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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二 此情无计 ...

  •   平心而论,欧阳少恭在各种意义上都可以称之为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聊天对象。他博学多闻,见识广博。虽然极少说出自身观点,多是泛泛而论,然从儒家经典到杂记话本,从市井传言到山川锦绣,只要楚蝉有所提及,他便皆可信手拈来,毫无滞涩。他谈吐优雅,风度翩翩。虽是在各个领域皆有涉猎,然而只要楚蝉不涉及,他也绝不多嘴炫耀。即使是在某些楚蝉故意显露出的纰漏和错误面前,他也只是淡笑一下,少少的提点几句。一身从容宽厚温良谦恭的君子气度,令人如沐春风。

      若不是之前便有所疑虑,楚蝉恐怕早就想着把这位不世出的人才挖到博物学会去了。毕竟即使是在学会之中,能跟得上她在研究中完全不合常理的思维跳跃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只是可惜可惜……可惜之至。楚蝉在脑中轻叹。同样是自幼上山修道,不曾居于市井,屠苏已经算是自小拼了命地读书修炼。然而即使算上两人之间的年龄差,在知识储备上,屠苏依然逊了这青年不知凡几。她自己只是仗着灵巧机变和在学会会刊熏陶下广阔的知识面,才能勉强在面上不露怯,若是当真深入探讨几句,立刻就会发现她所知不过皮毛而已。再看那欧阳少恭举止谈吐之圆滑练达,不说与正处于理论到实际摸索阶段的屠苏相比,便是对上两世为人的她自己,她都得心悦诚服地甘拜下风。

      若是说与才学出众之人交流是一种享受和乐趣,与君子无缺深藏不露的欧阳少恭对话反而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纵使还有无数谜团尚未解开,走了这半路,楚蝉也实在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思考和浓重的心理压力了。她不能确定再这么下去自己会不会一时不慎跌进某位如玉君子的坑里,结束一个话题,她便表示百里屠苏一人在前方警戒未免太过辛苦。又是一番好我好你来我往的道别之礼后,她提起裙摆,开开心心奔着少年的方向而来。

      辛苦一说不过是种托词,百里屠苏面对这些山野精怪完全是游刃有余。见楚蝉携剑赶来,他摇头表示不必。楚蝉才不管那么多,挥手就干掉了一只在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身受重伤也要拼命往他身上撕咬的小山猪,眯起眼睛露齿一笑,摆明一副“我就是来抢怪的”的无赖模样。百里屠苏也只得默默向右半步,把左半边的半幅路面和几只流窜的小妖让给楚蝉。

      两人一边赶着小妖,一边随口交谈几句,言语不多,却能让人顿感心情舒畅。后面那三人中,方兰生心思纯净,虽然话多些,却从没有过像对襄铃一般,动不动就踩到她的痛脚。虽非有意,也是和那小姑娘一路拌嘴到了现在。不得已下,欧阳少恭时不时就得回头劝解一番。渐渐地那三人便和百里屠苏他们两个离得远了。

      于是两人的对话更加轻松惬意。

      “那个话很多的小鬼是我的学生,他好像见过你?”

      “昨日有缘一见。”

      “他说有女妖怪找你,你下山后可曾与人结怨?虽然女妖怪什么的说法听起来乱七八糟的,但毕竟还是要小心些为好。”

      百里屠苏点头:“小蝉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分寸?我看你就是没有分寸?”楚蝉斜眼瞥他,“招惹的一个两个全都是姑娘家。是不是,嗯?屠苏哥哥?”

      百里屠苏步伐霎时一乱,他无措的转头看她:“小……小蝉?”

      楚蝉刷刷几剑把三只突然跳出来的灰鼠刺回草丛,侧过身笑得更加天真无邪。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衣摆,长长的睫毛羽扇一般阖动着,语气更加甜腻:“是不是呀?云溪哥哥?”

      百里屠苏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他完全是被吓到了。

      这个称呼……他小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在他还是韩云溪的时候,每次恶作剧,他都幻想着能把她欺负到眼泪汪汪地叫他“云溪哥哥”,只是这样的场景……一次也未出现过。

      如今……如今……

      突然,他表情一肃,如墨般的双眼中锐芒一闪,原本便俊秀凌厉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杀气。他向楚蝉的方向跨出半步,一把把她揽在怀里转了半个圈,疾退一步。说时迟那时快,隐隐风声中伴随着女子娇叱,雪亮的长柄镰刀直直地劈在了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

      百里屠苏左手揽着楚蝉不放,右手握剑。楚蝉不知何时已抽刀在手,在百里屠苏怀中抬起眼,冷冷地向那突然出手偷袭的蓝衣女子看了过去。两个人的表情,在这一刻出奇的相似。

      “敢问姑娘,为何无故偷袭?”楚蝉用余光扫了眼地面,镰刀劲风扫过,一道泥土翻飞的沟壑深深地印在路面上。她握刀的手指紧了紧,面无表情地开口。

      百里屠苏知道,楚蝉此时已是动了杀机。只要那名为风晴雪的蓝衣女子说不出合理的解释,一言不合,她就能立刻痛下杀手。于是他抢在前面,在她耳边轻声说:“小蝉,这姑娘于我有恩,况且之前阿翔亦有示警,不会有事。”

