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但愿人长久》若水天

71、六十八 醉里家山月 他在自己最

　　从禁地中出来，少女牵着他的手并未松开，但一路横冲直撞走得像飞，拉得他几乎有些踉跄。

　　百里屠苏忍不住开口，多少有点心虚：“小……小蝉，你生气了？”

　　“没有。”楚蝉头也不回，声音冰冰凉凉，听不出喜怒，“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个硬邦邦的石头受我的影响，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用到了我自己头上。”

　　因为醉生梦死的逻辑在他们两人这里都一样跑不通，这使得他们的行事风格在外人看来颇有几分相像。然而楚蝉却是深知，她同百里屠苏的思维模式，是本质上大相径庭的。

　　百里屠苏拙于言辞，但是通过方才对方的独白，她明白百里屠苏对此也一样看得清楚。

　　百里屠苏的思维方式是后验的。他眼中的世界是基于因果的连续体，通过区分常数与变数，他手握过去走向未来。一杯牛奶泼洒在地，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当下和未来的记忆中既定的事实。他会全盘接受牛奶已洒的不可逆性，承认这一刻的遗憾与情感冲击，然后基于所有“不变”亦无需美化矫饰的事实，调动所有“可变”的要素，去推算一个在当前约束下最优的未来。

　　他是一个严谨的经验主义者，在命运的重力下寻找平衡。所以他不可能混淆不变和可变，自己与世界，梦境与真实。哪怕注定毁灭，他也要清醒地走完这一生，不留遗憾。

　　干净通透，清醒又悲悯，他是乌蒙灵谷最最优秀的大巫祝继承人。

　　楚蝉的思维方式则偏先验。她眼中的世界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相，只有服务于自身意志又站得住脚的诠释。就像同一杯牛奶泼洒，对她而言，那不是既定损失，而是尚未命名的现象。她不在乎相关性的叙事，也不会去修补遗憾。她会从这个“瞬间”再提出新的逻辑假设，调动已被检验的“无限”，去世界中验证假设，并坦然承受验证的结果。

　　她是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暴烈自由的立法者。她接受断裂，也接受重估一切价值。她会推翻所有和牛奶有关、却禁锢了生命力的旧故事，基于真实的现在不停地创造和修改假设，不停地向前走。

　　两人在一起十几载，互相印证，却各有章法。直到此时，楚蝉才惊然发现，原来彼此的逻辑竟已经开始逐渐融合在了对方的灵魂里，百里屠苏如此，或许自己亦然。

　　煞气焚身、命不久矣——这早已是多方验证过的，既定经验宣判的无解。曾经的百里屠苏早已理智地接受这个事实，虽然楚蝉不愿，但她深知他本已是一直在处理后事了。

　　如今，不是她把事实摆给他看说服了他，而是他自己越过了过往严谨的经验，跨过旧日的框架，转身朝着那条可能的未来走去——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他在自己最后的心愿中，同样把这个美好的先验未来送给了她。

　　这万般复杂的滋味，震得她直到现在脑子也还是嗡嗡作响。

　　着实心情不好，想找个倒霉蛋……

　　“走，屠苏。”楚蝉像是要撂开这一切一般，扬起另一只手挥了挥，扎得高高的黑色发辫在空气中一甩，“陪我，一起打人去。”

　　-----------------------

　　两人顺着昨日刚修好的吊桥，绕过祠堂，行至尹千觞目前暂住的居所附近，旁边就是韩休宁和韩云溪的旧居。

　　远远望见尹千觞趴在门前院子里的石桌上，半梦半醒，喃喃自语。桌上摆着一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散着陈年窖藏醉人的醇香。

　　“我本打算虚与委蛇一番探出破绽，反正据我的观察，这位远比不得青玉坛那位难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女娲一脉多少都沾着点心性单纯。”楚蝉依旧心气不顺，但还是拉了拉百里屠苏的手，让他低下身，小声说道，“但现在懒得为难自己，反正早晚要制住他，干脆打了再说。”

　　“我先来，你兜底，切莫轻敌。”楚蝉眼神一敛，已是沉下心神。她张开右手，长指一根一根搭上了七星剑的剑柄。

　　“这家伙一定隐藏了实力，有可能懂得魂魄系心法。注意防备他的后手，说不定会引动你的煞气。”话音未落，楚蝉已是飞身而出。烈日当空，整个小院里霎时间被凛冽冰雾遮掩得影影绰绰，灼目电光自四周炸开，隐隐可见七星古剑剑芒如雪，百胜名刀烈烈刀锋。

