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但愿人长久》若水天

72、六十九 犹照未归人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百里屠苏一如既往地早起，在灶房为大家准备早饭。楚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灶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匕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削好的木柴扔进炉膛里。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她从昨日至今一直若有所思的神情。

　　百里屠苏揭开陶锅的盖子，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他拿木勺搅了搅翻滚的白粥，扬起一勺，试了试火候与稠度，余光始终留在她身上：“尹千觞昨日所言，你怎么看？”

　　楚蝉随手将最后一根木柴丢进火里，那柄锋利的小匕首在她指间翻转：“屠苏应当是不信的。”

　　百里屠苏沉静地点了点头，盛起一碗白粥递给她：“所有回答都避重就轻。“

　　”我倒是觉得，他失忆的事……有可能是真的。“楚蝉接过热气腾腾的粥碗，吹了吹，若有所思地说道。

　　百里屠苏抬起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是因为他自称不知谷中结界一事？”

　　“倒不仅仅是这样，那句话我也只是随口试探。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原本只是觉得编出失忆这样的戏码太过荒诞，但仔细想想，有些事情……很有意思。”

　　楚蝉喝了一小口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定了定心神，慢慢地解释起了自己的思考。

　　“当年乌蒙灵谷惨案的主使，现在看来，无论是谁，目的都只有可能是一个——那就是焚寂。焚寂是上古七凶剑之首，引人觊觎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事后他们却任由你同焚寂剑一起留在了谷中。这说明他们的战略目标完全没有达成。当时谷中几乎空无一人，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的行为。具体情况如何目前已是不得而知，但若是有唯一的变数，那就一定是你猜测的那样，是休宁大人情急之下将焚寂剑灵封印在了你的体内。”

　　“若是为了夺剑，即便剑灵被封印，带走剑体也理所应当。但他们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唯一在乎的东西，是焚寂剑灵，而非焚寂这把剑本身。甚至，一个被封印在你的体内、状态未知的剑灵，对他们来说暂时也是无用的。他们宁愿留下焚寂给你，用于吸煞，保持你神志的清醒。而且他们多半无法破除封印，所以甚至没有带你走，转而改为了——长期观察。”

　　楚蝉用筷子碰了碰碗沿，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再看尹千觞，或者说是风广陌。他是当年谷中唯一的外人。乌蒙灵谷结界全年固若金汤，唯有报草之祭最后一日存在破绽。精确到这个程度的时机把握，若说没有内应里应外合，实在有些难以解释。我当年逃脱生天千难万难，他却是如何大摇大摆地活了下来？如今他又蓄意接近，看似监视……我曾经也的确是因此，把他当作最大的嫌疑人。”

　　“但他身上的矛盾点也正是此处。“她话锋一转，皱起眉心，”他一个女娲族人，却不知何时有时间和机会同雷严等人相识合作。况且据红玉姐观察，雷严至死都对他视若路人，两人并无旧识之感。这些我姑且还可以当他驭下有方。”

　　“更重要的是——动机。”

　　“他必是同我们和晴雪一样，无忧无虑又与世隔绝地长大。得知焚寂的存在十分正常，渴望焚寂的力量也有那么一点可能，但心心念念想要解除封印的焚寂剑灵，其中原因我实在思量不透。若是想要逆天而行复活什么人，他有雷严的合作，取玉横顺理成章。如果渴望力量、渴望自由，最亵渎的思路也不过是想要弑神，那焚寂就是做出来用作这个目的的，直接入谷抢夺焚寂剑本身岂非更加直接？何必大费周章去谋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剑灵？还要为此勾结外人，屠戮同族？”

　　“除非……他想要救一个魂魄有损的人，就像……休宁大人一样……”

　　“若是于此相反，假设他当年是被卷入事件之中，无辜受害。他的确有可能在十年前魂魄有损，失去记忆，从此‘自由快乐’地生活。当然——失忆的他是怎么出现在衡山的，这件事依旧只是猜测。“

　　虽然是……很强的猜测。

　　“至于监视你的部分……”

