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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六 天意从来高难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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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不擅长轻身术,御剑而飞时一向小心翼翼颤颤巍巍。为了配合她的速度,楚蝉一行人赶到江都城时,已是午夜时分。然而即便是深夜,这座淮左名都却依旧未曾沉浸在静谧的睡眠之中。码头上隐约传来泊船的号子,道路两旁高挂的灯笼彻夜燃烧,瘦西湖上玉楼殿影、风光旖旎,赌坊酒肆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一时刻映入眼帘的,俨然是座灯火璀璨的不夜城。
沿着整块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路走来,原本十分疲累的芙蕖看到这鲜花着锦的景象反常地打起了精神,两只闪亮亮的眼睛左瞅右瞅,拖着几乎同样一无所知的百里屠苏问东问西。楚蝉在昌华客栈订好了房间,把这个明显还在兴奋状态的小师姐打包丢了进去,走出门看见百里屠苏困惑地望着芙蕖之前所说“湖上漂亮热闹的客栈”,顿时忍不住扶墙偷笑起来。
“很好奇?”她抬起头,望着那在尘世摇曳的灯火下多了几丝柔光的凛冽黑眸,强忍住笑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好奇也不许去!”
百里屠苏也不问缘由,只静静点头。
“不过……也说不准……”楚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闹不好……明日就得去了……”
楚蝉一语成谶。次日清晨,她带着芙蕖去买包子当早点,半道就遇上了风尘仆仆的欧阳少恭一行。折返几步与给阿翔买肉的百里屠苏会合,楚蝉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几人身后,不甘不愿地向花满楼方向前进。
行至廿四桥前,花满楼门楼下,楚蝉加紧几步赶到走在最前方引路的欧阳少恭身边,伸手示意他暂且停下。
欧阳少恭疑惑地停步,拱手道:“楚姑娘,可有什么不妥?”
“欧阳先生,大大的不妥!”楚蝉表情扭曲回过身,挨个指向身后众人,“襄铃、芙蕖师姐、晴雪姑娘、红玉姑娘……皆是年轻女子,屠苏、兰生……年纪尚小,似乎……不便出入此等……呃……烟花风月之所……”
“不过是向瑾娘问卜,片刻功夫而已,我们这样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前往拜访也不像个样子。不如你我前去,让他们等在这里,可否?”楚蝉表情有些纠结,若是可能,她自己也不愿出入这古代红灯区。倒不是有所歧视,只是看到一些衣着暴露言行轻佻烟视媚行的特殊职业从业女子,身上鸡皮疙瘩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地冒出来,压都压不回去。
如果……如果这还是无心当年休闲会馆一般的花满楼该有多好……她翻来倒去地想着。
方兰生走得近,楚蝉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从欧阳少恭身后探出头去,正好看见一名女子似是刚刚梳洗罢,端着胭脂色的水一脸慵懒地往湖里泼。她头上松松地挽了个堕马髻,烟雾般轻薄的衣衫中隐隐露出半痕雪脯,看见方兰生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睛一眯,手中烟枪朝着他的方向挑逗般的一勾。方兰生见到此景,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迅速缩回了头。
“少少少少少……少恭……”他一脸惊恐地哆嗦着,“你怎么能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来啊啊啊啊啊!”
他抱头纠结道:“少恭你说是要寻一位故人,难不成是在这里的‘故人’?这……这……这真的不必带着我们一起来见的啊啊啊啊!”
