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十七 得成比目何辞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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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出瑾娘居所。门前有几株初绽的桃花树，在湖面暖风的吹拂下，粉白的桃瓣纷纷扬扬似雪飘落，美好得宛如梦境一般。
百里屠苏松开楚蝉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过了。命途天定，与他人何干，何必迁怒？现今回去也还来得及。”
楚蝉望着他平静的面容，苦笑了下：“我知道。瑾娘她也是好意，我听得那番话……一时冲动……是我的不是。”
“只是话已出口，也没脸回去了。”她抿紧唇，脸上浮现几丝惭色，“况且现在……情绪也不是那么稳当，若是再冲突起来，委实太过难看，只能寻个机会私下里单独道歉了。”
她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胸口依然急促地起伏着。名贵香粉与三月桃花的香气纠缠在一起席卷而来，心中像是藏了一团闷火，呼吸间有着难以描述的灼痛。
碧水满湖，桃花映楼，垂柳拂堤，春日静好。在这样如画的背景中，楚蝉双手交叠死死地拽住衣摆，指节间有些失血的苍白。百里屠苏看不到她的神情，却知道她多半在想方才的命途一事，便走近一步轻抚了下她头顶的发辫，低声道：“无妨。”
远处一声嗤笑，两人一同抬起头来，只见一名衣衫轻薄的妖娆女子站在饰满锦缎的屋檐下，以扇掩口，笑得暧昧不明。百里屠苏面色一僵，胡乱地丢下句“出去再说”，便拖着楚蝉的手一路穿花拂柳快步走出了花满楼，直到瘦西湖长堤时，脚步方才慢了下来。
闹市中人来人往，倍显聒噪。他也没什么特殊的目的地，就带着她沿着湖堤，向僻静之处缓步行来。楚蝉也无心打趣他，只一路低着头细细思忖着，直到思绪整理的差不多了，才拽了拽他的衣摆，示意他停下。
“我那几句话虽然说得过分了些，却与我心头所想相差无几。瑾娘生负异能，可得窥天道，但她终究是一个凡俗尘世中的人类。她对于天道的解释，也只能出自于她自身的经历和理解。既然如此，谁来解释不都一样？要我说的话，批命的那几句话，虽然说不上好，却也不见得糟到哪里去。八字空亡，有凶有吉，最多不过说明命中带煞缘分疏淡。天虚凶星命主孤独，意思上与前者也差不到哪里去。‘六亲’的说法，历朝历代各种解释皆有，常见的也就是‘父、母、兄、弟、姐、妹’。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仔细说起来，不过如此。我们两个早就失去了至亲，这样的命格，也就是些过去的往事罢了，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一种独特的自信油然而生。
“死局逢生，的确是逆天命数，然而又何尝不是表明，始终有一分希望蕴藏其中？”
她表情明朗了些，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想了想说道：“也就是那煞气麻烦了些。若是当真如她所说，却是不好化解。不过承她吉言，我现在倒是相信你即便是在死局中也能逢凶化吉，觅得一线生机了。”
“无需担忧。”百里屠苏见她多少有些恢复，僵硬的脸部线条也微微放松了些许，“煞气一事，师尊那般人物，冥思苦想亦无法可解，唯有冀望以清制浊，靠天墉城清气压制煞气。瑾姑娘对此无可奈何，也是情理之中。”
“这么说来，你下山岂不是……岂不是……于你身体有大害？”楚蝉猛地瞪大眼睛，握上了他的手臂，“这么关键的事，为什么从来不提？”
她明显的惶急了起来。来回转了两个圈后，手指握上了腰间的七星长剑。她闭了闭眼，下定决心说道：“屠苏，我这就送你回去。在天墉静心等待，接下来的事我替你做！你放心，必不会有所差池便是了！”
“小蝉。”他手指平推剑柄，缓缓把七星剑推回剑鞘，“你总是如此，看似精明，却时常犯些糊涂。困守天墉，当真是好事不成？”
楚蝉听到这里，张口欲辩。百里屠苏望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堵回了她的话。
