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三 似此星辰非昨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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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落花纷纷。楚蝉独立林中，勉强收拾了下纷乱的心绪，便顺着小径一路追赶过来。
走出不多远，她便看到先前离开的几人停在路边交谈。目光扫过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黑衣少年时，他若有所觉的抬起眼，墨色的眼瞳深邃的如同午夜星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楚蝉的眸子轻颤了下，波光莹然。
他向她微微点头示意，一如往昔。
一时间，仿佛连接遥远过去与未来的长河重新开始流动，心情顿时平静的不可思议。她轻笑起来，温暖的笑意从嘴角一路晕染到了眉梢，原本便出众的长相刹那间容光夺目，看得那少年侧过头去，面颊微红。
她捂嘴偷笑了下，见欧阳少恭亦回身招呼，便轻咳一声，正色敛容上前问道：“欧阳先生，为何停在此处，可是有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欧阳少恭浅笑摇头，“只是天色不早，今晚恐是到不得江边，只得在林中露宿一晚。在下几人见前方背阴背风，宜于露营，便在此地等待楚姑娘……”说到这里，一脸菜色的方兰生突然打断了他，颤抖着伸手指向那陌生的红裙女子，嚷嚷道：“少恭！我们是在这儿等楚先生没错，可这女妖怪干嘛也等在这儿？她道行很高，连我的佛珠都……都……”
“小兰莫要任性。”欧阳少恭款摆袍袖，“天色不早，两位姑娘若不急着赶路，不如一起在此歇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少恭你小心哇！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知妖知面不知心！千万别被她骗了！”方兰生急得跳脚，望见楚蝉，突然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一双眼睛闪亮亮地望了过来，“楚先生，您是剑仙，您……您能看出这女妖的原身吗？”
楚蝉有些走神，被点名后才仔细看了那噙着抹优雅笑意的女子一眼。之前匆匆一面，她只记得这女子留着一头鸦羽般的黑发，身着及地红裙，削肩细腰，妖娆美艳之至。如今看过去，除却如水般的妖娆，那女子身姿挺拔，笑容稳重自信，隐隐间又多了分逼人的英气和风骨。她瞪向方兰生，笑骂道：“什么原身？人家姑娘分明半分妖气皆无。兰生，亏得人家脾气好，否则被你如此三番五次诽谤，换上旁人早就把你悄悄丢在林子深处喂野猪了。这般信口开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教导无方，真真是丢尽了你家先生的脸。”
“可……可……”方兰生结巴了下，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百里屠苏上前一步，摇头说道：“说的没错，她不是妖，并无妖气，只得一缕凛然剑意……”
“剑气……”欧阳少恭低头沉吟了下。楚蝉状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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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有百里屠苏和楚蝉两个人作保，方兰生和襄铃还是坚决拒绝与风晴雪和那红衣女子为伍。两人不由分说地以东西为线划了个楚河汉界，与那两位姑娘约定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严禁侵占他们的地盘。楚蝉看着这如同小学生划三八线一般的幼稚举动，不忍目卒地捂上眼。
也罢，如今不是在学堂里，她也无意管教方兰生的行为。否则……这般孤立两位独身在外女子的行径，足够他罚抄论语五百遍了。
“如此，我不如就在这北面中间露宿，哪里有事都好照应。”楚蝉虽不愿多管，却也懒得纵着他们。哪怕是萍水相逢之人，出门在外，出于道义，也该照拂一二，更何况那风晴雪姑娘又于百里屠苏有恩。她回头扫了眼身侧的少年：“屠苏你呢？”
“我自然与你一道。”少年收起剑，上前一步，平静地点点头。
