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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一 将离 ...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前面清泉小径的路不大好走,无心眼睛不方便,就到这儿吧。”楚蝉坠在欧阳少恭一行人的最后,停步回身,向前来送别的澹台兰、侯无心和孙婉容潇洒地一拱手。几人站在江都城郊的一片空地上,身侧护城河内各色莲花次第开放,映得这江南第一名城巍峨肃穆的城墙亦多了几分缱绻风流。

      澹台兰闻言也不客套拘泥,痛快地点头应下。他取出暂借的送信木鸢递回楚蝉,皱着眉,拿手中墨兰折扇的扇骨敲了敲她的肩膀:“几日不见,便显得瘦了。不过是顺手帮忙,何苦陪着他们一同餐风饮露?我与无心再停一个晚上就转道回岭南,你得了空多回家几趟,想吃什么问无心便是。”

      他转头望向同样停下来静等的百里屠苏,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笔直的站姿和背后的焚寂古剑上多停了片刻:“你……不错。既是习剑之人,下次便同楚蝉一起来岭南看看,彼此切磋一番,以武会友,也是乐事。”

      楚蝉无奈摇头,嘴里嘟囔着“剑痴”。百里屠苏抱拳一礼,平静地应是。

      侯无心抬手拢了拢在风中飘舞的束发青带,脸上少有的收起了温文谦逊的微笑。他听着周围人声已远,便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小蝉,他人门派私事,何必插手?这等江湖是非向来模糊不清,岂能偏信一面之词?”

      楚蝉咬了咬唇,也压低了声音:“我明白无心的意思。只是此事迷雾重重,又与当年旧事像是颇有些渊源。我和屠苏只是去看个究竟,不会妄自行动,亦不会轻易惹祸上身”

      “如此甚好。”侯无心轻笑起来,不顾她张牙舞爪的抗议,揉了揉她的顶发。束的整整齐齐的发辫被揉的蓬乱了些,衬着她微红的面颊和恼怒的表情,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褪了个干净,倒像是刚满十七的普通少女模样了。他向着百里屠苏方向一颌首,发丝轻动,衣带翩飞,“这孩子执拗,勿要惯她,凡事多劝着些。”

      楚蝉按住放在她头顶的手,抬头愤然抗议:“无心你才见了屠苏几面,就信他比信我还多了?这算什么,胳膊肘朝外拐?”侯无心听着这不着调的话,苦笑着曲指敲了敲她的头。

      “无心,回了,广陵还在胡姬酒肆等着。楚蝉自有分寸,百里少侠看上去也非易于之辈,江湖上能奈何得了他们的并无几人,何必婆婆妈妈。”澹台兰用折扇轻敲手心,抬起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身侧的孙婉容,“楚蝉说的没错,前方山路难行,婉容小姐可还有别的事项?不如随我等一道回城?”

      “既是有人等候,两位前辈无需顾及婉容。婉容虽然体弱,走几步路且还不算难事,况且尚有些话要讲,不如便陪青霜多走一段。”孙婉容双手压住裙边,向澹台兰和侯无心两人浅笑着福了福身。道了个别后,几人便各自分散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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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婉容随着楚蝉和百里屠苏一同走在队伍的最末尾,百里屠苏持剑在一旁掠阵,楚蝉小心地搀扶着她的胳膊。孙婉容小声地描述了在琴川之时与那红衣女子的对话,说完,一双妙目担忧地扫了过来。

      “原来是说红玉姑娘的事……”楚蝉这些日子有草木皆兵倾向,本还有些紧张,听完反而松了口气,“此事婉容不必担忧。红玉姑娘与我俩的尊师有极大渊源,以前也曾在山上见过一面,知道我们的名字和相貌不足为奇。她寻我们是受了师尊之命,并非心怀歹意。然而无论如何,还是多谢相告。婉容为了这事,拖着病体大老远地赶来江都。青霜承你之情,必将相报。”她松开孙婉容的手臂,郑重地抱剑行了个礼。

      “真是见外。”孙婉容扶住她,摇摇头,“若是青霜嫌弃婉容见识短浅便罢,真当婉容是朋友,这等客套之语从此休要再提。”

      “……你等我说完啊。”楚蝉抬起头,一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弯月一般,“必将为你看好方兰生,绝不给他逃出你五指山的机会,这个回报如何啊?你难道还要拒绝不成?”