“以清制浊，不过是略略缓解煞气之势。困守一隅多活个三年五载，便是小蝉，也不会选择如此度日吧。所谓生机，岂是靠等待能得来的？”
楚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心底里暗暗咀嚼着三年五载这四个字，竟是不敢往深了想。她看着他安静深邃的眸子，良久，猛地咬紧牙，甩开了他搭在七星剑柄上的手，别开脸去，眼眶却是微微地红了：“三年五载……屠苏，你同我说实话。若是不加抑制，能……能多久？”
有关百里屠苏的煞气之症，她旁敲侧击过，直接询问过，紫胤真人却从不肯全盘告知。她只当这是顽症，或许要费些功夫才能解决。若是当真解决不了，也不过是每月煞气发作时痛苦难捱，总不至于危及生命。可如今看来，这竟是生死攸关的大劫，危机迫在眉睫。若是如此……还管什么玉横……管什么复仇……
她半弯下腰，心痛如绞，几乎说不出话来。生死之事，她从来都无法安然处之，更何况……
百里屠苏抚上她的肩，她扭转头不敢看他，眼泪已是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
“何必纠结于此，我如今，并无缺憾。即便是……”
“住口！”她扭转回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狠狠地咬牙喝道，“韩云溪！百里屠苏！我告诉你，你休想就这样一死了之！你不能……你不能……”
她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逐渐迷蒙了下来，泪水沿着缺乏血色的苍白脸庞簌簌滑下。
“十三岁那年，瑾娘帮我批过命。巧的很，和你一样的逆天命数，字数都差不多。始无来处，终无归途，前缘浅淡，芳华刹那，却是‘过客匆匆’之相。瑾娘说我魂魄无依，此去恐再无转世可言。前缘浅淡只是说来好听，实际上是完全不见前缘后果……”
他原本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听到这话，明显怔住了。眼神在震惊中空洞了下，素帕在手中微微颤抖着。
“你知道吗？我无所谓。前缘没有算什么，今生缔造就是了。我与你在一起十二载，纵使全无前缘可言，你又能一时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成？什么转世轮回的我也不怎么稀罕。我算是个异数，生来就带着上一世的诸多记忆。在那个世间，没几个人当真信这转世轮回一说。不过是拼尽此生，尽享当下而已。”她背过头，用手背猛地拭了下泪，再转回头时，表情已是稍稍镇定了些。
然而百里屠苏的表情却愈发的难看了。
她也不管，直盯着他，径自说道：“瑾娘说这是她生平仅见的孤煞之命，我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你这命格也不过是多了个凶煞之气，和我差不了多少，凭什么就能自以为是的放弃？”
她抬起眼，眉峰锐利如刀：“凭什么？”
“我并非轻贱生命。”百里屠苏幽黑的眼瞳中多了几分复杂，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楚蝉的眼睛，摇了摇头，“若有办法，必当倾力一试。当真无法时，也无需强求。只是……小蝉你……”
乌蒙灵谷信仰女娲大神，他从小被当做大巫祝继承人培养，虽然偶尔有所厌烦，却是当真相信冥冥中自有神佛的。对于命途一事，他无法像楚蝉一样看得那么洒脱。若只是自己也便罢了，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命中若无则无需强求，顺应天道便是。只是小蝉，那样天资卓越性情飞扬的小蝉，又怎能像他一样，承受这种天煞孤星般的命数？
“既然有倾力一试的决心，就同我一起认定，这煞气之症，必有解法！”楚蝉的眼中多了些亮色，她抿紧唇，缓缓地牵起了一个笑弧，“就算是当真无法可解。我们就跟红玉姑娘一样，做对剑灵也罢了。再不济，听说魔尊是个帅哥，入魔也不见得一定是个糟糕的选择。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眼中笑意渐深，曾经的重重阴霾被她牢牢地锁在了瞳仁深处。
“反正我一定陪着你便是。”
“别人的缘分与我无关，不陪着你，我也无处可去。”
“小蝉……”他唤了下她的名字，一时有些语塞。
