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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 淮扬 ...

  •   翌日一早,天气晴好,鸟鸣啾啾。

      离约定的时刻尚且早上许多,百里屠苏便带着阿翔抱臂等在昌华客栈门口。不一会儿,楚蝉迷蒙着双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她挥手无力地打了个招呼,不等回话,便靠着灯柱歪在一旁,头一点一点地犯起困来。百里屠苏见她擦去了额间的胭脂印,换上了平日的发式,总算是多少松了口气。

      清晨的江都城,比起午夜时分灯火璀璨纸醉金迷的淮左名都,反而是多了几分清净和寂寥。风吹叶落,几片花叶打着旋坠在了楚蝉的发辫上。百里屠苏小心地替她摘了去,那个平日里异常警觉的家伙保持着极不舒适的姿势,却是睡得迷迷糊糊一无所觉。

      半个时辰后,楚蝉补足了觉,同去寻找玉横的一行人也总算到齐了。欧阳少恭见在场大多数人都多少有些倦意,便体贴地一笑,提议大伙趁着还在江都大城时做好补给和准备,午后再提出发一事。风晴雪与芙蕖二人对这个决议双手双脚赞成,转头踩着虚浮的步子便又回了客栈。襄铃想要黏着百里屠苏,却被红玉用包子诱拐了去。欧阳少恭和方兰生则称自有去处,无需担忧。一时间众人纷纷散去,留在原地的只剩下百里屠苏与楚蝉两人。

      两人在昆仑山上都是出了名的勤奋努力,每日休息不了几个时辰便起身练剑,楚蝉站着补了半个时辰觉已是精神了许多,倒也不想再回去休息一会儿。于是两人随便在市集逛了逛,在茶摊上用了点金刚酥作为早点,又补充了些干粮面饼后,便结伴去铁匠铺修剑。

      百里屠苏如今的佩剑本来就是随手在琴川铺子里买的,自然不能同天墉城持剑长老铸出来的名剑相提并论。这短短一路上,也没见怎么用,剑刃便磕出了一串锯齿状的凹痕。铁匠铺的徐炼铁师傅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他一边叮叮当当地敲着,一边和两人讲着曾经发生在江都城的武林故事。剑刃的问题几下便收拾停当,他捧出剑,送两人出了铁匠铺大门,嘴里还止不住地念叨着。

      “看这位公子和姑娘的装扮,应该也是江湖中人,有些事不可不知啊。这江湖上最有名的两把剑,其中一把是‘影煞’门掌门“绝影”所用,剑名‘孤魂’。没人见过这把剑的模样,见过的也都成了鬼。这另一把……”

      “这另一把,便是昔日花满楼楼主侯无心的好友澹台兰的佩剑‘龙渊’,剑光澄澈如水,滴血不染……不知是也不是?”身后突然传来楚蝉再熟悉不过的清朗声音。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徐炼铁刹那间像是磁带卡机一般停住了,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紧盯着两人身后,喉头咯咯作响,双眼瞪到脱窗。楚蝉飞快地转过头去,表情在不可置信和喜出望外中反复游移。

      自从在山下遇到百里屠苏之后,曾经迷雾中的往事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看似畅快淋漓,无形中却隐藏着处处杀机。除了百里屠苏以外,每个人的话她都在反复的琢磨反复的推敲,唯恐一时不慎,把两人一起带入深渊。这些日子里,她表面看上去镇定如初,实际上心弦早已是绷到了极致,压力不可谓不大。如今,看到熟悉的挚友,虽然只是几日不见,却让她一时惊喜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几位各具风流气质的人,并肩站在洒落树荫中的金色阳光下,一时间美好的几可入画。

      “澹台……无心……婉容,还有延桅公子……我的天!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

      —————————————————————————————————————

      来者四人刚刚到达江都城不久,连客房也未曾预订,楚蝉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也只得暂且放下。她向几人介绍了百里屠苏后,便引着这他们一路前往昌华客栈,顺道看有没有机会品尝下虽不及侯无心那堪比世间绝品的手艺,也还算是可以入口的淮扬菜。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街一路而下,她望着完全不见疲惫之色,反而兴致勃勃地取出折扇评点江都胜景的澹台兰,忍不住把最匪夷所思的一个问题先提了出来:“澹台……你三日前还在西南,怎么就突然到了江都?难道这些日子在苗疆有所奇遇?还是你竟然天赋异禀到自行领悟了御剑飞行不成?”

