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二十九 心网千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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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与热闹的灯会集市一墙之隔的孙家宅院里，此刻安静得鸟雀不闻。
听闻自家女儿绣球砸中了方家的小公子，孙家二老原本老怀大慰。那方兰生与孙婉容年龄相当，家境殷实，才学尚可，人品贵重，原本就是上佳的联姻对象。自家向来无可无不可的女儿也十分少见的表现出了对这桩亲事的期待，让二老更是满意不已。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尽管孙理和孙奶娘尽力遮掩，方兰生被拖到孙家客房看管起来前一路惨嚎，还是传到了方老爷的耳朵里。老先生闻得方兰生欲图拒婚，气得一个哆嗦，大手一挥，就报销了一整套价值千金的上等越窑青瓷茶具。孙老夫人亦在卧房里暗自垂泪，干净的手帕子流水一般送了进去。孙小姐得知这个消息，面上看似毫无变化，只一心安慰侍奉二老，然而众人还是在其中看出了强打精神的味道。
树梢上挂着的红色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喜气洋洋的装饰此时显得格外讽刺。来来往往的方氏家仆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行走，连呼吸声都尽量压低，以免触到自家老爷夫人的霉头，殃及池鱼。
方兰生困兽一般在方家客房里团团乱转，身上所着青衣在拉扯中满是皱褶，高高束起的发髻有些散乱，脸色忽青忽白，看起来狼狈非常。
他冲着窗外一时大叫大嚷，一时好言相劝，一时威逼利诱，一时使计拖延，却统统像是媚眼做给了瞎子看。门外两位看守始终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他盯着墙壁上装饰的一把青锋剑看了许久，垂头丧气地抱住头，五官纠结地皱在了一起：“若是楚先生肯教我御剑飞行，也不会弄到这般地步……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释迦牟尼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二姐老爹楚先生，随便谁都好，救救我啊！我不想被逼良为娼啊！”
“若是要娶那位和‘天仙肥婆’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孙小姐，我的下半辈子还有幸福可言吗？”他悲壮地望着房梁，脚尖来回搓着地面，“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如自挂东南枝。士可杀不可辱。方兰生，二十年后你还是一条好汉……”
正当他怀着悲愤的心情忆起列女传诸位节妇誓死捍卫贞洁的故事时，门外隐隐传来了一名女子如江南春雨般轻柔婉约的声音。
“婉容来给方家小公子送些吃食，诸位大哥可各自歇着去了。”
随即房门由外向内打开，方兰生探头一望，那两位铁塔般誓死捍卫“未来姑爷”的守卫已经悄然离去不知所踪。
他眼前顿时一亮，宛如黑夜中一抹生机闪现。
那名女子站在门前，敛裾一礼道：“婉容见过方公子。婉容唐突，不知公子是否用了晚饭，就略备了些点心，不嫌粗陋的话，请公子尝尝。”
“原来你叫做婉容……”方兰生定睛看去，只见那女子着一身浅色及地长裙，披着一件厚外衣，提着一只三层漆木食盒，面容精致白皙，身材清瘦羸弱，宛如水上清荷。她独立夜风之中，发丝轻动，袖摆摇曳，有一种弱不胜衣之感。
方兰生连忙让开房门，将女子迎了进来：“外面风大，你快进来。”
那名为婉容的女子敛眉一笑，迈进房门，将食盒放于桌上，细细掩住门扉。
她挽起袖摆，掀开盒盖，取出食盒中做好的一碟碟小点，放于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兰生折腾了半日，亦是饿了，也顾不上客气，筷子夹起一块豆糕就塞进了嘴里。
点心香酥绵软，入口即化。方兰生含糊不清地赞道：“婉容你点心做得这般好，衣饰也精贵，定是那‘天仙般’孙小姐的贴身侍女吧。她遣你来是要如何？吃了断头饭押我去拜堂吗？”
孙婉容低头掩口：“公子说笑，婉容是私下出来的，并不曾有人知道。”
“这么说那孙小姐不知道？”方兰生努力把噎在嗓子眼的豆糕咽了下去，瞪大眼睛，“婉容，我不曾见过你吧？你来是要做什么？”
“婉容曾在街市上远远地见过方公子一面，一直心生仰慕。此次听闻方公子不愿与小姐结亲，故有些事想要问问公子。”昏暗的灯火映在孙婉容的白皙如玉的面庞上，莹然生光，“婉容此次亦偷了院门的钥匙，若公子当真不愿，我愿送公子离开孙家。”
“不成不成！”方兰生连忙正色挥手，“你看起来这样弱，岂是那天仙肥婆和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孙小姐的对手，她们若是责罚你可如何是好？我……士可杀不可辱……虽然拼死也不要结这门亲，可也不愿连累她人。婉容你有话问就是了，我有问必答。问完了你赶紧回去，可别被那小姐发现了！”
“看来公子当真不满这门亲事。”孙婉容低头轻叹，“可是因为听到坊间传言，说孙家女儿身体羸弱，恐非有寿之像？可是小姐身体再弱，也不会比婉容更加差了……”
方兰生眨眨眼：“孙小姐身体很差？这我可不知道，我还以为会和天仙肥婆一样彪悍壮硕呢。不过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两个陌生人可怎么结亲！我连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总要娶个喜欢的人才好！”
说到这里他皱着眉站了起来：“话说回来，别的不说，就算那孙小姐不是那样恐怖的长相。我既不曾见过她，她也不曾见过我的吧。说不定人家亦看不上我，这样盲婚哑嫁的，这帮人真是瞎忙乎！”