      “哦。”楚蝉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仍是直直地盯着那女子等待回答,一双桃花眼里褪去了波光潋滟,满满的是清亮的肃杀之色。

      “哎?”手持镰刀的女子摸了摸下巴,一脸困惑,“苏苏你怎么能躲开呢?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看来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姑娘即是前来寻衅,天墉城持剑长老弟子楚蝉,恭请候教。”楚蝉几乎压抑不住盛怒,向来平静沉稳的语气中都多少带上了几分。她抓住百里屠苏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一把甩开。还没等她迈步出去,百里屠苏又一次猛地把她揽了回来。他低头无奈地说道:“小蝉,别冲动。”

      楚蝉被惯性带的一头栽在他胸膛上。她沉默了下,头也没抬,语气发闷:“屠苏,你疯了?之前究竟是多大的恩情,值得你如此?怎么能躲开?不就是期待着你躲不开吗?”

      “妹妹的那句话,我想是对这位公子的一种佩服,而非姑娘话中的意思。况且妹妹出手前亦好意出声示警,不过女儿家玩笑罢了,姑娘不如放开些来看。”见这边有所变故,欧阳少恭三人疾步赶来,然而说话的却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位,而是多出来的一位高挑美艳的陌生红裙女子。那女子摊开手,淡淡解释道。

      闻言,欧阳少恭颌首,襄铃双手环胸扭头撇嘴。方兰生远远地就一副仿佛受到了巨大打击般的灰暗表情,嘴里反复嘟囔着:“女妖怪女妖怪女妖怪……”

      百里屠苏又唤了她名字一声,语调恳切:“小蝉……”

      楚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拂开百里屠苏的手,转身敛裾一礼道:“既是如此,楚蝉孟浪。只是这般玩笑,姑娘还需慎重才是。”

      “是我不好。”那女子退后一步,连忙摆手,“苏苏很厉害,虽然没交过手,可昨晚光看气势就看得出来,一定不会躲不开的。我想这办法就不行,肯定吓不到他,可是……也想不出其他的主意了。”

      大致听出了那女子出手的目的,楚蝉也知道自己恐怕是真的想岔了。只是……

      她扫了百里屠苏一眼,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芙苏,想不到几日不见,你又多了个新的称号?”

      见楚蝉又开起了玩笑,应是恢复了过来,百里屠苏松了口气抚额:“小蝉,莫要在外胡闹,惹人笑话!”

      襄铃小姑娘鼓起嘴,愤怒地握拳跺脚,指着那女子说道:“苏苏……什么苏苏,不许你这么喊屠苏哥哥!”

      “芙苏?也很好听。”蓝衣女子歪着头点了点下巴,似在犹豫,“不过苏苏也很好。不过不能这么叫的吗?没关系的吧,苏苏?”

      百里屠苏看了楚蝉一眼,没有答话。楚蝉则在一旁戏谑的笑着,连连点头:“嗯嗯,说的极是。芙苏很好,苏苏也很好。一个娇媚,一个可爱,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姑娘你真是我的知音,不打不相识,吾名楚蝉,不知楚蝉可否有荣幸得知姑娘姓名?”

      “我?我叫风晴雪。”名为风晴雪的女子收起镰刀笑道,“楚蝉,你也好厉害的。你和苏苏一定在一起很久了吧?气势都和苏苏好像。如果要打的话我肯定打不过。”

      “只是……”她歪着头,轻皱起眉,“你这样漂亮,苏苏为什么还要去当淫贼呢?”

      “淫贼?”楚蝉悚然一惊,一不小心这个词已经脱口而出。她咬了咬唇,扫了眼欧阳少恭和方兰生,这样的事毕竟不好在男子面前宣之于口。心中一盘算,突然想起昨日是朔月,因为百里屠苏一无异状,之前又忙于孙小姐的事情,她竟是就这样忘记了。

      自从她十三岁上昆仑,每逢朔月,百里屠苏无不是饱受煞气折磨,一夜不敢合眼。何以昨日竟一如往常,连她都看不出来?

      想到百里屠苏对那风晴雪姑娘的维护,想到他说的‘于我有恩’,想到一种让她不敢细想的原因,她忍不住朝那静立一旁的黑衣少年看去。

      百里屠苏原本只是无奈地抚额听着两人打趣他,听到那个禁忌的词语,他猛地抬起头,直直瞪向风晴雪:“胡说!休得再提‘淫贼’二字!”

