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但愿人长久》若水天

75、七十二 开辟 我的路，是

　　结束与欧阳少恭的交谈后，楚蝉起身出门去寻找百里屠苏，却发现祭坛周围四下无人，他早已不在附近练剑。日光尚好，这会儿恐怕又是在书房或是在禁地躲凉——这家伙最近沉迷于术法修行，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把儿时落下的功课一一补回来。

　　她驻足崖边，目光遥遥地落向谷外的红叶湖方向。万千红叶灼灼烈烈，岁岁年年，狂欢一般燃烧在山崖的尽头。

　　自从阳春三月百里屠苏下山，世事辗转，如今不觉间又是在谷中静修了三月有余。乌蒙灵谷四季不辨，始终温暖如春，外间却已是初冬时分。红叶湖的枫林，又一次烈火般染遍了天际。

　　这一年的人间风雨，这一年的问剑问心，让他们两人都成长了太多。

　　等翻过这个年去，过了朔月的报草之祭，再过了满月的正月十五，她和百里屠苏，便都满十八岁了。

　　她一时兴起，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山谷大声喊道：

　　“屠苏——屠苏——在哪儿呢——”

　　海东青阿翔“啾”地一声从山林里窜了出来，似是被她惊到了，一头撞在她肩上，泄愤般啄了啄她的发顶。

　　楚蝉笑着拿手指挠了挠它肉呼呼的脖颈。不多时，便见百里屠苏脚步匆忙地走出禁地——如今谷中有结界在，又只有他们两个，这位新任大巫祝早已是连禁地门都不关了。

　　“小蝉有事？”他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怕她等急，几百米的距离，也愣是用上了腾翔之术。

　　楚蝉从山崖上迎着他滑了过去，两人在祭坛边汇合。

　　“无事，想找你比剑。”楚蝉一把握住七星剑鞘，横在身前，歪过头，笑嘻嘻地说道：“练了这么多年，怎么都还是想试试。”

　　百里屠苏摇摇头，不赞同地说道：“师尊说过，不可轻易比剑。我怕伤着你。”

　　“不怕。”楚蝉挑起眉，扬起下颌，斜睨着他，张扬的笑意沿着眼角落下，“你怎么知道你打得过我？”

　　“来来来，你不用焚寂，我刀剑同用，但不动术法。快快，少啰嗦，来一场。”

　　百里屠苏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想了想这段日子自己的煞气还算稳定，终究是拗不过她。他把焚寂远远抛开，手中换上一把练习用的青锋剑。

　　楚蝉则拉开了一把普通的唐刀，七星藏锋剑鞘，蓄势待发。

　　“怎么不用‘百胜’？”百里屠苏看着她手里的刀，疑惑道。

　　“百胜我打算还回去了。回头交给兰生，不管他自己用不用，总不好埋没了一把好刀。”楚蝉说得没头没尾，像是解释了，又像引出了更多问题。

　　她没再给他发问的机会。脚步一错，身形已斜绕了半圈，唐刀刀身沉重，她出手时却轻灵诡异，直奔百里屠苏身侧。

　　百里屠苏侧身让过刀锋——那不过是一招虚招。青锋剑反手一架，正挡住七星剑迎面袭来的剑锋，那一剑快得惊人，剑风扬起他耳侧的头发。

　　"好！再来！"楚蝉大笑着退开一步，又扑了上来。

　　阿翔展翅而起，稳稳抓住了一根图腾柱的顶端，歪着头看着下面的比试。

　　剑光交错，转眼已过了大半个时辰。百里屠苏一开始只守不攻，后来不知是被激起了少年好胜之心，还是觉得束手束脚必会被楚蝉完全压制，便也放开手脚，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哎……竟然还是输了……”楚蝉向后一仰坐在地上，用剑鞘拨开百里屠苏直指的剑锋。剑锋一撤，少年修长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楚蝉借力起身，拍了拍裙裾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唐刀，想了想，忽然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意。

　　手指一松。

　　那把自九岁起便陪伴着她的唐刀顺势滑落，直直坠下山崖，噗通一声落入崖下的溪水之中，打了个旋便再无踪迹。

　　百里屠苏的视线从崖下收回，落在她的脸上，眼中带着安静的询问。

　　“没什么。”楚蝉笑了,“只是以后，我大概不再需要刀了。”

　　“这些年在一起，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我也总该有点长进。”

　　“十三岁那年，为了陪你同上天墉，我在师尊面前大言不惭，说自己自小同修一刀一剑，煌煌之剑是为守护，猎猎之刀则为惩戒。如今想来，年少幼稚，可笑得很。”

　　她自嘲地笑了下。

　　“我哪懂什么守护？那些自以为是、瞒着你行事的‘保护’，多半是在给你添乱。所谓守护，不过是在学你的样子。”