百里屠苏心跳的有些快，他从来都当自己是个不祥之人，若是他不在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定是会过得更好。可这一刻，他才真正了解了她所背负的是什么，她所依赖的又是什么。往日里，她也说过若是他死了，她不知该如何活下去这般的话。他却从来固执己见地认为，她有权利选择更美满的生活，更出色的人。
楚蝉说的轻松随意，他却是从那个命数中读出了惊心动魄的味道。
失却轮回，失却前缘，所谓“芳华刹那”，又似是隐隐透露出一种早夭之相……
两人的命途都孤煞若此，他寿数有限，和她的缘分，又不知能维持多久。那种似乎在和命运争夺着一分一秒的恐惧，那种即使在命运的夹缝中也要并肩站在一起的执着，让他心头一阵阵疼痛起来。
有些话，或许这一刻未曾说出，就再无说出口的机会了。
“小蝉。你把我当做至亲，当做挚友，有些话我本不该提。”他微低下头，嘴角轻轻地翘起，露出了一个温柔缱绻的笑容，“只是……我却不止是这样想的……如此，你可明白？”
楚蝉猛地抬头，看着他平日凌厉的长相在柔和的笑容下漂亮的一塌糊涂，有些莫名的失神：“我……我不……”
他伸出手，手指顺着她的鬓发滑下，轻轻地捏住那只挂在她左耳上的熊牙耳饰。
“当年，我不如你认真努力，总喜欢四处乱跑。是以……看到静光哥把猎来的狐皮，悄悄地挂在怜儿姐家窗户外面。我反复追问，他才告诉我说，我们谷里的风俗，是要把第一次猎到的宝贵猎物，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的……”
说到这里，虽是之前下定了决心，却还是一时间张口结舌，他扭过头不敢看她，脸色微微泛红。
“云溪……啊不……屠苏……”楚蝉望着他在阳光下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阖动，心跳突然快到难以抑制。她涨红了脸，脑中像是塞满了棉絮，说出来的话全不成句，“我……我不知道……”
楚蝉同百里屠苏在一起的时候，一向是显得更加伶牙俐齿些。这般窘迫的模样，纵使在一起共处十二载，百里屠苏也是未曾见过的，
笑意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即便依旧忐忑，他说起话来反而流畅了许多。
“纵无前缘亦无所谓，小蝉，你明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他闭了闭眼，“煞气或许有法可解，也或许……无法可解……”
楚蝉猛地抬起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却是瞬间怔住了。百里屠苏放开了他捏着的熊牙耳坠，手指贴上了她的脸颊，擦去了残存的一抹泪痕。
“静静听我说完。”
“无论还能有多久的寿命，无论还能保有神智多久，一日也罢，一个时辰也罢，一刻也罢……”
“我想……与你一起……再不分开……”
“你已……知我心意，并非是单纯的如亲如友，如此，可是……太过奢求了？”
楚蝉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我说过，今生认定之人……不过你一人而已。亲友也罢，恋……恋……也罢，除你之外……再无他人。”
她最终还是含糊掉了那个字，低下头，脸上烫的难以置信。她轻轻地往前蹭了一步，就被他一把抱在了怀里。
少女的身躯在他怀中不停地颤抖着，一双肩膀单薄瘦削的难以置信。他闭上眼，脸颊埋在她的发丝中间：“小蝉，莫怕。”
“嗯，我不怕。”她反手抱住了他的腰，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那一刻，百里屠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活下去，想要尽他最大的努力抗争，想要担起两个人的命运，想要陪她一同到老，想要她永远平安喜乐。哪怕当真，再无来生。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七 得成比目何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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