。却是我失约了。”楚蝉拍了拍手,像是交响指挥在演出前一般,浅浅地鞠了一躬。随即,她双手高高举起——

      “既然晚了这么多年,那怎么说也该赔场大的。”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千百道银亮的电蛇在漆黑的山谷四面一道道亮起,刹那间劈开了暗沉的夜空。

      她抬起眼,百里屠苏的眼瞳被漫天电光照亮,清晰地映出了她立于光暗中心的身影。

      她得意地笑了起来,迎着他的视线,双手轻动。狂暴的雷声以一种奇异的节拍响彻四野,带着祭典舞曲鼓点般的节拍,强硬地撞入五感。

      一曲雷鼓终了,漫天的银蛇隐于黑暗,四野重归寂静,唯有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她欠了欠身,抬起头,脸颊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百里屠苏。

      “屠苏,生辰快乐!”

      心中鼓动着潮水般汹涌的情感,在莫名的冲动下,百里屠苏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像他的举动——他大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腰,将楚蝉整个人高高抱起,像九岁那年一样,在满地雷光的余韵中转了个圈。

      楚蝉猝不及防地被抱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表情和动作,直到被放回地上,神情中仍透着一种罕见的呆气。

      这样的她,倒是和韩云溪记忆中的那个书呆隐隐重合在了一起。百里屠苏眼中浮起笑意,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后脑。

      楚蝉别过头,耳尖染上一朵可疑的绯红。她拽着百里屠苏回到山崖之上的几案旁——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坛新酿的屠苏酒,两只瓷杯,还有几碟自制的糕点。

      “你比我大十五天,按理说,得岁为先。但屠苏的屠苏酒,怎么说你也得比我多饮一杯。”两人在案前坐下,楚蝉满斟了两杯屠苏酒,掩饰尴尬一般以袖遮面,先饮了半杯。随后她端起另一杯,笑盈盈地端到百里屠苏的唇边。

      饮屠苏酒的顺序是从幼到长,源于幼者得岁,长者失岁。两人年岁相当,风华正茂,本是不拘泥这些,但重新按照旧时传统行事,比起幼时的懵懂,竟是多了许多趣味。这其实是一年正旦的习俗,但既是他的生辰,又是他名字里的酒,谁还管那些细节规矩。

      百里屠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屠苏酒的口感辛辣麻涩,原本并不是那种口感温软容易入口的酒,但他却从中品出了药草的甘甜和美酒的醇香,暖意顺流而下,陶陶然有些醉人。

      他接过楚蝉满上的另一杯酒,慢慢地饮着。

      远处的祭坛附近,两人高的篝火猎猎燃烧,火焰直直染红半幕天空。

      恍惚间,时空在这里交错。他几乎看见族人们又一次围着篝火,欢歌曼舞、推杯换盏、或是摔角投戏。报草之祭最后一夜常常通宵达旦。平日严肃的母亲也会卸下大巫祝的重担,坐在火堆边看众人嬉闹,打趣族里的年轻人,偶尔还会亲自下场舞一曲。

      凤幻铃村长家的凤清月有着百灵般的歌喉,静光哥的心上人韩怜儿有着最最翩跹的舞姿。每当她们登场,气氛便会达到高潮。那时候,静光哥总会被众人起哄推搡着,脸上带着羞恼又骄傲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到灼眼。

      那一年的祭典……若是能如约办到最后一刻,静光哥和怜儿姐或许会在那天订下婚约吧。作为族里最小的几个孩子,也许是他,也许是小蝉,又或者是他们一起,会笑着跑在新人前面,为他们提壶捧花。

      望着热闹的篝火,他的眼神有些悠远。

      身侧的楚蝉,突然转过头。一双眼眸被篝火映照得流光溢彩,脸颊上还带着酒意晕染的桃红。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一般,弯起眉眼,轻巧地丢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屠苏,要不……我们成亲吧!”

      这一瞬,大概是他生命里最最漫长的一瞬。

      他想起了耀眼的春雷,繁盛的夏花,清朗的秋月,还有幼年时那奇迹般从天而降的,温暖柔软的,像细细的花朵蕊瓣一般的冬雪。

      心底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在这一瞬轰然崩塌。

      他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说。

      “好。”

      话音未落,楚蝉已是粲然一笑。她将酒杯斟满,手臂张开,左手一倾,酒液顺着山崖,洋洋洒洒地汇入山下的清溪之中。

      “来,屠苏,跟着我。”她重新斟满两杯酒,像是怕他突然反悔一般,将其中一杯硬塞进百里屠苏的手中,示意他一同举起。

      “我,楚蝉……”“我,百里屠苏……”

      “今日,在此结为夫妻。”“今日,在此结为夫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天地山川,共鉴此誓。”

      两人话音同时落下,酒杯相碰,杯中的誓言之酒一饮而尽。

      她转过身,顺着他张开的手,径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没等他在这个华美的瞬间多沉溺片刻,她便仰起眉,带着几分坏笑说道:“现在,这位新郎,你可以吻你的新娘啦!”

      百里屠苏无奈又专注地凝视着怀中的少女。

      这一生,他在灵魂之内同灵魂之外憧憬她,在苦痛的真实与彼岸的幻境中憧憬她,在生命的最初和最后憧憬她。

      她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他交付后背的挚友,亦是他共许人间的妻……

      是这晦暗的夜空里,天地明月缺席之时,温暖的明月在怀。

      他叹息一般虔诚地低下头,唇如羽毛般轻轻触碰,落在她的额头,她的眼睛……最后,落在她桃花一般的唇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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