      “小丫头牙尖齿利……”孙婉容脸上悄悄地涌上了一层红晕。她余光扫了扫百里屠苏,见他似乎并未留意这边的对话,尴尬的表情才褪去了些。她羞恼地拂去了楚蝉搀扶着她的手,远远避开她,“话已说完,我也要回去了。青霜……勿要多管闲事……”

      楚蝉捂住嘴偷笑了下,这时,前方几人突然停了下来,欧阳少恭远远地向他们三个俯身拱手,指了指旁边的茶摊。楚蝉点点头,转头一脸哀怨地对孙婉容说:“他们像是要在茶摊休息,婉容你也来吧,走路走多了,对身体也是负担。喝杯茶再扔下我孤苦伶仃一人也不迟啊……”

      孙婉容无奈地摇摇头,瞪了她一眼,便随着她的步伐一起向路边茶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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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少恭一行人围坐桌边,在茶水蒸腾的雾气中热热闹闹地聊着天。芙蕖见楚蝉三人赶到,就推了旁边方兰生一把,挪了挪位置,在身边加了几张凳子。大家挤了挤坐下来,饮着温热的茶水,听着鸭脚茶的典故,倒也显得和乐融融。

      楚蝉看着方兰生因为说错了话暴露了自己无知而显得有些窘迫的面色,打趣地扫了孙婉容一眼,解围道:“这‘鸭脚’一物不单兰生不知,我也是不知的。我一向以为鸭脚只能用来做卤味,今日倒是屠苏和先生给我补了这一课。”她笑着端起茶盏,对着在场诸人遥遥一敬:“三人行必有我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楚蝉受教。只是兰生,这次回去后,见识自然要比学堂同窗要高上许多了,到时……可不要欺负他人才是……”

      襄铃放下茶盏指着方兰生,撅起嘴说:“呆瓜就是呆瓜,怎么都不可能变得聪明。”众人闻言哄笑起来,方兰生尴尬地挠挠头。

      “料不到今日竟遇知音,识得此茶,姜离甚感心悦。”身后突然传来温婉柔美的女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头戴珠钗,梳着妇人发式,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岁上下,一身淡雅庄重的月白色长裙的青年女子娉婷走来,微笑着福了福身。她与站起身的欧阳少恭寒暄几句,自称名叫姜离,是个云游四方的大夫,暂且帮朋友看着这茶摊,便自制了些药茶为来往行人解乏健体。襄铃听说鸭脚茶有治疗咳嗽的功效,连忙请求姜离把泡茶的方法教给她,好将来找到娘之后,能做给一样有咳嗽症状的娘喝。姜离听到襄铃的名字后,明显有些惊讶,语气中也多了些感慨。两人站在桌边不远处叙话,方兰生低咳一声,小声说道:“……襄铃真可怜,从小就没有娘在身边照顾……”

      在场大多数人都沉默了,连素来天真烂漫的风晴雪都垂下了头。芙蕖幼时上山,连父母去世都未能归家,听到这话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强打精神拽了拽楚蝉的袖摆,说自己先去看看对面摊子的点心,就连忙站起身钻进了对面的树丛中,抱膝蹲在树下,把身子埋在长长的蒿草中。不一会儿,就有隐隐压抑着的呜咽声传了过来。

      “芙蕖……这是怎么了?”方兰生神经再大条也觉得事情不对,“是我说错了话?”

      楚蝉摇了摇头,握了下身侧少年的手,轻轻地微笑起来:“无碍。”

      子欲养而亲不待。她想起了自己贤淑善良偶尔又有些呆呆的母亲俄娘,想起了经常板着一张脸训斥韩云溪却又会在灯下小心地给他做布老虎和布鞋的大巫祝韩休宁,她甚至想起了前世几年也见不到一面每次匆匆丢下抚养费就走的妈妈。无论是谁,都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恩怨、过节、执着、面子……在生离死别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一时不慎,转眼间就是抱撼终身。

      方兰生心里明白过来几分,眼神中有些复杂,也不再说话。楚蝉不愿再多想不能挽回之事,想起襄铃是出来寻找母亲,便站起身转头问道:“襄铃,你可有你母亲的名字、生辰、特征一类的消息?我也好替你打探打探。”

      襄铃抚着发辫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娘很好看……爹也过世了……现在,谁都不知道娘的下落了……”

      “那岂非迎面碰上了也认不出?襄铃,你这样……要如何找寻?”楚蝉随口感慨,余光见姜离的神色猛地波动了一下,顿时留上了心。

      “襄铃……襄铃也没有办法。”襄铃低下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年找不到就两年,十年找不到就二十年……襄铃能活很久……一定……一定能找到娘的!”

