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十八 千金赌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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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江都，这座人称“扬一益二”的天下第一名城，夜间红粉妖娆灯烛辉煌，白日里更是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百里屠苏和楚蝉两人虽然身处偏僻角落，却是停留在历来才子佳人话本中作为重要背景的瘦西湖畔，更加不幸的是，还离花满楼门楼处不远。这般当街搂搂抱抱，说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不少过往男子向百里屠苏投来了心照不宣的暧昧目光。
少年匆匆放开了她，心中暗恼自己的一时冲动。楚蝉倒是没有在意太多，以为他有话要说，等了半天不见做声，疑惑地仰起头。两人目光不期而遇，对视片刻后，一起扭过头去。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神色间都不免有了几分尴尬。
旁边赌坊里隐隐传来喝骂打斗之声。楚蝉此时正是纠结的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听到这声音如蒙大赦，连忙提议远离此地，避开麻烦，去市集逛逛。百里屠苏自然点头应下。两人刚抬腿走出几十步，还没出了赌坊外墙的范围，就见一个打手模样的壮汉像是只面口袋一般被人扔出了墙，重重地砸在两人脚边，激起了一股子呛人的烟尘。
百里屠苏脚步丝毫不停地绕过那打手肥壮的身体，一眼都没有多看。楚蝉回头望望足有两米多高的围墙，乍了乍舌，也跟了上去。
噗噗通通的声音接连响起，眨眼功夫又有两人被扔了出来。三个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大块头顿时成了街头一景。身后风声呼啸，楚蝉余光瞥了一瞥，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醉醺醺地提着竹制酒筒，单手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阔剑，跌跌撞撞地迈出赌坊大门。几名打手上前去拦，却都不是他一合之敌。
楚蝉拽了拽百里屠苏的衣摆，示意他回头去看：“好厉害的醉鬼，这家赌坊今天算是碰上扎手的点子了。”
“他人闲事，何必搭理。”百里屠苏随便地扫了一眼，接着往前走。
楚蝉跟随他的脚步，跨过了横在地上的一条大腿和一根胳膊，目光在昏倒在地的几人身上转了一转，随口感叹道：“啧啧，怪不得李青莲有‘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的句子流传，那阔剑蹭上几蹭，人没死也去了半条命了。酒后闹起事来，果然都是相当的胆大包天啊！”
说话间，第四个倒霉鬼已是划过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摔在了两人正前方。眼前的道路一时间被堵了个结实，两人的脚步顿了下。这么一耽搁，那位酒晕上脸胡子拉碴的大叔已是歪歪扭扭地走过来，一头栽倒在百里屠苏脚边。
“小姑娘……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没酒……日子可还怎么过……好酒……好酒……”
这位落拓男子这么倒头一栽，选的地方却是恰到好处，生生堵死了两人的退路。于是这两个无故被牵扯的路人干脆站定看起了八卦。楚蝉好整以暇地指着脚边的人说：“屠苏，看到了吧。酒是穿肠毒药……”她顺手又指了指左手边的花满楼和右手边的赌坊当铺：“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赌是万恶之首……”
她拍拍手总结道：“尘世间风光是好，可惜藏污纳垢的地方，也从来不缺就是了。”
百里屠苏认真地看着她：“小蝉，以后勿要多饮，醉酒伤身。”
楚蝉顿时被噎了一下，她扭过脸小声嘟囔着：“我又不爱喝酒，只是有时候情非得已，又量浅了点罢了……和醉鬼才不一样……”
百里屠苏摇摇头，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此时，方才被阔剑赶开的两个打手围拢过来，色厉内荏地吼着：“那醉鬼倒了！兄弟，咱们上！”
“啊……光顾着看热闹，挡住人家办事了。”楚蝉错开一步，微笑着点了点额角，“屠苏，走了。”
百里屠苏点点头，四顾一番，却一时没找到下脚的地方，只得暂时呆在原地没动。
