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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 此生此月、明日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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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在有条不紊的安排中,过得飞快。
期间,楚蝉将心中所有的推演和猜测对百里屠苏和盘托出,甚至连那个关于终局的可怖猜想也未曾隐瞒。谁料那位百里少侠听罢,却只淡淡回了一句:“嗯,也许真的会这样。”
这副冷淡平静的模样,直把楚蝉气得倒仰。
尹千觞当晚便打算悄然离去,却是没找到出谷的路径,最终还是狼狈地求助了两人。那夜星沉月落,楚蝉与百里屠苏将他送到谷口,互道珍重,目送那道扛着重剑的背影一步步没入无边夜色之中。
芙蕖和红玉也先后回了天墉城复命。欧阳少恭还有多少后手谁都不知,但仙芝之祸既已初露端倪,便不可不防。楚蝉当即就劝两人回天墉城求援。再者,外界风雨欲来,她和百里屠苏也更放心她们两人留在天墉。
好消息是,前几日,芙蕖遣信前来,说是琴川之地当真有青玉坛弟子散发一种怪异丹药,好在天墉城弟子早有防备,此时已将事态完全控制。
至于风晴雪,楚蝉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自己从未承诺过要为尹千觞守秘,于是便愉快地将那酒鬼的真实身份告知了她。惊喜的风晴雪本想即刻出谷寻找大哥,却被楚蝉以铁柱观的旧事和欧阳少恭的手段劝住。最终,少女决定先回幽都一趟,将此间消息告知家人,免得长辈们继续为他们兄妹二人的事悬心。
离开前,风晴雪给楚蝉留下了一只珍贵的通灵古玉,用于传讯。幽都路远难寻,她怕楚蝉的那只通讯木鸢飞不到那里。
楚蝉依然记得,少女离去时紧握着她的双手,那双温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挚与不舍。
“婆婆都说啦,人与人的牵绊,只要相遇了,就再也不会消失。所以,哪怕隔得再远,我们的心也是连在一起的……如果前面的风雪太大,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不管多难,都不要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一定很难很难,但我也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我只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平平安安的。等将来一切都好了,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呀。下次再出来的时候,我希望能带大哥回家,也希望看到小蝉和苏苏都能好好的,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况且,乌蒙灵谷和我们幽都同出一脉,说不定大家还会多多派我来这里帮忙呢。以后我们可能还会经常见面!”
走之前,那个纯然如昆仑新雪的少女,将额头贴了贴楚蝉的眉心。
于是,谷中重新剩下了楚蝉和百里屠苏两人,同一只四处扑腾的阿翔。
百里屠苏修好了祠堂前的秋千架。闲暇无事,楚蝉经常会像小时候一样,坐在上面静静地想心事。
当年女娲大神封印焚寂,没有选在幽都,而是挑了乌蒙灵谷,显然是看中了这里的灵气所钟。想必她并非是想把焚寂埋起来不见天日,而是打算借着此地清澈的天地灵气,和女娲后裔那份纯粹的心性,去慢慢化解铸剑时无数冤魂与太子长琴裂魂祭剑所留下的深重煞气。
所以她感觉故乡的风水养人,可能并非只是心理作用……
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百里屠苏体内的煞气虽没见少,但那份侵染情绪的躁动却几乎完全看不出了。
况且如今,连楚蝉自己也不适合再出谷乱跑了。谁知道欧阳少恭是不是此时就守在红叶湖,随时准备出手给她个大的。
他们也给天墉城去了一封信,紫胤真人业已出关,亲自同意了他们下山的请求,只回信吩咐他们“勿要在江湖闲逛,在谷中静心修炼”。也许在他看来,在清气所钟的天墉城修炼,或是在清气所钟的乌蒙灵谷修炼,原本也没什么差别。
楚蝉本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如今大把的时间抛洒,这才发现身边一花一树皆有意趣,精彩从不只在天边。待彻底养好了身体之后,她将谷中各家的藏书都找了出来,在阳光底下暖融融地晒了个透,而后无论是神话典籍,佛经道藏,还是畜牧农学,乐谱诗歌,统统被她翻了个底朝天,一一读了个干干净净。
这也是两人这辈子单独相处最久的一段日子。百里屠苏生得一副冷淡秾丽的眉眼,又带着一身生人勿近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之气,偏偏脾气有些好得过分,无论楚蝉提议做什么事,他总是会点头说好。无论是拉着他找书晒书,还是一时兴起要烤鹿肉,甚至她爬树去看鸟窝里的鸟蛋,百里屠苏都会顶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守在树下。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小时候的角色倒转了,这样我很没有面子的啊。”楚蝉骑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丢下了个松果,砸在他的头上,繁茂枝叶间漏下的细碎日光在她的脸庞上跳跃,笑颜显得有些耀眼。
