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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六十七 道别 无论一世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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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酣眠无梦,直至天光大亮,鸟鸣啾啾。
时隔近十年,楚蝉再次从幼年时的卧房里醒来。推窗见日,只见万里晴空湛蓝如洗,层云千叠直奔天际,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心里一片清澈明亮。
“故乡的风水还真是养人啊……”
她抄起枕旁的一刀一剑,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
头顶上一片扑扑楞楞的拍翅声,抬头一看,半空多出了几只被结界阻拦,正在绝望徘徊的送信木鸢,她只得先御剑升空,捡了它们回来。快速读了读,一连串长长短短的讯息全是出自茶小乖之手——
自从仙芝一行后,楚蝉临时恶补起了博物学会里冷门的魂魄研究与神灵学。这两门学科一向无人问津,经常沦落到要自掏腰包给各路名人寄信推广的地步,连隐居的侯无心和澹台兰都会时不时收到几封。她没想到,这两门几乎无法实证的学科,带头人竟是凡事皆有出处的“信息论”专家茶小乖。来回讨论几轮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些玄学报告比她预想中的要可靠得多。
惯性思维还真是要不得……
同伴们不是修道之人就是习武之人,少有辰时之后还未起身的,此时隅中,早已纷纷找到了事做。
只见海东青阿翔在山谷里绕圈,追兔赶鸭,玩得正欢。芙蕖师姐用风行法术割除杂蔓,引水灌溉,红玉则在旁挖坑培土,两人配合默契,进展得极快。风晴雪和新鲜出炉的“风广陌”凑在一起琢磨着山涧瀑布旁那架坏掉的水车,一会儿敲敲这儿,一会儿拆拆那儿,两张好奇的脸摆在一起,倒是头一次让人看出兄妹之间的三分相似出来。
只有百里屠苏不见踪迹,但望一望远处大巫祝家房顶飘散的淡淡炊烟,倒也不难猜测他正在哪里做着些什么。
见到这样的景象,楚蝉难以抑制胸中激荡的无限欢喜,几乎想和幼时一样发点歪疯。
她左顾右盼一圈,飞奔加入了那两个多半研究不出什么的兄妹,撸起袖子一路大展长才。有了此间主人的加入,几人把原本不敢动的地方也拆了,结果噼里啪啦拆了一地零件,眼看着怎么都装不回去了。
“呃,家学传承是打铁……”楚蝉尴尬地摆手,讪讪道。尹千觞正欲顺嘴添上几句,却见楚蝉扫过他的目光带着几丝淡淡的冷意,他知趣地停下了话头。
饱餐了一顿因为原材料不足而略显俭薄的午餐之后,楚蝉和百里屠苏一起站在了女娲大神脚下禁地的门前。
少年合上眼,掌心贴上禁地斑驳的石门,眉心朱砂似被唤醒一般流灿夺目。他周身灵气缠绕,衣袂无风自舞,将他托离地面。与此同时,尘封已久的禁地大门沉沉洞开。
楚蝉定了定神,迈步上前,踏入这个只有历代大巫祝才有权涉足的地方。百里屠苏在石门之畔等着她,眼神微垂,沉甸甸似有担忧。她迎向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两人并肩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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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炎洞正中有一从地心缠绕而出的石质巨蟒,蟒口大张,正对着焚寂古剑曾经的封印之地。浩瀚灵气自地底深处蒸腾而出,有如实质。
楚蝉向代表着女娲大神的巨蟒躬身一拜,绕行一圈后蹲下身,擦了擦地上的浮土,一些残存的暗红痕迹随即浮现。她仔细地看过去,心中已是有了计较。
百里屠苏站在一旁,看着她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暗红印迹等比地拓印在纸上。他并未询问,也没有催促。
直到她收好纸张,又闭眼凝神,细细感受了一番周围的灵气浮动之后。百里屠苏这才当先一步,打开了另一扇隐于山岩之中的门扉,露出了门后一间极宽敞的净室。室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几本旧书,浓郁阴凉的灵气凝结成晶莹的冰挂倒悬正中。一盏湛蓝色的幽幽灵火在几案上燃烧,光线在黑暗中逐渐蔓延,映出了四周影影绰绰的无数薄棺。
楚蝉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移动,棺木没有棺盖,每座棺木中都有熟悉的身影静卧其中。时光仿佛在此处停滞,九年过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依然面容如生,脸庞苍白干净,衣衫整洁完好,神情安详沉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也不知那个当年的孩子,在九岁生日后的第一天,自焦土血河和废墟中孤身醒来,是用了多久的时间,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点点收殓了族人的尸身,并替他们整理好这最后的遗容的。