“小兰稍安勿躁。”欧阳少恭无奈摇头,“花满楼老板瑾娘擅长占卜之术,在下此去是为了寻找玉横的线索,非为……”
他没再多说下去,而是低头思忖了片刻,向楚蝉颌首道:“楚姑娘所言有理,是在下考虑不周。之前一路辛苦,小兰,不如你先带着几位姑娘去客栈休息,我与百里少侠去去便来。”
“我倒是不必了。”楚蝉抢上前一步,摇头笑道,“我与瑾娘也算是故人,过门不入是何道理?况且之前我与先生便是在此地相遇,当知楚蝉并非拘泥之人。只是屠苏……”
她瞥了少年一眼,有些犹豫。
欧阳少恭了然一笑:“楚姑娘不必忧心。之前朔月时,见百里少侠凶煞缠身,却因学艺不精,无能为力,一直被在下引为心头之憾。如今百里少侠高义,助我寻找玉横碎片,在下借花献佛,想要请瑾娘占卜一番,或可寻找到化解此煞气之症的机缘也说不准。”
百里屠苏摇头表示不必,楚蝉却顿感心头一动。虽然之前对欧阳少恭诸多怀疑,这个提议却是再体贴不过。换做楚蝉自己,当真找不到办法的时候,怕也是会来麻烦瑾娘占卜的。
她点头微笑道:“如此,多谢先生厚意。”
“晴雪姑娘请留步。”欧阳少恭见方兰生带着其余几人打算离开,伸出手叫住了风晴雪,“晴雪姑娘若是对寻人一事无甚线索,不如也与我们一同去试试占卜之术?”
风晴雪本来就是无可无不可,对烟花风月之所是什么地方更是一无所知,闻言便点头应下,与三人一起向瑾娘住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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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娘简装出迎,见到楚蝉时惊了一下,一时未认出眼前清丽明艳的少女即是当年熟识,竟是急急地想要回去梳妆打扮。楚蝉微笑着拦住她,细细解释了下前因后果,道自己冒昧前来,不便久留,无需费心。欧阳少恭随即上前,请她占卜余下玉横碎片的位置。风晴雪亦写下自己要寻之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递与瑾娘。只是对玉横碎片的占卜瑾娘早有结论,对风晴雪寻人结果的占卜却未有所得。闲聊间,瑾娘看中了百里屠苏肩上的阿翔,硬说是自家芦花鸡转世,请他割爱。百里屠苏自然不允,瑾娘又对此颇为执着,一时间鸡飞狗跳。
最终还是欧阳少恭劝服了瑾娘,并提出了为百里屠苏占卜化解煞气之法的请求。瑾娘看着欧阳少恭替风晴雪转递给她的生辰八字纸张,角落里随手写下的“天眼”两个字,轻轻地微笑了起来。
她福身一礼道:“这位公子,公子身上的顽症与命格息息相关,小女子一时看之不透。恐怕要开天眼帮公子占一下命途凶吉,方能知晓。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不必!”
“不可!”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楚蝉与百里屠苏对望了一下,似是惊讶对方竟会对此提出异议。欧阳少恭则深深地凝视了激烈地说出“不可”二字的楚蝉一眼,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仍是带着一抹温雅的笑意开口道:“百里少侠无需客气,天眼异能,世间难寻,瑾娘肯开口替少侠占卜,实属不易。”
百里屠苏沉默地看了楚蝉一眼,楚蝉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她强笑了下说道:“瑾姑娘,这煞气之症的解法,当真只得靠占卜命途方能得知?”
她抿紧嘴唇,闭上眼。世间再无第二人能这般清楚,百里屠苏的命途,是一场近乎死局的悲剧。死局二字,昭示着……无法可解。既然如此,由她去抓住这死局之前的近乎二字,奋力一搏即可,又何必要让他知道?
屠苏短短一十七年,所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瑾娘望了望站在两人身后的欧阳少恭,青年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下定决心开口道:“若是不开天眼,小女子确是无法可想。”
“抱歉先生,我与小蝉借一步说话。”百里屠苏回身一拱手,拖着楚蝉的衣袖走向屋中一角,楚蝉沉默地跟着他,表情晦暗难辨。
到了无人的地方,百里屠苏低声开口:“小蝉,你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楚蝉确认了下这个距离不会被任何人听到,随即扭过头,视线投向空无一物的地面:“不会是好事。”
百里屠苏闻言面色丝毫未变,似是不曾有什么意外:“凶煞缠身,本就不会是好事。”
“屠苏,你想让她占卜?”楚蝉猛地转回头,高高束起的辫子凌空扬起划过一道弧线。她皱起眉,深深地凝视着他,“为什么?”