      若不是……有所隐情,何以说都说不得?看来……的确有些故事了。

      楚蝉下定决心,向欧阳少恭几人一福身道:“我与屠苏有些话要说。欧阳先生若是有所不便,可以让兰生护送着先往前走,林中妖物弱小,兰生一人足可应付。我们随后赶上。”她看了看风晴雪,眼神有些复杂,“不过要请晴雪姑娘在此处稍待,我们长话短说,必不会耽搁姑娘行程。”

      “屠苏,跟我来……”她闭了闭眼,低声说道。语气中有疲倦,也有若有若无的隐痛。

      —————————————————————————————————————

      两人沿着来路走了回去,相隔两步,默然无语。

      转过一个岔路,楚蝉当先一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这是条死路,几步便走到了尽头。她站在一棵梅树下,艳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漫天血色的雪花一般。

      她转身轻笑:“屠苏,你究竟瞒了我什么?纵使那风晴雪姑娘天真烂漫不通世事,也必不会轻易说出‘淫贼’这样的词语。我知你心性,知你品行。可于那煞气一事,我一无所知。它究竟能影响你多少,我一无所知!”

      她抬起头,神情在树杈分割的光影下晦暗不明,然而嘴角却是始终上挑着,做着一个微笑的弧度。

      “你为何昨夜一无异状?为何说那姑娘于你有恩?为何她会脱口而出‘淫贼’一词?为何禁止她说下去?屠苏,即使并非出于本心,若是你当真在那煞气影响下做了什么,就必须承担起责任。女子名节一事,在这世间,岂是儿戏?休宁大人是怎么教你的?师尊是怎么教你的?这世间……不得以之事太多……然而有些事……不得不做……”

      “放心……”她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几瓣梅花自白皙的几近透明的十指间滑落。她侧过头抿唇微笑,笑容在张扬的红梅下有些脆弱的味道,“那曾经的醉酒之言,是做不得数的。”

      她朝他伸出手,却在一半处垂了下来,慢慢地,紧握成拳。

      “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我必护得你们周全,无需担忧。”

      她摇摇头:“我日后也会有所自觉,必不会……引起误会……横生枝节。等一切解决了,我就回岭南去。只是……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对不起……屠苏。我还记得曾经说的,要在这条路上,一直陪着你。可我想……不行了……再不行了……就这样吧……”

      她低下头,快步自他身边走过,竟是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百里屠苏沉默地看着她,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楚蝉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手掌转了半个圈,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还是这般自以为是,真是可厌……可恼……”百里屠苏低声开口,轻轻地如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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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晴雪独自一人在原地等了片刻,只见百里屠苏握着楚蝉的手,大步走了回来。楚蝉低着头,眼神褪去了方才的鲜活,有些微的怔忡。

      “风姑娘。”百里屠苏放开楚蝉的手,双手抱拳拱手一礼,“万分抱歉,此处并无旁人,可否请姑娘解释一下‘淫贼’一事的始末?楚蝉乃是我自小订亲的妻子,若是有所误会,实有不妥。”

      “屠苏……”楚蝉震惊地抬起头,“你究竟在说什么昏话?”

      “无需多言。”百里屠苏冷着脸一甩手说道,“八岁时娘便同秋爷爷一起定下了我们的亲事,可是实情?”

      “原来如此!”风晴雪笑着拍了拍手,“怪不得,苏苏昨天看上去还像只孤雁一样,今天就全然不同了。你们两人之间,也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原来小蝉竟是苏苏未过门的妻子啊。这又是我的错了,我不知道这里如何,就算是在我们那里,婚前也不该有不好的传言的。苏苏放心,我一定会解释清楚,那原本也不是苏苏的错。”

      她几句话解释清了两人相遇时的那场乌龙误会,似是怕楚蝉觉得不够,便又说起了她和百里屠苏第二次见面的情形,还有她替他压制了煞气的事。最后解释说,因为有所好奇,今日才一直跟在身后,目的不过是“知己知彼”。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楚蝉的臆测就被颠覆了个彻底。

      虽是理由对于常人来说有些古怪,但想到这姑娘天真无邪的样子,若是有个极度合情合理的理由,或许才是当真古怪了。楚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向风晴雪一礼道:“都是在下妄断,给姑娘带来不便。我们……这便起程吧。”

      她当先几步,绕了小半个圈子,想绕开百里屠苏,却被他又一次握住手。她挣了挣,没挣动。

      风晴雪会意地一笑说:“我就先行一步啦!放心好了,这些小猪妖什么的还奈何不了我。”

      她挥挥手一路小跑地向前面先行的几人追去。

      百里屠苏这才放开了她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说道:“小蝉,情非得已,想那风姑娘也不会去四处诉说此事。不过,若是认为这坏了你的名节,那么有生一日,我必将承担到底。”

      他语气郑重,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约定就是约定,你不必守,而我却是一定会守的。”

      他摇摇头,直接沿着林间道路走了过去,竟是未回头再看上一眼。

      楚蝉呆立片刻,望着少年挺拔寂寥的身影,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突然单手捂住眼睛,仰起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竟然如此……

      原来如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二 此情无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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