她先是看到了为了保护她而死的风幻铃村长,也许是因为最终还是等到了她的云溪和小蝉儿一起回家,她闭着眼睛,流露出了一种亲切满意的神情。站了好一会儿,楚蝉褪下了缠在手腕上的青玉串珠,重新戴回了她的手上。
随后,她在净室深处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们。依旧年轻的爹娘显得恩爱的过分,身边依偎着永远停留在孩童模样的楚小宝哥哥。楚秋爷爷穿着他最宝贝的那套巫祝祭服,像是要努力摆出在外人面前的严肃神情,却绷不住笑的样子,神情看起来颇为神气。当百里屠苏找来时,他看到楚蝉就这样抱膝坐在地上,表情恬淡,温言细语地同他们说着话。
最后,他们两人一起并肩站在了韩休宁的棺木前。
“娘,这次我带着小蝉,一起来见你了。”
少年一袭黑衣,眉目秾丽,身姿笔挺,浑身上下萦绕着名剑出鞘一般的铮铮锋锐之气,却是再也寻不到半分儿时随着大巫祝上课时那扭来扭去、活猴似的模样了。
“娘……纵有起死回生之药,我却也不能接你回来了。”也不知他是何时下定的决心,此刻,他平静淡然地说道。
“这些年,儿子虽然长大了些许,不再顽劣,却还是称得上你一句‘不成大器’的。”百里屠苏语气平静,“昨日同娘说过的话,今日便可能改变。为几分冤枉便能愤然下山,为几丝愁绪就能轻言弃情,为一点旧怨便想提剑杀人……心智时常被煞气所控,一时心中万事皆休,一时又恨不得毁天灭地……”
“于娘不曾尽孝,于师不曾报答,于世无有寸心。未曾改变什么,未曾创造什么,也未曾留下什么。”
“儿子从未能像你和小蝉一样,为了自己心中真正想要达成之事,始终心志坚定,百折不回。无论何事,无论如何艰难……”
楚蝉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意识到,他不仅是在和韩休宁对话,这些话,他同样也是说给她听的。
也许他在等一个可以同她说出这些话的机会,也已经等了许久。
“我之所以想要复活娘,不过是想要佯装万事皆不曾改,再次躲入您的羽翼之下,得您庇护……这样,我作为韩云溪、作为百里屠苏的故事,才能重新回归完整。”
“但我就真的孱弱到,要靠编织一个完整的童谣故事,醉生梦死,才能够哄过自己吗?”
“至少……此刻,我想要承担起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已经为我付出一切的人……再为我牺牲奉献什么。”
“复活之事,是为了生人,而非逝者。”
天道从未许诺万事顺心。就算经历过真正绝望的离别,也没有理所当然索取补偿的资格。魂魄既去,破镜难圆,事到如今便当挥剑斩之。像稚子一般掩耳盗铃地嚎哭,肆意妄为地索取,又有何益?若有缺憾,那便缺憾,又怎知自己用双脚走出的崭新前路,不是另一种成长,不是另一种圆满?
想到这里,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少女的身上,声音轻柔了许多:“小蝉很好,一直都很好,这点你一直都知道……”
“娘,我……我和小蝉……”说到这里,他终究还是感到十分羞赧。低下头,手指悄悄地缠上了身旁少女的手,旋即握紧,不再松开。
“这些年来,虽有煞气焚身之苦,却始终得人倾心以待,万事顺遂。蒙师尊再造之恩,倾囊相授,免于一死,亦不曾一日流落市井。于昆仑山修行时得遇小蝉,侥天之幸,得她相伴。下山之后,一路有亲有友,江湖众人亦多有善待。”
“虽然未知全貌,但我时常在想,我能以这个样子活下来,定也是娘当年付出了莫大的代价。”
“也许是因为不成大器,我对生死之事并无执着。然而为了所有让我行至此时此地之人,我也绝不会轻贱生命。无论如何,我会倾力而为,相信事在人为,直至最后一刻。”
“然而,若事终不可为……”他的目光笔直,声音一顿,“我只愿……莫要同殉,莫要以命相赌,也莫要再想复活之事。彼此道别,无需追悔,尽力前行,不必挂念。”
“此去山高水长,天地自宽,莫要回头。”
遗言吗……或许是吧……
余光里看到身旁少女已是满脸水光,他在心中静静地笑了笑,像是有一朵柔软的花悄无声息地在心头盛放,温柔的花瓣舒展开来,细细拂过他的心口。
韩云溪……太子长琴……百里屠苏,这一生不知究竟作为谁而活,然而并无遗憾,也不曾后悔。
在平生最重要的两个人身边,在仅剩的余生里,他终于可以安心地诉说心意。
他并不担心她,她是一株在任何土壤里都能生根的烈烈花树,灿若云锦,灼灼其华。
他最怕的事,便是自己成为那个少女原本耀眼的生命中,一道难灭的阴影和伤痕。如若那一天终将不可避免,在他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希望能与她好好地道别,愿她能将这段回忆珍藏,伴着这永不止息的时光长河,勇敢地迈开脚步,一路前行。
成仙也好,做人也罢……
无论一世或是百世,一次也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