少年抬手遮了遮眼前的光晕,仰头望向她。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庞在浮动的光影里柔和下来,露出一抹极浅、却极好看的笑容。
楚蝉也不知道别人心意相通的情侣到底是如何相处的,只觉得他们没设计过什么特别的事,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明明百里屠苏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两人却总能有无数话题可聊,经常兴致所至秉烛夜谈直至深夜。
楚蝉依旧和谷外的朋友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每当黄昏降临,恢弘的落日便会将整座乌蒙灵谷浸泡在浓郁的灿金色光芒里,山川草木都在这辉煌的余晖中无声燃烧。她便会在这样的时刻,一一放飞自己的通讯木鸢。某日,在放飞前,她鬼使神差地回到内室,多写了一页短笺。而后,她站在风中,看着那只木鸢不知疲倦地扑展着翅膀,渐渐飞远,直至彻底融化在那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热烈金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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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如期而至。楚蝉在冰炎洞里找了个温暖些的角落,布下这几日刚从禁地藏书里学来的聚灵阵,又竖起屏风,隔出一小方独立的天地。她将桌椅床铺都安顿妥当,点亮气灯,坐在桌旁翻开书卷,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打算静静陪他熬过这个不眠的长夜。
百里屠苏蜷缩在床榻上,浑身极冷似的微微发着抖,长长的乌发挣得散了,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苍白如纸的脸庞和脖颈上。他的唇上也失了血色,只有眉间朱砂,在黑白之间愈发显得浓墨重彩。
这次的煞气发作看着依旧凶险,却终究比过往无数次都要轻了许多。熬到后半夜,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竟是头一次慢慢地睡着了。
楚蝉轻轻地放下书卷,无声地移到床边,俯身帮他掖好了被挣乱的被角。冰炎洞是乌蒙灵谷灵脉汇聚之地,是最适合压制和化解他体内煞气的地方,只是终究还是太冷了。她摸着微潮的被褥,寻思着,或许应该再去寻一床厚被子进来。
正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却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搭住了手腕。她一惊回头,正对上少年睁开的眼睛——那是一双看似同往常一般平静,却又像夜晚深海般汹涌的眸子。
“吵醒你了?”
“别走。”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几不可闻的气声,来自楚蝉;一个却带着沙哑的痛楚,是她从来不熟悉的,属于百里屠苏的声音。
那只手只是虚虚地搭着,不敢真的抓紧,仿佛只要她有半分不愿,他就会迅速放开一般。
楚蝉没有解释什么。她闭了闭眼,暗恨曾经的自己过于迟钝,竟是从没意识到,比起去实施那些没用的复仇计划,他在无数个漫长寒冷的朔月里,其实更需要她。
她反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回过身来,和衣躺在了他的身侧。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拉着那只手覆在了自己心口,另一只手穿过了他的腰侧,紧紧环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了他带着寒冰一般刺骨气息的胸膛上。
下一刻,那只手猛然抽回,随即双手绕过来收紧,将她整个人压进了怀里,勒得她的肋骨甚至都有些发疼。
楚蝉没有挣动,一声不响,任由他抱着。直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她才慢慢地抬起头,借着气灯摇曳的光芒,同他静静对视着。他漆黑的眼瞳里专注地盛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一对对称的熊牙耳坠莹润生光。此时,她意外地发现百里屠苏的唇角上,有一丝刺目的血痕——那似乎是之前他在忍耐痛苦时咬伤的。
心里微微的刺痛,她伸出手指,小心地拂去那一线血珠,指尖染上一抹耀目的殷红。楚蝉低下头,将那染血的指尖送入唇边,慢慢地吮去了那点腥红。
下一刻,眼前的视野骤然一暗。
冰冷的手覆上她的眼,一个带着血腥味道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那个一向克己守礼冷静自持的少年,带着满身未散的寒气,唇瓣和气息都冷得像冰,动作却凶狠得几近绝望。他像一只初尝血腥的幼狼,没有任何章法,只是不顾一切地掠夺着她的呼吸,浪潮一般将她淹没其中。
楚蝉整个人僵住了,直到她尝到了一滴滚烫的泪水。它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落在她的唇边,带着与冰冷气息截然不同的温度,消失在两人唇齿交缠的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