于是他们婉拒了襄铃和方兰生的邀请，各自整理起了宿营的地点。两人都曾久居在外，配合起来相当默契。等他们收拾停当，燃起篝火时，东西两边都还在热闹地忙碌着。楚蝉见那红衣女子转而向林间走去，便同百里屠苏说了一声，起身跟了过去。
楚蝉一早看出那女子身负修为，且相当不弱，便完全没打算瞒过她的耳目。她随着那女子走进林子，远远地站定，开口问道：“姑娘这是要收集柴火？可需要在下帮忙？”
红衣女子转身微笑，福身一礼道：“我名红玉，一口一个姑娘的叫着，反而生分了。收集柴火之事倒在其次，妹妹若是无事，可否与姐姐聊上几句。”
楚蝉从善如流地点头：“在下也有几句话要问红玉姑娘。既然如此，不如您先请？”
红玉捂嘴笑了起来：“姐姐痴长妹妹几岁，若是这样的事还要占个先，岂不是太过无趣？”
“那我便不客气了。”楚蝉随手捡起几根木柴，掂了掂，眼神直视红玉，“红玉姑娘，你可是师尊派来找屠苏的？是奉命带他回去，还是要如何？”
红玉猛地睁大眼，良久，方才摇头浅笑道：“楚蝉妹妹这般聪颖，可叫姐姐如何是好？”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了。方才我私下问了屠苏，他说未曾见过姑娘。兰生之前却说姑娘是一路寻着屠苏而来。在直觉上，我并不如屠苏敏锐。若不是说起‘凛然剑意’，也不会有所觉察。”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收集起了一小堆干燥的木柴。她抱着木柴站起身，落落大方地笑道，“在师尊身边多年，我也是曾见过古钧几面的。”
红玉接过楚蝉手中的木柴，远远望见风晴雪尚在低头捡着石头平整地面，便未忙着过去。她找到两个相隔不远的树桩，与楚蝉先后落座，随即轻叹一句：“妹妹行事未免太过大胆，若是我心怀歹意，谎称紫胤真人派我前来帮助他的两个弟子。实则骗取妹妹信任，暗中加害，该如何是好？毕竟剑灵……也并非独一无二。”
“所以……我也并非十分确定。”她挑起眉，狡黠地眨眨眼，“我并未提起师尊名讳，之前也无人透露过在下姓名。知道天墉城紫胤真人名号的剑灵或许存在，知道紫胤真人有两个入门不满十年的弟子，并能随口说出名姓的剑灵，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师尊身边的人了。况且……我当年下山之前，曾经恍惚见过红玉姑娘一面……”
“原来如此……”红玉赞许地点头，“确是如楚蝉妹妹所说，主人曾吩咐过，妹妹与百里公子幼逢大变，命途多舛，若有万一，我需随行护佑。”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原身古剑红玉，递与楚蝉道，“在下并无特别的信物，若是妹妹信不过在下，不如把此剑在妹妹那里先行寄放？”
“红玉姑娘能有此心，足感赤诚。然而此剑我断不能收。” 楚蝉轻笑着伸手推回双剑，坚辞不受。她看着红玉重新收起古剑，沉吟了下，有些犹豫地说道，“初次见面，如此请求未免厚颜，只是楚蝉亦无他法可想。若是方便，可否请姑娘帮在下一个忙？”
“妹妹但说无妨。”红玉点头静听。
“姑娘可否留意下那欧阳少恭的行动？”她抿了抿唇，低声说道，“那位行事上颇有些古怪，我总觉得心头不安……却又找不出更多的破绽。麻烦姑娘……”
红玉颌首道：“妹妹所托，姐姐必尽力一试。只是今日头一次见那欧阳公子，看起来倒像是个温润君子，不似心有诡秘之人。”
“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楚蝉侧头遥遥望了下杏黄广袖青年的身影，“有些事说来话长，倒不如随口举个例子。在下与他早年曾见过一面，彼时，他曾赠予在下一只记载着腾翔之术的卷轴。今日重逢，他能毫不犹豫地叫出在下当年的化名，定是不曾忘记此事。琴川到江都，无论是御剑还是腾翔，就算是再不熟练，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到江都不过是寻故人占卜，若是托在下御剑跑这一趟，再直接前往要寻之物的地点，岂不更加方便？然而这位欧阳公子却从未提及此事，只是一路慢慢悠悠的走……若说是恰巧忘了，着实令人难以信服，倒像是知道路上会发生些什么，或是有些不愿宣之于口的事要在江都做一般……”
“况且……”她表情更加慎重，“屠苏一身剑术一眼可看得出出身名门正派，修仙门派弟子多半都学有腾翔之术，以便下山行走。唯有屠苏情况特别，不曾修习此术。若是寻常之人，有此便捷手段可用，多少问上一句才是正理。为何那欧阳先生提也不提，竟像是早早知道了一般？”
“红玉不曾与那欧阳先生有过交往，若是多多交谈几次，便会多少有所觉察……”她轻握了下拳，喃喃道，“君子无缺……完美无瑕……世间当真有这般行事全无破绽之人吗？”
