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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十九 桃花谷里桃花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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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一钩新月高挂柳梢。
昌平客栈一楼大堂里,店小二靠在柜台上无聊地打着哈欠,稀稀落落几位客人坐在角落里细嚼慢咽地用着晚餐,偶尔有几声杯盘相击的脆响传来,却是无人交谈。烛火摇曳,光晕流转,四下里一片安宁静谧。
二楼天字乙号房,楚蝉订下的房间中,两颗脑袋正凑在灯下悄声嘀咕着。百里屠苏扶住额角,远远地靠着墙边坐着,神色间颇有几分无奈。
“原来胭脂还可以这样用啊!师妹师妹,快帮我也点一个。”
“仅仅这样还不够,芙蕖师姐,你这发式也要变上一变。”
“师妹你的辫子扎太高啦,一点也不像的。坐下来点,师姐帮你再梳梳。”
“当真胡闹!”百里屠苏看着这一对不靠谱的师妹从言语过渡到了行动,实在是坐不住了。他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冷着一张脸瞪了过去。
楚蝉背对着他坐于灯下,手持一把长柄铜镜,长发披散下来握在芙蕖手中。铜镜角度一转,镜中少女的面庞直直映入他的眼帘。
她笑吟吟地看着镜像中少年那因薄怒而愈发显得幽深的眼瞳,挑起眉毛戏谑地眨了眨眼。
百里屠苏气结,扭过头,索性随她们闹去了。
风晴雪敲了敲门走进房间时,正好看见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俊俏少年围坐在桌边,听见门响,一起抬起头来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也分辨不太清楚,她大略地看过去,惊讶地发现每个少年都是像百里屠苏一般,额心一点朱砂,脑后垂着一根漆黑的长辫。
她怔怔地停下脚步,抬手捂住嘴:“三个……三个苏苏?”
“扑哧……”闻言,两个玩Cosplay玩的热火朝天的女孩子顿时趴在了桌子上,捶着桌面笑得直不起腰。百里屠苏转头瞪了她们一眼,黑着一张脸走上前来,努力保持语气平静:“夜色已深,不知姑娘有何要事?”
楚蝉揉着肚子勉强坐直身子,朝风晴雪挥了挥手,笑意盈盈地打了个招呼:“晴雪,是来找我的?”
“啊……对!”风晴雪友好地向百里屠苏点了点头,便越过他朝楚蝉走了过去,“我以为小蝉和苏苏听到那些话会心情不好,想要约你们一起去个漂亮的地方看星星,不过看起来……你们好像在做很有意思的事情啊……”
她拖了一只凳子过来,靠在桌前双手支颌,满脸兴趣地打量着楚蝉和芙蕖眉心点上的殷红:“这个是画上去的吗?远远看上去真的好像啊!”
芙蕖举起手中的胭脂盒子兴奋地示意道:“晴雪,要不要来玩?”
“芙蕖师妹!若是困倦,当速速回房休息!深夜于他人房间吵闹不休,成何体统!”百里屠苏眼看着事情要愈发离谱,上前一步,瞪着她喝道。
“好嘛……”芙蕖低头嘟起嘴,“芙蕖知道错了,不玩了就是,不要凶我了嘛。”
她磨磨蹭蹭地收起胭脂盒,小步向房门处走去。余光看着百里屠苏的注意力似乎是转移到了别处,她连忙跑到风晴雪身边,踮起脚凑到她耳边,低声快速地说:“晴雪回头再来找我”。见少年又一次冷冰冰地瞪了过来,她像是身后着火了般一蹦三尺高,连忙窜出门一溜烟地跑了。
“没得玩了啊……”风晴雪意犹未尽地喃喃。楚蝉见百里屠苏的脸色有进一步发黑的趋势,连忙接过话头:“晴雪是说,要去看星星?”
