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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四 似此星辰非昨夜(下) ...

  •   深夜,漆黑的天幕之上,一弯新月如钩。

      一道旅行的众人皆已入睡,万籁俱寂,鸟雀不闻,唯有熊熊燃烧的篝火中树枝“噼啪”作响,在微凉的夜风中隐隐传来。

      羽扇般长长的睫毛轻动,楚蝉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身侧红绸般摇曳的篝火叹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目光投向身边黑衣长辫的清隽少年。他枕在胳膊上和衣而卧,呼吸平稳,眼睑轻颤,睡意正浓。

      金红色火焰的微光在他年轻俊秀的脸庞上投下浓淡相宜的阴影,她的目光落在他挺直的下巴上,沿着完美的脸侧线条一路细细地描绘上去,直至停在紧闭的眼尾。记忆在心头模糊地晕开,她想起在韩休宁的怀抱中额间一点鲜红朱砂安静沉睡的婴孩,她想起奔跑在山间开朗活泼笑容明媚的圆脸幼童,她想起白雪皑皑的昆仑峰顶沉默寡言性格锋利桀骜的稚龄少年……一转眼,那个她曾经记忆中的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脱去了一身的稚气,变成了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性情温柔沉静的男子了。

      整整一十七年,伴着他一路走来。这样出色的男子,这样镌刻在心底深深的痕迹,又如何能……不喜欢?

      哪怕是当真走不到最后,亦……不枉此生。

      云溪……屠苏……

      她在心底轻轻地呢喃着这两个她念了无数次的名字,不知不觉中,百转千回,旖旎缱绻。

      突然她直直地撞上了一对不含半分混沌的黑色眼眸,少年不知在何时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她。

      “抱歉……我……”她坐起身,有些慌乱地道着歉。她知他警醒,已是尽量减小了动静,却还是忘记了但凡习武之人,对注视自己的视线都异常的敏感。

      “可是睡不着?冷吗?”他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来……”

      “昆仑终年积雪对我们来说尚算不得什么,这样江南小镇阳春三月的晚风又怎么会冷?”她口中习惯性地解释着,却如同被蛊惑了一般,望着他的眼睛,伸出了手。

      少女的左手搭在少年右手掌心,他手臂微一用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在此处,莫要乱动。”他嘱咐了句,手指轻动,从袖中取出自下天墉城之日起便未曾穿过的天墉制服,迎风一抖,解开了袖里乾坤之术。紫白双色的袍服纷纷扬扬展开,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紫色鸢尾花。

      他从地面上捡起几粒细碎的小石,把制服铺在了地上。随后他用法术催动了篝火的火势,明亮的火焰霎时间跳跃着升高了半米。

      “睡吧。”他指了指铺好的地上,自己退后一步,坐在一旁,“我守着。”

      楚蝉摇头:“你守着我又如河睡得着?一起?”

      “无妨,等你睡了,我自会去休息。”百里屠苏侧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手中法术光芒一闪,“无人看顾,此火怕是很快就要熄了。”

      少女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执拗地摇了摇头。

      “也罢……”百里屠苏低头叹道,“小蝉御剑飞行速度之快,天墉城除却几位长老,无人能及,想是从未被迫在外露宿过。夜风寒凉,更深露重,不适之处,在所难免。如此,不若小蝉先行赶往江都休息,明日在城门处等候我们即可。”

      她扑哧一笑,干脆走了过来,拉着百里屠苏一起坐在了铺好的地上:“我又哪里有那么娇贵?当年啊,你被师尊御剑带到了天墉,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可是一文钱没有徒步走了接近千里呢。所以我学御剑飞行学的特别认真,之后能不走路就不走路,不过是走怕了而已。”

      “算算……嗯……就是那年,露宿了有好几个月吧。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绿油油的大蟒蛇就那么缠到腿上,那么粗……那么粗的蟒蛇啊!我一个冰锥扎在它的七寸,抱着凉丝丝的蛇皮接着睡,也不是没有过。”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两手比划着蛇身粗细,讲得眉飞色舞。

      “云溪你不知道,我以前特别怕蛇的。你唯一当真吓到我的只有一次,就是在七岁那年。你把那条小青蛇挂在我家门拴上,我一推门,它抬起头看着我,我当时吓得血都凉了,只是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才没让你知道我那个弱点。不过那次杀了那条大蟒蛇之后,我看见蛇就两眼放光。知道为什么不?”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神秘兮兮地摇晃,“因为啊……蛇肉异常的好吃!八九岁的时候吃的不多,那条蟒蛇给我当了好几日的口粮呢,只可惜西南气候潮湿,后来都坏掉了……”

      “小蝉……”他抓住她在他眼前晃着的手,深深地握在掌心。他垂下眼帘,表情复杂晦暗,“如此艰辛,你从未提及过……”

      她安静下来,发丝在夜风中飞舞,笑容浅浅绽放:“那么……屠苏,现在我说了,你觉得如何?”