　　楚蝉一出手便尽了全力，战斗结束得却比预想中快上许多。尹千觞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挣扎，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就被木系法术召出来的藤蔓困了个结结实实，苦笑着蹲在地上。

　　“小蝉儿，我也就偷了这一坛子酒……再没干别的了……嗝……怎么气成这样。喏……还剩一点，要不你拿……拿回去？”尹千觞打着酒嗝，小心翼翼地赔笑道。

　　“我乌蒙灵谷的美酒，既然十年前的你不肯喝，现在再想喝，那可就难了。”楚蝉利落地收剑回鞘，只留了百胜刀压在他的肩膀上。她盯着尹千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是不是？风·广·陌大人？”

　　她没有错过他一瞬间瞳孔的收缩。

　　她依稀记得年少时那位谷中贵客清俊利落的下颌线条，此刻低头，看着眼前这胡子拉碴、嘴角沾满酒渍的邋遢大叔，心中的厌恶顿时又深了几分。

　　尹千觞还在垂死挣扎：“哈哈，你也听晴雪妹子说了啊。我虽然长得像她大哥……可我还真没福气能有这么漂亮的亲妹子啊。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大众脸吧……哈哈哈哈……”

　　他尴尬的笑声在楚蝉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慢慢低了下来，这时候百里屠苏也走进了小院，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定身术果断落了下来。

　　“诶……诶诶诶……怎么回事……百里少侠……恩公……”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少在那里混叫，也用不着插科打诨。我不是出来找跷家大哥的晴雪，只要你六亲不认不肯回家，她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楚蝉手腕稍一施力，沉重的刀背压得尹千觞一龇牙。

　　“我们算得上是生死大仇，你抵死不认也是没有用的，在这种事上，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本人亲口承认。”她直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更何况，我们可是见过一面的，风广陌大人。我的记忆，可没有您那么差劲。“

　　尹千觞张开嘴无声开合了一番，最后，放弃地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正经了许多，用词几乎带上了几分文雅。

　　“我并没有骗你们，我的确丢失了自己的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总不能冒充别人大哥。你们家乡的事……即便我有参与，我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当年，我在衡山野外醒来，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只知天地广大，千山万水在前，便一路游荡至今。“

　　“见到晴雪妹子时隐隐有些熟悉，来到这乌蒙灵谷，更是觉得亲切。或许我真是与那‘风广陌’有些渊源，但具体如何，我确实也是无从说起。”

　　“既然如此。”楚蝉听到这里，心里品度了一番，并没有因为这个听起来一问三不知的回复而沮丧，反而笑了起来，“我有三个问题想要尹大哥解答，放心，即便你真的失忆了，这些也是能解答的。”

　　“第一，尹大哥可否告知，你在衡山野外醒来的时候，距今多久？”

　　“第二，江都赌坊初遇时，你不过是见到了我与屠苏，并不曾见到晴雪，为何非要赖上我们，与我们同行？"

　　“第三……“她顿了顿，提高了一些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尹千觞，说道：“在你看来，我乌蒙灵谷的结界目前可有破绽？“

　　尹千觞愣了愣，神色不似作伪：”谷内如今有结界？“

　　他苦恼地说道：”这可是问倒我了，就算我真的是那什么‘风广陌’，如今对结界可也是一窍不通啊。至于第一个问题，大概是十年前左右吧，醒来以后，也是重活一回，目前的功夫都是这十年行走江湖才练出来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尹千觞苦笑，“如今我若是说和恩公一见如故，你们肯定也是不信的。我老实交代……当初，我见百里少侠一身煞气缠身，恐有惊天秘密，怕是……不会是好事，便起意跟随，以便一探究竟……后来，见大家都是好人，便放心了，但又因为晴雪妹子在旁边，就这么一直下去了……“

　　百里屠苏听着眉间微蹙，楚蝉没反驳，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利落地点了点头：”很好，尹大哥，你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编的不错。今日就休息吧，明日我再来。“

　　“我都这么配合了……别别，别这样……”

　　无视尹千觞的哀嚎，楚蝉在百里屠苏的帮助下，把被捆的四脚朝天的尹千觞丢进屋子里，封法、定身、禁言，熟练地刷了一套，又堂而皇之地把本来暗中监视的监控木鸢统统招了出来，扑扑楞楞地塞了一屋子，摆明了就是监视给他看的。随即，两人施施然离开了，只剩下某人哼哼唧唧地被捆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