      姜离闭了闭眼,用长长的袖摆遮盖了下脸色,许久,才上前一步抚了抚襄铃的头:“……襄铃这么乖,有孝心又可爱……你娘若是见了,想必也会十分……十分宽慰……”

      “襄铃年纪尚幼,如此……不大妥当……”楚蝉心里有了些猜测,便回头拉了百里屠苏一下,状似无意地问道:“屠苏,你初见襄铃是在翻云寨?她这样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到山贼寨子里去的?”

      百里屠苏站起身,向姜离点了点头,便对着楚蝉解释道:“那寨中山贼以人体入药,抓了些过往行人和山中动物关在山洞牢间作为炼药之用,襄铃、兰生还有欧阳公子……不幸便在其中。”

      楚蝉猛地捂住嘴退后一步:“如此……岂不是屠苏晚到一步,他们三人……皆有性命之忧!”

      “不曾发生之事,无须多虑。”百里屠苏摇头道。

      “话不是这样说的……”楚蝉抓住他的手臂,言辞恳切,“襄铃姑娘这次有你相助,可若是独自这样漂泊十年二十年,追寻一个半点线索都没有的微茫希望,可能保证次次都这般幸运?那山贼害了多少人,那些人各个都有亲友家人,生离死别又该是何等的痛楚难捱。一朝缘分逝水而去,生死茫茫,想说的再也说不出,想做的再也做不了……”

      说到这里,她原本只是为了试探的话语中,也染上了几丝痛色。

      楚蝉向来不愿提及太多旧事,也没有伤春悲秋的习惯,百里屠苏此时虽有些疑惑,却也顾不得思索太多。他忆起当年从废墟中醒来,帮每位村民擦干净头脸,换好破碎的衣衫,背着他们的尸体走向禁地冰炎洞时,反复和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说过的话。闭上眼,昔日那种冰寒入骨的绝望又一次涌上心头。他强自按耐住翻涌的情绪,以免被身侧少女看出端倪。

      姜离的表情剧烈地挣扎和动摇着,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玫瑰色的唇瓣变成一片惨白。然而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却依旧执拗地一声不出。楚蝉一时无计可施,场面顿时显得有些冷。坐在一旁的孙婉容悄悄地拉了下她的衣摆,她俯下身,听见他们的会长大人在她耳边悄声说道:“青霜,你可是怀疑那女子便是小姑娘的生母?”

      楚蝉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耳边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青霜太过性急,这女子看上去必有苦衷,岂会当着众人之面讲出?”孙婉容拍了拍她的肩膀补充了一句,“坐下安静喝茶便罢,婉容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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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茶时间后,孙婉容和姜离从僻静处走出。孙婉容微笑着向襄铃招手,说姜大夫有一个会让她很开心的秘密要告诉她。襄铃一溜烟地跑了过去,头顶几只金铃撒下一路悦耳的铃音。

      楚蝉好奇地拉住满脸笑意的孙婉容,在一旁问她是如何做到的,那姜大夫又因何苦衷怎么都不松口。孙婉容摇摇头:“不过是父母之心,天下皆同。”

      “妖类单纯,人心反复。襄铃在妖族是青丘之国的公主,在此间却是人人喊打的半妖。姜姑娘与襄铃之父情缘断绝,却不愿女儿和她一道受苦。即使失去父母,伶仃一人,在妖族中长大,完全当自己是妖,总比在人间生活,看着朋友亲人纷纷老去死亡,又被视为异类的强。她不愿回妖族之地,故本不愿认襄铃。青霜方才的话已是动摇了她大半,我只是略略提了襄铃小姑娘得不到消息必不会就此返转,即使不愿让她在人间生活,至少也要告知与她母亲的消息,好让她安心回家。时不时有空了就见个面,总比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四处寻觅要安稳的多,如此罢了……”

      楚蝉向她竖起大拇指,眨眨眼,一脸心服口服。

      不多时,襄铃兴奋地跑回来向众人道别,说姜大夫就是她的母亲,她们会先在江都停留一段,随后回青丘之国一趟。她拉着百里屠苏的衣摆有些依依不舍,少年无奈地抚了抚额,郑重地向她道别,表示同在江湖,后会有期,无需作此小儿女之态。

      楚蝉俯低身,凑到襄铃的耳边低声说:“我曾约定过,要告诉襄铃年幼时救了你的那个男孩子的下落,事实上,他便是你眼前的屠苏哥哥。从芳梅林到江都一路,屠苏不在,你保护了他要护着的欧阳先生,着实帮了大忙。所谓恩情再无需记挂,从此之后,和娘一起好好生活就是!”

      告别了孙婉容和姜离母子,几人走出很远。楚蝉不经意间回头一望,只见那一身明艳艳服饰的小姑娘还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踮起脚,不停地向他们挥手作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一 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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