风晴雪回过神来点点头,顺便说起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那把焚寂之剑的样子,记忆力也有个七把古剑的故事要说给他们听。闻言,楚蝉面色逐渐郑重了起来。不等风晴雪说完,她便站起身,平静地点头说道:“好,我们这就去。”
“屠苏,你呢?”她回头问道,“与你有关,不过的确夜深了,回头我捡重要的告诉你,也是一样。”
百里屠苏低头想了想,虽然焚寂之剑作为线索来说至关重要,但这个时候出外毕竟对姑娘家名声有碍。他信任楚蝉的判断,知道她不会误事,亦知她就算是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跑也是跑得掉的,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他点头说道:“男女有别,深夜同游毕竟不妥。小蝉自去便是。”
风晴雪心性温柔细腻,原本就是担心两个人因为听到瑾娘的命途一说沮丧难过,才会在夜里邀他们去看星星。现在看起来他们的情绪像是并没有收到太大影响,也就因此放下了大半的心。听说百里屠苏不能去,她虽然面上有几分遗憾,但听着楚蝉讲了些儒家文化中男女交往之间的讲究后,也就似懂非懂地点头应下。她表示如果百里屠苏想要去那个地方看看的话,随时可以向她问地点,便拉着楚蝉出门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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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城繁华喧闹,行人往来如织,然而在城门不远处的偏僻角落,却有一山水相映风光秀美的谷地。两人随意地坐在了沾满露水的青青草丛之中,风晴雪扬起脸望着漫天星斗,楚蝉长长的襦裙裙摆斜铺一地。
莲叶田田,荷香扑鼻,楚蝉看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池塘,笑着说道:“这个地方芙蕖师姐一定喜欢,说起来,她的名字都与莲有关。”
“哎?”风晴雪惊讶地睁大眼,连忙站了起来,“是这样吗?芙蕖被苏苏吼回了房,我们再回去叫她?”
楚蝉无奈地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一对梨涡浅浅浮上面庞:“晴雪古道热肠,待人至诚。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无需认真。况且芙蕖师姐现如今早已歇下,却是不好叨扰。”
“这样啊……”风晴雪靠在楚蝉身侧,并肩坐了下来,“今天太晚了,芙蕖不能来,苏苏也不能来。等种下的桃花开了,若是我还没有回家,我们再一起来玩。一定……很有趣吧。”
“晴雪在这里种了桃花?今日?”楚蝉有些疑惑地歪过头。今天一早在花满楼占卜,下午又在市集中偶遇。其他的闲暇时间有限,能找到这等偏僻地方已属不易,没想到还有种花的闲情。
风晴雪抬起胳膊,洒脱自然地伸了个懒腰,笑了笑说道:“不是的啊。我是从北面一路走过来的,当时没有找到江都城,反而发现了这个地方。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么明亮这么漂亮的地方,所以就好好地收拾了下,还种上了桃花。只可惜……不能带回去给婆婆看看……”
“北面?看晴雪的服饰,我从前还以为你来自南疆……”风晴雪的装束,怎么看都不是长江以北中原地区的风格。闻言,楚蝉的疑惑更深了一层。
“来自哪里,婆婆说这个不可以说的。”风晴雪满脸歉意地看了一眼楚蝉,楚蝉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她静静地讲起了家乡的景色,望着璀璨的星河,表情略微有了几分寂寥,“我们那里虽然没有白天也没有晚上,人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不像这里这么热闹。但树和草发出莹莹的亮光,有一条大河从天上经过,也是……也是很漂亮的……”她垂下眼帘,补充道:“我是出来找大哥的,找到了就回去,找不到的话……也得回去……以后就再也不出来了。闪亮的星星,粉色的小花……这些都非常非常的漂亮,虽然回去后再也看不到了,想起来的时候,也会开心的吧……”
“我却是在走遍天下之后,方觉家乡之美,再无可比……”楚蝉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乌蒙灵谷四季如春的桃源乡胜景,红叶湖层林尽染彩蝶纷飞的儿时回忆,还有幼年时韩云溪温暖明媚的笑容。一不小心,画面一晃,定格在女娲大神巨像悲悯的脸庞上垂下两条赤红色血泪的景象之上,她整个人猛地打了个颤,宛如一桶冰水直浇而下。
她使劲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些再不愿触及的记忆,换了个话题说道:“晴雪,你心思纯善,这是好事,只是有时太不设防了些。你的婆婆既然嘱咐过来自哪里之事不可多说,你又提起了那么多家乡的景象。实话说……若是有心探究,自然能从这些信息里推断出你的家乡所在。你我相识不过两日,若是我有心接近,刻意蒙蔽,当如何是好?以后这些事情,切莫再提!”
风晴雪听到开始的话,脸色还显得有些郑重。楚蝉说到后来“有心接近”“刻意蒙蔽”的时候,她反而捂着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望着她:“小蝉,其实……你和苏苏很像吧?”