      没等澹台兰开口,向来话语不多温文尔雅的侯无心浅笑着接过了问题:“原本是出门帮忙,事罢滞留不归,岂不是更加添乱?我本还无计可施,却是多亏了延桅公子。”

      楚蝉闻言目光投向延桅,延桅手里提着一个像是属于孙婉容的小包袱,挠了挠头说道:“我只是顺道试验大型载人木鸢,也没做什么,前辈无需客气。”

      “大型载人木鸢?”楚蝉猛地瞪大了眼。她抢先几步绕到了延桅一侧,兴致勃勃地发问,“试飞成功了?从西南到东南,这么远都没出故障?是谁解决了那个动力机构设计的问题?”

      “我来说吧……”莹白如玉的素手从层层广袖中伸出,抬手轻摆,止住了眼看就要飘到天边去的话题。两人一起扭转头,看着他们的会长。孙婉容拢了拢鬓发,语带笑意,“延枚公子在做沦波舟的时候,以偃师之技,制了一样名为‘涡轮’的机构。延桅公子偶有心得,将其应用在木鸢之上,多年困扰的问题终于解决。延桅公子在江南一带试飞了几十个来回,未有故障,便去岭南武夷向青霜你报功,却不料你并未在家。于是他便受侯无心前辈所托,去西南带回了澹台兰前辈,然后一路前往琴川寻你……”她星眸微闭,摇头笑道:“却是又迟了一步。正巧父母出门跑商,家里只得我一人,着实无趣。大家一合计,便一起来到了这江都。一来寻人,二来访友,三来也是为了见识下这天下名城的风范……”

      “可是……”楚蝉疑惑地眨眨眼,“婉容,你又如何得知我在江都?”

      孙婉容掩口轻笑了下,并未作答。

      说话间几人已是站在昌华客栈门口,面对高高的门槛,楚蝉顺手扶了孙婉容一把。就这么一低头的时间,客栈大堂中突然传来了少年惊讶的声音:“婉容?……你……你怎么来了?”

      楚蝉连忙抬头望去,只见方兰生从桌边直愣愣地站了起来,看着孙婉容孱弱的身形担心地说:“难道真这么着急?是我的错……我正打算寄出去……还没来得及……”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楚蝉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剧烈膨胀的好奇心,她回头扫过澹台兰、侯无心与延桅三人,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寻求答案。然而那三个却完全没理解她此时的心情,施施然绕过他们到柜台处订房间去了。

      “方公子。”孙婉容福了福身,垂下眼帘,微微笑道,“婉容能得公子相助,已是万幸,岂敢催促?只是恰巧有机会来江都一游,便顺道来看看公子。公子出门匆忙,恐怕不曾准备太多衣物。婉容赶制了几件春衫,许久不拈针线,绣工粗陋,望公子切莫嫌弃。”

      方兰生连忙摆手,扭过头,脸色有些泛红:“怎……怎么会嫌弃……”

      楚蝉逐渐看出了些门道,连忙退后一步给两人腾出对话的空间。只是她忘了自己身后便是客栈门槛,一时不慎险些直接绊倒。百里屠苏见机扯了她一下,她便就此跌入黑衣少年的臂弯。一时间两个人身子都有些发僵,她努力镇定下来,用从前自然相处时的样子小声说道:“手下来点,挡住眼睛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原本背对着他们站在柜台前的澹台兰侧身回望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楚蝉刚刚把挡住她看八卦的手臂往下扒了扒,恰巧看到这个含义丰富的眼神,顿时心头一寒,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

      虽然澹台兰和侯无心成名已有三十多年,这两位江都城最耀眼的双星,在民间传说中依然盛传不衰。昌华客栈中江湖人聚集,只这么一会儿,就有各种各样的视线小心地扫了过来。这两位富家公子原本在瘦西湖边都有宅子,只是因为许久无人打扫才来住客栈,却不是为了来这里接受恼人的围观的。待澹台兰订好了房间,侯无心便走到方兰生身边,优雅地一拱手道:“这位小公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一同移步竹西茶社?茶社的辛老板与无心乃是旧识,有一清净地方常年备着,此时又是春茶上市的时节。无心请小公子共品今年新上的龙井,也是为了答谢小公子对楚蝉的照顾。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方兰生怔怔地看着侯无心洒脱自然的世家公子做派和温润静雅的笑意,几乎讷不成言。

      “楚……楚蝉?楚先生?青霜二字原来是楚先生的字?……这……这受不得……是楚先生对我照顾良多才是……”

      静立一旁的孙婉容见他尴尬的脸都红了,便不慌不忙地上前半步,轻轻一笑,福身礼道:“自当从命。”