听到这里，红玉面上有几分复杂，她闭上眼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无需担忧，姐姐帮你这个忙便是。只是……主人曾道，妹妹小小年纪思虑过重，恐是祸非福。在山上时，我也曾见过妹妹几次，妹妹看起来活泼自信、乐观坚强，常人难及，我还暗道主人多虑。如今看来……在这般飞扬肆意的年纪，却和百里少侠一般，有这般深沉内敛的心思。着实……令人心疼……”
“是祸非福吗？”楚蝉苦笑了下，“师尊向来洞若观火，唯独在此处……不敢苟同。我多思量几分，总比事情发生后无能为力的好，至少，我能为此做自己最大的努力。至于屠苏……若是可能，我倒是希望他能一直如当年一般，快快活活，无病无灾，什么多余的都不用想……就再好不过了。”
“痴儿。”红玉低叹一声，“你又怎知，百里少侠不是怀着和你一般的心思？祈盼着你能当真像我在天墉城时看到的样子一般，张扬洒脱，诗酒肆意？”
“也许吧……”她站起身，望着林中空地上守着火堆的少年，静静出神了片刻，“我和屠苏，或许是一模一样的人。我们都希望自己能够强大到担负起对方的命运，让对方永远生活在安宁平静之中。然而屡经尝试，方才发现，一个人的努力当真渺小……如此，只有一同挺身而出……并肩面对这一切……”
“从前，我觉得这是种无可奈何，现在……突然发现……这也许是种最好的方式……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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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新月皎皎，星河闪耀。
楚蝉在琴川时便用袖里乾坤之术藏了些熟肉面饼作为路上干粮，此时便取了出来一一分给众人。襄铃在林子里找来些果子，说要烤着吃，结果一时不慎烤成了堆焦炭。小姑娘伤心地在一边嘤嘤哭泣，风晴雪自告奋勇接替了烧烤工作，烤出来的成果却比焦炭更加猎奇。楚蝉本就对烧烤后失水的果子没太大兴趣，于是自己一人啃着水灵灵的果子，看着尝试了晴雪版烤果子后众人红绿灯般的面色，暗自里笑得肚子抽筋。
她一边欣赏着自家青梅竹马难得一见的困窘表情，一边索性同风晴雪分享起了上辈子听说的一些诡异食物——南京的毛蛋、广东的三吱、烧烤甲虫蝎子……待到她兴致勃勃地说起四川扎坝人的臭猪肉时，一抬头，周围除了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听得津津有味的风晴雪，早已是一个人都不见了。
她站起身环顾一番，几人或站或坐，却都默契地远离了此地，看起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她朝众人点头微笑，那些个承受力低下的人却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连欧阳少恭的笑容中都多了几分勉强。
她回身落座，笑着对拨弄着火堆的风晴雪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虽是今日方有幸与晴雪初次见面，却颇有种一见如故之感，当真是缘分。”
风晴雪抬起一张被篝火烤的红彤彤的脸，笑着说：“婆婆说，人和人只要相遇，哪怕一天也好，一个时辰也好，缘分就再也抹不掉了。我也喜欢小蝉，和小蝉说话，总觉得有种很开心的感觉。”
她点点头，递给楚蝉一只烤的乌青的果子，示意她尝尝。楚蝉怀着英勇就义的大无畏心态咬了一口，唔……比起中药来说……味道还不是那么差……
“小蝉与苏苏在一起那么久，上辈子一定有很深很深的缘分在吧。说不定是彼此守望了一辈子，才有这一世的婚约呢。”女孩点点头，表情有些雀跃，“我也没什么朋友，能认识小蝉，也一定是上辈子无意间做下了什么好事吧！”
“缘分啊……”楚蝉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轻声说道，“始无来处……终无归处……又何谈……缘分二字？”
“什么？”火堆噼啪的声音遮盖了楚蝉低喃，风晴雪抬起半张脸，疑惑地望着她。
“没什么……”楚蝉笑了笑，“我是说，我啊……或许与晴雪的每一点缘分，都刻在这时时刻刻的相处之中了……”
“若是错过，便再也没有了呢。”她侧过头，白皙的面庞在金红色火焰的映照下，一半明亮温暖，一半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三 似此星辰非昨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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