孙婉容沉默地摇了摇头，取出一杯温热的米茶，递给方兰生。
“如此说来，公子是有心仪之人？”
“哎？”方兰生接过茶，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没见过多少女孩子，家里姐姐们性情都很彪悍。书院那帮人很多都喜欢楚先生，可楚先生其实也很厉害的啊……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曾想过太多。”
孙婉容长袖掩面低咳一声，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一双清澈的眼睛星星点点光芒闪烁，似是多了几分期盼：“那公子可曾想过，要觅怎样一位女子为伴？”
方兰生眼神有些躲闪，他侧过头盯着杯中茶水，说道：“我……我想找位娇小可人、温婉贤淑的姑娘，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好好地保护她，对她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面前这位姑娘正巧是他所形容的这类，觉得自己几乎像是当面倾吐心意一般，脸色刷的一下子红了。他连忙丢下茶杯，摆手道：“婉容你可不要误会……我……我……我不曾……”
原本淡然倾听的孙婉容，也像是突然间反应了过来一般。脸颊上霎时间涌上了一层胭脂色，容光照人，明艳夺目。
她侧过身去，眼光投向映在窗纸上摇曳的烛火：“婉容明白……婉容……身份如此……虽说仰慕……却从不曾有非分之想……不敢高攀……”
“呃……我……我也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方兰生站起身想要解释什么，又说不出口，急得又在室内转了个圈。最终他下定决心，停了下来，望着那在烛火映照下浑身笼着一层光晕的女子，神色郑重地说，“婉容，我们今日……方头一次见面，我身上又背着这个麻烦的婚约，我们……还有许多的时间……可以相互了解，你说是吗？”
“嗯。”孙婉容静静地点了点头，“婉容明白，其实有这样一个念想，婉容就很开心了。”
她望了望窗外，回身道：“天色晚了，我先送公子出去。”
“哎？真要如此？责罚……”
她笑了笑：“公子不必担心此事，婉容在府中还算有些地位。况且，若真受不住责罚，我就说公子自行离去，婉容身体孱弱，追之不及，亦不会被当真怪罪，只是委屈了公子。”
“不委屈不委屈！”方兰生摇手，心头有些暖。
能有这样一个女子这般不计代价维护于你，实乃生平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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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婉容站在门前，静静地望着方兰生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
她拉了拉披在肩上的长衣，伫立良久，缓缓回身。
黑色长发披肩，红裙泻地，额间有一火焰般纹路的美艳女子站在不远处的花园石板路上，挑眉轻笑。
孙婉容微一颌首：“阁下一直在旁窥伺，意欲何为？”
那红裙女子摊了摊手：“孙小姐无需戒备，在下只是看那小猴儿有趣，跟着他罢了，顺便看了场好戏倒是个意外之喜。”
孙婉容平静地屈身一礼：“既然如此，请阁下自便即是。婉容久居病榻，说了些话便神困体乏，无法招待贵客，望君见谅。”
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越过那女子，擦身而过时，红裙女子突然“扑哧”一笑
“孙小姐好胆量，你不怕我将你之事告知那猴儿？”
孙婉容停步转身，笑容浅淡。
“我并不曾说过自己不是孙家小姐。况且，方公子认识的乃是婉容，婉容是什么身份，又有何关系？我一不曾蓄意欺瞒，二不曾坏人姻缘。婉容不知自己所做之事，有何见不得人之处？”
女子闻言，站直身子，表情中多了些激赏的意味。
“孙小姐这性情，着实让我喜欢。在下活得久了，许多飞扬的心思都被消磨……反而不敢再去争什么。”她闭上眼摇了摇头，话语中几分沧桑，“闲话不提，在下向小姐打听个人。小姐久居琴川，可曾见过一眉间有一朱砂痣的长辫少年？”
孙婉容摇头：“并不曾。”
“那小姐可认识一十六七岁的女子，言语爽利，长相出众，擅使一刀一剑？”
孙婉容表情郑重了下来：“原来姑娘目的在此，婉容劝姑娘还是熄了这份心思。寻青霜喜欢之人的麻烦，必遭她不死不休的报复。婉容只是一介凡人，看不出姑娘修为深浅。无论姑娘多么自信也罢，若想后半辈子有片刻安宁，就不要招惹青霜喜欢的那人。婉容言尽于此，望姑娘好自为之。”
红裙女子摇头低笑：“孙小姐未免太过武断，为何就这般断定在下是前往寻仇？这么看来小姐是知道他们下落的了，不妨告知于我，必感小姐盛情。”
孙婉容看着她的眼睛，表情冷漠：“婉容不知姑娘所为何事，也无兴趣知道。有青霜特别的联络方式在，她朋友不少，却无联系不到她的朋友。婉容手无缚鸡之力，姑娘想要如何，悉听尊便。只是若要婉容出卖友人行踪，断无可能。”
“如此……”红裙女子无奈地摊了摊手，“在下只得另觅他途。只是孙小姐，在下是越来越欣赏你了，期待后会有期。”
风中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女子身形一晃，瞬间消失。
孙婉容取出木鸢，低头想了想，恐那女子循木鸢而去，反倒是害了青霜，于是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她仰望漆黑的天空中几缕墨蓝色流云，默默地祈祷友人一切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二十九 心网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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