      —————————————————————————————————————

      延桅操纵着大型载人木鸢飞了几圈,有些疲累,便提出先去休息,余下的方兰生、孙婉容、侯无心、澹台兰,加上百里屠苏和楚蝉一行六人移步前往竹西茶社。分宾主入座后,楚蝉与方兰生对话几句,总算分说清楚了原委。原来在珍珠滩前往江都的客船上,方兰生收到了孙婉容用木鸢带来的传讯,请他帮忙采买些琴川缺少的药材。由于道路不熟,方兰生昨日买好了药,却未找到驿站。今日一见孙婉容,身形像是比上一次见到时又清减了几分,还以为自己误了大事,才有了那般表现。

      于是楚蝉总算明白了自己在江都的行踪为何会被孙婉容知晓了,她挑眉望了对方一眼,故意向着方兰生问道:“兰生,你为何不愿娶那孙家小姐,拼着将来被你家二姐责骂,也要逃婚呢?”

      “那等‘天仙’般的小姐,怎么能娶!”方兰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往事,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天仙肥婆可是说,他们家小姐的姿色比她年轻时还要胜上一分,还问我有何不满……我的妈呀……我怎么可能满意啊!”

      他满脸复杂地望着孙婉容:“婉容,要侍奉这样一位小姐,实在是苦了你了……”

      孙婉容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敢随意论人是非。”

      “这就是兰生你的不是了。”楚蝉笑得肠子几乎打结,面上却摆出了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教导方兰生道,“修佛之人,当知红颜枯骨之理。表象声色不过一时,品德心性才是最重要的。据我所知,你口中颇为不屑其容貌的孙家奶娘,年轻时的确端丽无匹,冠绝琴川。时光无情,红颜易老,待你到了不惑之年,不复此时英俊少年的模样,难不成你家娘子就要将你弃若敝履不成?”

      她顺手戳了戳百里屠苏的胳膊说:“屠苏,你见过那孙家奶娘吧。若是我有朝一日那般模样,你待如何?”

      百里屠苏陡然被点名提问,怔了一下。他望着面前容色清丽夺人的少女,回忆起那孙奶娘的模样,低头无奈地扶住了额角。

      “只要……不涂那么多脂粉便好。”

      楚蝉大笑起来,指着方兰生说道:“看吧,兰生,你还有的要学的呢!”

      方兰生两只眼睛瞪得滚圆,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木……木头脸,楚先生……你们……你们……”

      “嗯?我们如何?”楚蝉发现自己一时不慎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连忙装傻。

      “楚蝉,这位百里少侠,可是当年传书的那位小友?”手中茶杯转了个圈,澹台兰抬头问道。

      百里屠苏点头,站起身郑重一礼道:“正是。一直以来,未曾有机会对澹台前辈和侯前辈当面道谢,是屠苏的不是。两位前辈对小蝉这么多年的照顾,屠苏铭感五内。”

      侯无心起身相扶,连称不敢,并温言宽慰了几句。一身白衣飘逸出尘的澹台兰用折扇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地说道:“楚蝉是我与无心的挚友,彼此倾心相交,谈不上照顾,也无甚可谢。”

      “不过楚蝉,这位小友看上去不苟言笑,却有着一副和无心年少时一般无二的风流长相,着实可虑……”澹台兰抬眼打量了百里屠苏一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你可曾叮嘱过他不可纳妾?”

      楚蝉闻言,一口茶水呛进喉咙,她趴在桌子上猛地咳嗽起来。

      “扬州瘦马冠绝天下,多少名流心驰向往。我们的楚蝉,岂可与他人共侍一夫?“澹台兰用折扇帮她敲着脊背,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情窦初开,心性再执拗不过。我有说过,结亲时,上上之选是无心这样的男子——家世丰厚,长相出众,温厚老实,厨艺超群。无论内外,皆不需你费半点心思,你如何就是不听呢?”

      楚蝉总算停下了呛咳,一脸绝望地看着又一次进入了异次元的澹台兰:“无心这般人物岂是烂大街找得到的?你干脆让我嫁了无心得了,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澹台兰居然颇为平静地点头:“如此大善!想必无心也不会反对,我亦无异议。”

      “澹台兰,适可而止。”侯无心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他抬起一双虽然无神却另有一番朦胧风采的眸子,准确地把一杯茶水扣在了澹台兰持着墨兰折扇的左手上。

      一片兵荒马乱中,百里屠苏毫不犹豫地握紧了楚蝉的手。

      “前辈……”他面对着澹台兰和侯无心,闭了闭眼,语气坚定庄重,字字清晰,“前辈无需担忧,屠苏……此生不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四十 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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