“这小子和小丫头片子哪儿来的？”打手们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这醉鬼？不管认不认识，劝你们识相点，快快滚开，少管闲事！这混账赌钱使诈。今日咱们兄弟就取他一只手，让他受点教训！”
那醉成一滩烂泥的男子趴在地上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稀里糊涂地呢喃道：“……别走啊……好不容易来了……怎么又要走……”
“果然和醉鬼是一伙的！”也不等两人分辩，打手们已是径自下了结论。目光绕着两人上下扫视了一番，神色逐渐从凶狠变成了嘲弄，“哈哈，一个娘们叽叽的，一个本来就是娘们，也想挡住我们兄弟？”
楚蝉本来已经是走出了两步，闻言又退了回来。她挑起眉，瞥了一眼这两个脚步虚浮明显外强中干的打手：“欠债还钱，愿赌服输。这人使诈与否我是不清楚，不过进了赌场这种地方，就算没使诈，输到没钱了给人胡乱安个名头揍上一顿，也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们两个路过的，哪儿跟这个活该挨揍的一伙？说起来，我倒是挺同情你们老板，也不知道从哪儿招来了这么个煞星。要不是喝多了，此人砸了场子伤了人就跑，你们连看诊的钱都没处讨。”
她漫不经心地拂过七星剑柄：“事儿我懒得管。不过，两位，你们这话说得可不怎么好听。”
“这位大哥……”她突然抬起头，笑靥如花地向着当先一步的打手点头道，“不知你家娘子手艺如何？于针线活上可还利索？”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那人眨巴着两颗绿豆小眼，不明所以地问道。
“因为，在下心眼小，恐怕要麻烦你家娘子一番了。”楚蝉重新低下头，看也未看。在剑鞘上屈指一弹，“叮”地一声剑鸣，一道雪亮的雷光猛地闪落，直直劈在那人脚前一寸。整块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冒着烟的黑色小洞，那人的鞋子也被灼出了一大片焦痕，三根白胖的脚趾在风中颤颤巍巍，却是拿捏得正好，半点伤没受。
“妈……妈呀！”打手吓得猛地跌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向后爬，“这位神仙……女侠……姑奶奶……饶命啊！”
百里屠苏面无表情地抽出剑刃，随手一挥，剑气把那人另一只鞋子的前端也削了去。
“滚！”
清冽的少年声线丝毫不损这句话带来的威压感，两个打手哪儿还敢再多说一句话，相扶相携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真是有眼无珠……”楚蝉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手指蠢蠢欲动，直想再劈上几道雷让他们跑得更加快些，“不歧视你们长得丑就不错了，还能挑出屠苏的不是……”
“明明是对你出言不逊……”百里屠苏收起剑，无奈地摇头。
“两位恩公……好……好身手……”人赶走了，那位醉倒在地的大叔也就不再装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两人道谢。随口通报了姓名，说自己名叫“尹千觞”后，那名落拓男子就东摇西摆地走开了。远远传来几句诗词，听着倒也有几分豪情。
“被当做挡箭牌了……”楚蝉看着那人背影抚额低叹，“屠苏，如此……可见我所言非虚。这杯中物、盅中骰，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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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蝉虽是随口提了要去逛市集，两人却都不是擅长逛街的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百里屠苏对那些新奇货品没什么概念，楚蝉则是前世几乎什么舶来品都见过，这些也就都算不得什么，倒是有个瓷器摊子上一件哥窑大开片贯耳瓶让她爱不释手。这种天价的国宝文物……几千年后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虽说百里屠苏劝她若是喜欢买了就是，楚蝉却还是恋恋不舍地放了下来，摇摇头。虽说这瓷器如今也就是个奢侈品，算不上国宝。让它陪着她颠沛流离，若是一不小心打碎了，也足够她肉疼的了。
看着天色还早，两人索性买了几根香烛去大明寺里进香。楚蝉原本是个纯粹的科学信徒。这些年下来，什么稀奇古怪的都经历了。虽说固有观念改变不了，对于神佛之事也多少有了些敬畏。道佛虽是分属两家，归根究底也有几分渊源，况且扬州大明寺在几千年后也是著名旅游景点。楚蝉之前两次路过江都都是步履匆匆无缘一见，如今也可以趁机仔细逛逛。
两人分头行动，百里屠苏留在前院，楚蝉去后面看传说中毁于唐朝的栖灵塔，虽说栖灵塔平日不可入内，在下面仰头看看这一胜景也是好的。好不容易看了个够，回到前门，见百里屠苏站在云雾缭绕的香炉前，额间鲜红的朱砂痣影影绰绰。