楚蝉猛地眨巴了几下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苏苏不喜欢理人,也不爱笑,可我知道他是好人。”风晴雪翘起嘴角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朔月那天晚上他是怎么了,看上去就像是失控了的样子,我又拿了他的东西,他就算是抽剑砍我也是应该的。可他宁愿往自己身上扎一剑来保持神智,也不愿伤了我。婆婆教了我很多,我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真心对别人好的。”
她倒头躺在了草地上,向着天空伸出右手,像是想要触及那片耀眼的星辰。
“小蝉也是一样……当真想要骗我的话,才不会告诉我……所以我不怕告诉小蝉……”
“小蝉很会说话,也爱笑,看起来和苏苏一点也不一样。可在那个占卜的祭司那里,我才发现……你们都像是背负着很重的东西,很辛苦地生活着。”她收回手,握拳放在心口,“你们都是……那么温柔的人。我真的想让你们都开开心心的……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小蝉你是为我好。我以后不说家里的事了,同谁都不说了……”
“我唱歌给你听吧。在我们那儿,大家相信歌声里有治愈的力量,能够让人放下一切苦痛,不管遇上什么困难,都能鼓起勇气活下去。”
她轻轻地呢喃起了一首语意模糊的曲子,声音在空谷中反复回荡,清新空灵,轻柔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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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晴雪随后同楚蝉讲了在他们故乡流传的龙渊部族铸造七把上古凶剑的传说。楚蝉一边听着,一边暗暗思忖。如此说来,焚寂很有可能便是这上古七凶剑之一,而乌蒙灵谷则是封印焚寂的地方。也正因为此,乌蒙灵谷与其他苗疆部落均不相同——持正守中,不习巫蛊,擅长道法,有自身结界,同时信仰女娲大神。
而风晴雪的故乡,既是能把这样隐秘的传说当做孩子们的床头故事,多半与女娲大神有着极深渊源。只是对于这一点,既然有所苦衷,她也不便再猜度下去。
不过若是风晴雪所习心法当真源自于女娲大神一脉,下次的朔月,她也可以试试用自身真气压制百里屠苏的煞气,能缓解一时便缓解一时,也是好的。
“说起来……晴雪既是离家寻亲,在江都城可曾打听到亲人的下落?之后又作何打算?”楚蝉本就对风晴雪这样干净纯粹的姑娘极有好感,又得知她很有可能与自己同出一脉,自然要多护着些。寻找玉横碎片一事绝非坦途,可能的话,她希望单纯的风晴雪能早日离开,以免被卷入漩涡之中。
想起博物学会东奔西跑神秘莫测的茶小乖,楚蝉回头望着她说道:“若是无甚线索,不妨把你要寻之人的名字和特征告知于我。我有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托她寻人,或许会有所得。”
“真的?”风晴雪眨眨眼,兴奋地坐了起来,“家里和这里的祭司都占卜不出结果,可我觉得,只要我当真努力地去找,一定能找到大哥的!就算有一点可能我也要试试的,小蝉,多谢你!”
“大哥叫风广陌,是个很厉害的人,会许多高深法术。可是他离家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消息……我们都很担心他,尤其是婆婆,每次想到都会掉眼泪……”她七手八脚地寻找着纸笔,“哎……我把这些写下来吧,这样你才好交给你的朋友……”
“风•广•陌……”楚蝉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她低下头,表情隐藏在额发的阴影中,语气有些犹疑。
“小蝉,你认识他?你要是知道他的事,一定要告诉我!”风晴雪眼睛一亮,反手握住楚蝉的手,急急地说道。
“不忙……”楚蝉摇头,“晴雪,你的大哥,是怎样一个人?”
“大哥很强,对我很好很好,只是不太会照顾自己。道法也好,做人的道理也好,他教过我很多东西,我都记得。他不大爱笑,性子很沉稳,也很温柔。当年的时候,是我们那儿最最出色的年轻人……”风晴雪侧过头,微笑着回忆道,“我的大哥,是我一直引以为豪的人……”
楚蝉闭上眼,咬了咬牙,方才下定决心说道:“我听过这个名字,也见过这个人,在很久之前……只是,之后再无消息。对不起,晴雪,我帮不了你。此事与我和屠苏的过往牵扯甚多,而我与晴雪一样,不便提及家乡之事。”
“原本我并不想你搅进这浑水之中,只可惜……世事弄人。晴雪,你恐怕不得不与我们一同行动了。我和屠苏都在寻找着那打开真相的钥匙,等真相揭开,你也一定能得到你的兄长的消息。”
她心头有些苦涩,若是按风晴雪所说,这样的一个人,或许在来到乌蒙灵谷之前就已经被人杀死,然后冒名顶替。亦或是他死在了八年前朔日朔月的屠村之中,只是不知因何不见尸首。最坏的可能是,那个人原本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叛徒和阴谋家。然而无论哪种……真相都异常不堪……
她与屠苏,一生注定坎坷,惟愿这等血色弥漫的道路,再不会牵连他人。
她望着天空中墨色绘卷之上灿烂夺目的星河,默默祝祷身旁这位善良纯真的少女,能够远离她一切不祥的猜测,拥有一个安宁平稳温暖明亮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