　　“其实……昨天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原本是为了……不要过早限制自己的思路……”

　　……尹千觞，你同欧阳少恭，究竟有何渊源？

　　楚蝉放下碗筷，低下头，手指重新把玩起了匕首，换了个话题：“当年，我曾亲眼见青玉坛众人在谷中取众人之血。昨日，我又看到禁地之中残存的血阵痕迹。乌蒙灵谷的焚寂封印，不是为了防止抢夺，而是为了净化和镇压焚寂的凶煞之气。夺剑本就不需要什么血阵，那阵法……更有可能是一种移魂或剥离剑灵的牺牲禁术。”

　　“在这个蓄谋已久的局里，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雷严，和这个看起来醉生梦死的尹千觞，都只像是棋子。跟这所有的一切都有关联，且一直在观察你行踪的外人……其实还有另一个。”

　　楚蝉将目光转向厨房的角落，那里捆了几只挣扎了一天，已经有些恹恹的山鸡。

　　“屠苏，若是你已下定了决心……那仙芝淑魂丹，可否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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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安顿好那三个精力旺盛的姑娘，楚蝉和百里屠苏终于腾出空来，去探望尹千觞这个被关了一整天的俘虏。

　　当着尹千觞的面，楚蝉用仙芝淑魂丹的碎丹，现场喂给了两只一生一死的山鸡。随后，他们三人眼睁睁看着那两只山鸡，在阳光下化作消散的虫群飞散而去，然后在屋檐的阴影中重新聚合成原本的模样，不声不响，行为呆板，宛如两具精致的仿生傀儡。

　　烈日当头，尹千觞却狠狠打了个哆嗦。

　　“小蝉儿……这……这……？”

　　“这是欧阳先生的——‘起死回生药’，用来复活他已逝至爱的起死回生药。”楚蝉用确信的语气打破了他的幻想。

　　尹千觞求救一般把目光移向百里屠苏，百里屠苏已是第二次看到这场实验，想到这药本来会被用来亵渎母亲的尸身，只需要他再多软弱一些……直至此刻，他的脸色依然黑如锅底。

　　楚蝉上前一步。被捆在院中的尹千觞瑟缩了一下，然而楚蝉只是拂了拂手，解开了他身上的藤蔓。

　　“尹千觞大哥，或者说，风广陌大人。我再问你一次，也想最后再信你一次。”

　　“这个结果，就是你和欧阳少恭，想要达成的——更伟大的目标吗？“

　　”这种逆天而行的快感，痛快吗？“

　　“少恭……“尹千觞神色复杂地看着楚蝉，又转头看了看那两只并肩站在屋檐下鬼魅一般的山鸡。虽已解缚，他却仍坐在地上没有起身，”楚蝉姑娘，还有百里少侠，你们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不多。“出乎意料，楚蝉摇摇头，坦率道：“我们希望得到你的帮助。但若不能，我们也会自己去找，想必早晚也能查出全部真相。”

　　尹千觞挠了挠头：“我以为……楚蝉姑娘你会选择诈我。”

　　“大概是因为……你和少恭，其实很是相像的缘故吧。”

　　对这个评价，楚蝉洒脱地一笑。

　　尹千觞叹了一口气，神色沧桑。

　　他从和欧阳少恭的初遇谈起，讲起他的救命之恩，他的知己之情，他对至爱的怀念，也同样讲起了青玉坛禁地里的毒尸，密室里的人体实验，还有丹房里那种种惊世骇俗的救命药。

　　他也谈起了逐渐复苏的风广陌的记忆，那个被称为“幽都”的故乡，以及曾经作为十巫之一巫咸的职责。虽然乌蒙灵谷之事于他仍是一片空白，但或许……和百里屠苏一样，那永远都会是一片空白了。

　　“……我并不完全赞同少恭的行为，但他是我的好友，他托我留意百里少侠行踪，我便帮他留意，这中间没什么复杂的。”

　　“我本也无意于世俗道德。哈……我早已是众人眼中的酒鬼，酒鬼要什么道德？不过是求个人生自在而已。”

　　“你们也许会问，那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们……？”