　　“至于惩戒……”她垂下眼睫，一如既往对自己下最狠的评价，“现在看来，倒更像是在学那个人。复仇也好，公道也罢，不过是给八岁的自己找一个宣泄情感冲击的出口，给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套上一件道德外衣罢了。”

　　“凤婆婆也好，澹台无心也好，大家也好，你也好……没有谁真的希望我随意又执拗地把生命虚掷在这种东西上面。”

　　百里屠苏没有说话，他收起剑，上前一步，克制又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如今，真正与那个人谈过之后，我才明白那条路走到尽头，走出来的最糟糕的结果，会是什么模样。”

　　强风从谷口方向吹来，将她的鬓发吹得四散飞扬。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面他。

　　“但我一直是有我自己的路的，一条真正属于我的路。”

　　楚蝉从他的臂弯中退开一步，独自站进了风里。

　　她握紧长剑，眉眼间重新燃起了明亮而恣意的火光。

　　“我的路，是——开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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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同回到祭坛东侧楚蝉的住处。

　　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后，她觉得喉间干渴，便随手抄起桌上自己惯用的那只青瓷茶盏，把剩下的半盏冷茶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随后，她又从一旁放凉的水壶里续了杯白水，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笑吟吟地递到百里屠苏唇边。百里屠苏看了她一眼，也不伸手去接，只低下身，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楚蝉回身放下茶盏。她把他按在自己的竹制圈椅上，像往常一样，细细密密地同他说起话来。

　　“这些日子琢磨了这么久，我对那件事多少也有了些思路。”她一边低头思考，一边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来踱去。

　　“只是这事搞起来是个大计划，比沦波舟那项目还要大。而且……怎么说也得吸取那次的教训，光做出来还不够，还需要一遍遍地测试验证，这样心里才能有数。”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曾经最缺的就是时间，如今倒是有了……这事倒还真得谢谢他。”

　　百里屠苏又一次听到这个意味深长的人称代词，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另一只成套的茶盏，杯中尚有满满一盏未动的冷茶。

　　楚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大悟地轻拍了一下额角，笑容有了一点发虚。

　　“啊，忘了同你说。方才，我和欧阳少恭聊了聊。”

　　百里屠苏闻言神色骤变，眉头紧皱：“他为何不来寻我，明明在谷内……这样都能来找小蝉的麻烦？”

　　“放心，放心。”楚蝉连连摆手，“严格来说，也算是我主动招惹的他……况且，有结界在，他也只是投了道影像过来，连我这边是什么情形都瞧不见。此事说来话长，但他的确没有为难我。”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他承诺了，在煞气侵蚀你之前，不会再主动找我们的麻烦。以当时的情形，他说的话，我还是信的。”

　　“况且，他要是真出尔反尔，我们就见招拆招。”楚蝉骄傲地笑了，扬了扬下巴，眸光璀璨，“如果不是无差别攻击，咱们也未必怕他。”

　　说到这里，她习惯性地抚上腰侧的剑柄，一只手往另一侧探了探，却是摸了个空。

　　“说起来，本来还以为一定得打一场不可呢，得麻烦不少人，说不定还得去请师尊出山。”楚蝉笑道，“我给他送了封信，不过是心有所感，并没打算说服他什么——倒是没想到，你们太子长琴的脾气，好像都有点过分的好了。”

　　听到“你们太子长琴”这般说法，百里屠苏的眉心不由跳了一下。这话听着……一言难尽，但又的确无法反驳。

　　楚蝉却浑然不觉。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径自说了下去。

　　“欧阳少恭和我，终归不是一个路数的。他走的那条路我能懂，但他的症结太深，不是我帮他，他就能顿悟的。我能做的只有指出他的矛盾之处，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部分，还得靠他自己去经验中修行。”

　　她放下茶盏，又拖了一张竹椅过来，在桌旁坐下，一手托腮，眼神有些悠远。

　　“不过说起来，我倒真还是挺喜欢这个人的。”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欣赏。

　　“一个有哲学追求的人，在遇到矛盾的时候，最大的尊严和动力，就是去自己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倘若有朝一日，他能从一个行走世间的哲人王，成为生活的哲人……我们大概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她的思路又回到了之前同欧阳少恭的那番法理争论，想着有些地方，说的还是不够清楚。虽然对方是个千年老油条，但也还是怕误导了别人。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

　　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旁的少年已经沉默了许久。他早已收敛了神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楚蝉转过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那上面似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微妙的不愉。

　　她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哀嚎。

　　"喂——"

　　“屠苏！苏苏！阿苏！”

　　她悲愤地喊道。

　　“那可是欧阳少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