“想什么呢？”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百里屠苏摇摇头，拉着她也静静地拜了一拜。
睁开眼，两人对望了下。楚蝉看百里屠苏又有问她许了何愿的意思，直接一个“姻缘”二字堵了回去，惹得那少年脸上又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明寺，楚蝉正盘算着去昌平客栈尝尝淮扬菜，一抬眼看到芙蕖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表情有些纠结。
她走上前拍拍少女的肩，“师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楚蝉师妹……”芙蕖咬咬唇，抬起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看着她悄声说，“师妹可带了足够的盘缠？我……我这次出来的匆忙，一不小心银子全落在天墉了……”
楚蝉捂住嘴勉强忍住笑，也学着她的样子，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师姐可是有想要买的东西？放心，我带的银两应该足够我们花用，真不行也能顺道做些侠义榜上的任务。修道之人，还能被一文钱难倒不成？”
芙蕖眼睛一亮，拽了下她的衣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贩说道：“这太好了！方才我与方兰生、襄铃还有风晴雪一同出来，那小贩说什么‘一龙三凤’‘齐人之福’什么的，我也听不大懂。不过他那里有套四个一样的羊脂玉豆角佩，我看着好喜欢，想要大师兄、屠苏师兄、师妹你和我一人一个带着。一摸袖中……才发现没有带银子……”
“师妹先借钱给我好不好，我回去立刻还你。”
楚蝉笑了笑，一句也没多说，直接上前买下了那套豆角佩。芙蕖小姑娘乐得见牙不见眼，七手八脚地就把一只玉佩挂在了腰间，另一只收在了怀里。楚蝉递给百里屠苏一只，自己看了看别在左边腰间的一刀一剑，顺手把玉佩挂在了另一侧。
芙蕖看着三人腰间莹润细腻洁白如雪的挂饰，点头笑得更加满意了：“我们总算是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了。突然感觉，好开心啊！”
楚蝉侧头望了望身边的黑衣少年，转回头微笑地看着芙蕖，眉梢眼角全是温润的暖意：“芙蕖师姐，我很喜欢。”
百里屠苏亦上前一步点点头，虽然还是僵着一张脸，却明显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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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芙蕖的加入，逛街之旅也就多了几分趣味。三个人在茶摊处吃了些茶点垫垫肚子，就重新杀入市集。芙蕖也是幼年就拜上天墉城学艺，市井见闻少得可怜，看见什么都喜欢得很。只是修道之人不萦于外物，她挑了一盒石榴胭脂一盒玫瑰香的鸭蛋香粉，还有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就摇摇头不再多买，只是好奇地看来看去。楚蝉陪着她砍价挑东西，百里屠苏跟在两个姑娘后面几乎一言不发。路上偶遇红玉带着风晴雪和襄铃一行三个姑娘在绸缎铺子里试衣，襄铃小姑娘本想加入这边的逛街队伍，又舍不得身上漂亮的衣衫，只得依依不舍地望着三人离开。
直玩到夕阳西下，芙蕖揉揉眼感到有些疲累，才提出打道回府到客栈休息。走到客栈附近，百里屠苏犹豫了下，楚蝉看他神色，便请芙蕖先回去房间，自己站在客栈门口的灯笼下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那老伯说……是我太不上心。”百里屠苏抿了抿唇，半天方才说道，“不说金银玉器……年轻姑娘也该多些饰物才是……”
“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楚蝉闻言摆手笑道，“胭脂水粉什么的我并不喜欢，至于其他的，没那么多心思打理。”
“我知道，所以……并不用怎样打理。”百里屠苏上前一步，取出袖间一串桃花大小的粉白绒花，细细地簪在她的发辫上。
楚蝉胡乱地点了下头，任由他动作。想起那通草铺子名叫钱鸿采的老伯叫住百里屠苏时那“买些绒花给心上人”的说法，她闭上眼，睫毛轻轻地颤了颤，悄然一抹晕色浮上脸颊。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十八 千金赌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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