      “可是觉得,若是从来不知道就好了?”

      “不!”百里屠苏理了理她鬓角散乱的发丝,闭上眼坚定地摇头,“往事不可追,从今以后,惟愿与你共担。”

      “嗯。”她摸索着握住他另一只手,“我不再瞒你了,你也莫要瞒我。”

      百里屠苏深深地凝视着她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心底有些异样的悸动,像是有一些不敢想象却又不愿抑制的东西,悄悄地萌芽而出。

      “好。”他点点头,悄然握紧了她的手。

      —————————————————————————————————————

      之后,她同他讲了自己对欧阳少恭的怀疑。从记忆中曾见光点聚集的景象,到自己之前找到的苗寨邪派,从当年十三岁时江都城赠卷轴的往事,到前些日子翻云寨和琴川门楼下的重逢。当年赠予卷轴时欧阳少恭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得此无用,然而他明明是幼年上山一路做到修仙门派长老,若是没有卷轴便罢,有了卷轴却谎称自己学不会,着实一派古怪。炼药圣物玉横由掌门私下收藏,他作为擅长炼药的丹芷长老,却一直未曾动用。与其说是那掌门决策失当,更像是他明明用过玉横,只是谎称不曾用过;或是玉横并不止是用来炼药,而是其他更深层次的功用;亦或是那玉横根本不是青玉坛之物,他只是觊觎那物才一路追寻。他与寂桐两人被关在青玉坛总坛,若是当真道法稀疏,如何带着久病的老人一路逃脱?欧阳少恭称吸纳魂魄之术是玉横自青玉坛失窃后,由他人施以的邪法,可若是玉横当真与乌蒙灵谷之事有关,这所谓“失窃后施以邪法”就完全站不住脚。这玉横失窃后化为碎片就更为古怪。碎片有何用?碎片如何复原?欧阳少恭可知解邪术之法?这重要的玉横碎片交与他一个道法稀疏之人保管,可是妥当?林林总总,没有确凿的证据,却是疑窦众生。

      她的结论是,欧阳少恭此人绝非简单,或是有所隐瞒,或是有所欺骗,或是有意利用,或是根本……就与当年之事有关。她告诫他从此勿提乌蒙灵谷之事,亦要小心自身安全,切勿当那人当真道法稀疏,从而不慎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他则同她讲了他近日来反复出现的梦境。梦中有一名为太子长琴的仙人,还有一只金色眼睛名叫悭臾的虺,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清晰可辨,宛如亲历。她笑道自己也曾梦到过自己金榜题名,策马游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还顺手娶了一妻两妾三位美娇娘。她安慰他道,或是前世,或是巧合,皆与今生无碍,不如当个故事看看便罢。

      他听到这里,沉默了下。

      “小蝉,你可怕我?”

      楚蝉喷笑出声:“我与你一同长大,你什么窘态我没看过。你不怕我就是好的,我怕你做什么?”

      “若是我,并非韩云溪呢?”百里屠苏抬起眼,深深地凝望着她,

      她缓缓地敛起笑容:“这么多年,你是谁,我还分不清楚吗?”

      “小蝉,有些事,你并不知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语气干涩地说,“韩云溪的记忆,如水中之月般,朦胧破碎遥不可及。仔细想来,竟还不如梦中太子长琴所见榣山风物清晰可辨。百里屠苏或许只是一煞气而生的凶兽,侵占了韩云溪的记忆,便以为自己当真是韩云溪。殊不知……一切……不过水月镜花而已……”

      “韩云溪与我……个性迥异……我岂不知?”他苦涩地摇摇头。

      “小蝉,我乃不祥之人,结识无益。昨日朔月,我便险些伤人。如此下去……你……”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远远推开去,却迟迟地没有动作。熊牙耳坠的尖端在他手背上反复厮磨,像是微痒又像是疼痛的感觉,随着全身流动的血液,直直传入心底。

      他手指忍不住加力,在她肩头衣物上留下了一片扭曲的皱褶。

      她轻笑了起来,侧过头,脸颊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认识的韩云溪,是个温柔善良有担当的孩子,我认识的百里屠苏依然如此,除了话少了些,我并不知有哪里不同。”

      “我与韩云溪相识八载,与百里屠苏共处四载,无论你叫韩云溪也罢,百里屠苏也罢,你便是你。如此,你可明白?”她闭上眼,笑容温柔恬静的不可思议。

      “楚蝉今生所认定之人,不过你一人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四 似此星辰非昨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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