　　“……我希望有人能帮他。若是他对那人的执着、对天命的反抗，竟让他制出这样的药来……我不知道他这条路，究竟会走向何方。”

　　“虽然……你们也许只会是他的敌人。”尹千觞又一次叹息道：“世间黑白难断……若是你们想要杀他，那我也会是你们的敌人。”

　　尹千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烈日下，他缓缓地挺直了脊背。

　　在这段对话的间隙，楚蝉脑中千百个念头飞速电转，终于编织出一条清晰得令人战栗的暗线。

　　自乌蒙灵谷事件之后，那个幕后之人，也就是欧阳少恭所筹谋的一切，从天墉城的魇妖之乱与毒杀肇临事件，到铁柱观对她的设局围杀；从以起死回生药给予再剥夺的残忍希望，再到尹千觞的接近与背叛。所有的手段，都只有一个目的——动摇百里屠苏的心神，使他灵魂上的那道封印某天从内部自行崩解。

　　唯有如此，他才能从容回收那道十年前便几近到手的东西——焚寂剑灵，或者说，太子长琴的半魂。

　　他对世间隐秘的洞若观火，对上古禁术的信手拈来，以及那份与外表截然不符的深沉阅历，都指向了一个那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推测——

　　他拥有太子长琴的另一半魂魄，那个在漫长时光中独自流浪的仙魂的另一半。

　　而今，他所求的，是魂魄合一，重获完整的仙人神魂。

　　此番算计若是不成，他必将逐一对百里屠苏身边之人下手，以他在乎的一切为筹码相逼。而以她对百里屠苏的了解，届时他多半会选择亲自解开封印，引全部煞气与其殊死一战。

　　封印一开，散魂即死，两败俱伤，世间再无太子长琴。

　　所以……琴心、剑魄……今何在！

　　Fxxk！！！

　　电光火石间，那张早已在漫长的生活中被丢进记忆的垃圾桶的游戏主界面，突然色彩鲜艳、清晰得可怕地浮现在楚蝉脑海之中。

　　她无暇再次细想，努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这个思路的漩涡中挣脱出来。

　　尹千觞还在等着他们的答案。

　　百里屠苏此时已走上前去，目光郑重地注视着尹千觞：

　　“此事之中，尚有许多难解之处，将来是敌是友仍未可知。但尹大哥今日坦诚相告，屠苏铭记于心。即便来日立场相左……或许不得不兵戎相见……尹千觞也依然是百里屠苏的朋友。“

　　尹千觞闻言仰头，大笑了三声。

　　“好！能与百里少侠相交，亦是痛快非常！”

　　解开芥蒂的两人像老友一般交谈着。楚蝉在一旁看了许久，才开口打破了这份气氛。

　　或许是，她终究也还是被百里屠苏影响的太多了，那份曾经处处防人、心有保留的长袖善舞，也逐渐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真诚与坦荡。

　　“尹千觞大哥，或者说，风广陌大人。既是同族，又都是尘心不定的异类。有句多余的话，我想我不得不说。”

　　“楚蝉亦不是什么道德圣人。‘既要又要’其实并无不可。所谓贪婪，也无非是世人强加给欲望的一条污名罢了。但若是‘既要又不要’……这事，可就真的难办了。”

　　“对此，尹大哥不妨更加想想清楚。”

　　“作为朋友，我言尽于此。“

　　在楚蝉看来，背井离乡的放逐也好，理念与情谊的撕扯也好，都未必无解。他也许把困局归到‘想要太多’上，于是愈发放不开脚步。可真正缠住他的，大概是每一边都想要又同时不想要，还看不清这一点，只能反复思量，反复裹足不前。这或许才是他所有挣扎的根源。

　　若是坦诚地面对既要又要，或许才能真正得到破局的良机。

　　她向他潇洒地一拱手，转身离开。百里屠苏亦未再多言，只是安静地跟在她的身侧。

　　身后，只留下尹千觞一人。他伫立在烈日之下，对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遥遥回了一礼。

　　风过无声。他们都知道，这一次……恐怕是要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