他伸手将她胡乱搭在肩上的辫子拨到身后,浅浅地笑了下。
“我想知道,这煞气之症,究竟是能解,还是不能解。莫怕,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能安心了。”
她望着他少见的笑容,握住他的手臂,手指深深地陷进肌肤里。良久,低头一咬牙。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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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眼时不得有第三人在场,百里屠苏随瑾娘走入内室。欧阳少恭与风晴雪在一旁交谈,楚蝉心乱如麻,也无心探听。她从锦娘的小丫头奉琴处讨了杯茶,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处,有一口没一口地酌着。
两人走出内室时,表情都有些凝重。楚蝉心头一颤,猛地站起来,几乎碰翻了茶杯。
这与当年……何其之像。
“如何?”欧阳少恭望着略有疲色的瑾娘,点头问道。
楚蝉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从前她即使是有所怀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才华横溢到世间难寻的温润君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相当欣赏。可这一刻,她第一次从心底如此深刻地厌恶起这个人来。
“大凶!从未见过如此凶命!”瑾娘收起了平日的笑容,一时间端庄严谨地几乎换了一个人。她向着楚蝉的方向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低声补充了半句,“即使是……也有所不如。”
哗啦啦一声脆响,却是茶盏跌落在地的声音。众人纷纷看去,只见楚蝉捏着本来铺在小几上的锦缎,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眼角有些泛红。
她缓缓地转过头,直直盯着瑾娘的眼睛:“不如?”
瑾娘叹了口气,点头说道:“瑾娘但愿是自己错看。”
“事已如此,不妨说个清楚。”楚蝉也不顾散落在地上的陶瓷碎片,就这么毫不回避地踩了过去,向瑾娘和百里屠苏的方向走来。她走的很慢,脚步却很稳,指甲紧紧地扣在手中的织锦上,竟是生生地扯出了几缕丝线,“所谓大凶之命,从何说起?”
“公子命里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凶煞非常。”瑾娘沉声摇头,“那煞气一事,与命格纠缠在一起,无可更改。如此逆天命数,又有几人承担得起?”
“哪儿那么巧!”楚蝉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她越笑声音越大,直至低头轻咳了几声,“一个两个皆是逆天命数,瑾姑娘,莫怪我有所怀疑,你当真不曾错看?”
“瑾娘一生,所见此等命格,不过两人而已……”
她望着站在几步远处,一双眼睛紧紧地锁在身侧黑衣少年身上的清丽少女,眼神中多了几丝怜悯,
“不知姑娘,与这位公子……是何关系?”
百里屠苏轻皱起眉,侧身问道:“瑾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瑾娘避过那一双澄澈清亮到直刺人心的黑色眸子,摇头轻叹:“莫怪瑾娘多嘴,命途若此,终究无缘无份,何必纠缠?”
楚蝉轻笑了下,余光扫了众人一眼。欧阳少恭一脸沉重地摇着头。风晴雪反复低喃着“怎么这样”,表情焦急万分。而那位在凡世中窥探天机的瑾娘,悲悯的眼神中,一时竟多出了几分神性。
她索性走上前去,靠在百里屠苏怀里,半边脸颊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温热的触觉让她顿时定下神来。少年伸出手,紧紧地把她圈在怀中。两人的心跳重合在一起,激越有力地搏动着。
她仰起头,笑得张扬放肆。
“何必纠缠?何必纠缠?瑾姑娘,你断命日久,竟是只开得天眼,不见凡途了?若是事事循命而行,又有何趣?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终余一线生机。命无可改,但就算当真是天命,亦有生机可寻,只看是否有那份心去抓住它了……”
百里屠苏抚了抚她的发丝,顺着肩头而下,直直地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了片刻后,携手而出,只余一句话远远飘来。
“更何况……瑾姑娘,你并非神明!你所言之语,也并非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