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二十八 东风夜放花千树 ...

  •   “少爷……”船舱中一阵响动。一名头发花白身体佝偻的年迈老妇自黑暗的阴影里颤巍巍走出,她抬袖掩口,轻咳一声,站在静坐抚琴的欧阳少恭身后。

      “寂桐。”青年双手不停,琴音如水般倾泻而出,“可是动静太大?吵醒了你?”

      那位名为寂桐的青衣老妇慢慢摇头:“少爷,那百里少侠呢?”

      琴音一顿,欧阳少恭用手掌按下兀自颤动不已的琴弦,望着河中载浮载沉的无数花灯,笑容如罂粟之花般自黑夜中缓缓绽放。

      寂桐顺着他的视线,越过香炉上飘荡的袅袅青烟,投向河对岸。

      只见那背着一把血色长剑、身着黑衣的少年和一手持花灯青衣襦裙少女站在一处,一只黑白相间的海东青在两人头顶盘旋轻鸣。灯火摇曳,光影璀璨,两人身影温暖朦胧,几可入画。

      欧阳少恭摇摇头,语气宠溺地说:“终是少年心性,与当年初见时相比,也未见长进多少。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把那绣球丢在河里,在绣球和几只花灯上一借力就掠过了河去。让我连调转船头结识下那姑娘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心急的厉害。”

      “也不知那被踩灭的几盏花灯,又寄托了多少少年少女的旖旎情思。”他紧盯着对面的两人,轻轻地笑着,“年少轻狂,真是……罪过。”

      以寂桐的目力,只能隐约看到两人的轮廓,而欧阳少恭却能将一切看得分明。少女挑眉冷笑,蜷起手指照着那少年的额头敲了过去,狠狠地赏了他一个爆栗。表情冷漠的黑衣少年摊开双手低声解释着,却也不为人所觉的微微俯下身,好让那个子比他矮上几分的少女敲得更容易些。身材壮硕的海东青落在少女提着的花灯竹竿上,歪起头,黑色的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拿不定主意该帮谁的样子。

      “真是……罪过……”欧阳少恭低下头,表情隐藏在阴影里,语气强硬地又重复了一遍。

      “少爷。”寂桐打断了他,“既是百里少侠踩灭了些花灯,我们便再多放下几盏。也算是行善积福,为那些人补偿了愿望。如此,可好?”

      欧阳少恭起身点头:“倒是寂桐想得周到,这备的一船各色花灯,总也算是派上了些用场。”

      他抬手阻止了寂桐艰难地弯下腰的动作,自己拾起了甲板上几只红色的花灯,手指一捻,火光在灯芯处暖暖地闪耀起来。

      一老一少两人,揽起长袖,顺着河水静静地放下一只又一只花灯。闭上眼,心事逐水而去。

      —————————————————————————————————————

      “这么说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确是发生了不少事。肇临师弟的话,我记得曾在后山练刀时遇到过几次,实在是可惜了……”百里屠苏和楚蝉两人离开河岸,越过喧闹的舞狮队伍,逆着人潮的方向沿着满目鲜红色灯笼的长街漫步行走。楚蝉听得他这些日子的经历,感慨几句后,便静默不语,若有所思。

      百里屠苏一向话语不多,两个沉默的年轻人走在热闹的灯会中,就有了种异样的格格不入感,像是周围的空气都沉重凝滞了起来。

      楚蝉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她一时不察,几乎和迎面而来的行人撞个满怀。百里屠苏手指屈伸了几次,最终还是牵过了楚蝉左手,轻轻地握在右手掌心。

      触手温润,柔若无骨,难以想象就是这样的一双手舞出了那样狂狷凌厉的刀法。他侧过身,看着低着头的少女头顶上几缕浅褐色的柔软新发,心跳悄悄地加快了。

      楚蝉并未挣扎,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对所得信息的分析过程中。

      “先是魇魅一事。肇临找到屠苏时曾言之凿凿地说天墉城结界毫无破绽,当是实话,否则以陵越师兄与屠苏交好程度,说这种早晚会被戳穿的谎话并无意义。既然如此,在自己的卧房被魇魅这种妖物所乘,还趁着朔月之夜屠苏防备最薄弱时入梦,着实可疑之至!”

      “这件事可以和肇临之死连在一起看。肇临之死更是明显,之前毫无征兆,突然间痉挛倒地,口鼻流血……若不是急病突发,便必然是中毒之像。趁着屠苏刚和他争执之后发生此时,不用说,必然有幕后之手在中推动。先是放进妖物,后是蓄意陷害。这个人,虽然目的不明,但目标直指屠苏,毫无疑问!另外,屠苏的信件我从未收到。这说明,那人或是混在天墉城里,或是在附近随时观察,连屠苏的来往信件都没放过,想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我竟然觉得天墉城万无一失,把屠苏一个人丢在那里问都没问,实在是蠢不可言。”

      “按目前的情况看来,屠苏下山反而是件好事了。虽然……长远上会有什么影响我依然不得而知……也罢,屠苏自己恐怕是知道的,直接问他肯定不会说,时间久了也许能看出几分。”

      “那翻云寨之事更是妙不可言,线索一下子全冒了出来。玉横……玉横……这么说来,前些日子那个被我和澹台灭掉的小寨子不是个马前卒,就是个替罪羊,真凶必是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她冷笑了起来。

      “七十二福地之一的青玉坛?起死回生之术?玉横失窃打碎?施以邪法?这身为丹芷长老的欧阳少恭,可是曾经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屠苏的着实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这中间虚虚实实众多诡秘,看来是要亲自一探了。只可惜风险重重,又不能放屠苏一人,只能让他一起涉险……那天墉城众事件的幕后之人,着实混账!”

      想到这里,楚蝉不由咬紧嘴唇,心头暗恨。

      “小蝉。”百里屠苏看着她忧心的表情,摇摇头,眉间的朱砂痣鲜红耀目,衬得他原本清隽凌厉的长相多了几分柔和,“莫怕。我虽是自作主张,可也想了许久。我对不起师尊的教诲,可这件事一定要做。若是……真的有了什么变故,我也绝不后悔。”

      “什么乱七八糟的!”楚蝉回头瞪了他一眼,“闲话休提,接下来我同你一起去找那玉横。若是事情不对,我必打晕你丢上飞剑运回天墉,让戒律长老先关你几个月再说!”

      百里屠苏垂下眼帘:“肇临之事,非我所为。”

      “知道知道!”楚蝉摆摆手,忍不住还是再次瞪了他一眼,“愈发的笨了!这件事还用这样严肃解释?我若不信你,还有谁可信?真是生生看轻了我。师尊不许你下山必有缘由,若是那个缘由有了端倪,我就丢你回去。戒律长老要关你,也是按私逃下山的罪名,与肇临何干?”

      百里屠苏抬眼看她,无数花灯映在幽黑的眼底,光芒流转。

      她看着他,慢慢地,表情柔和了下来:“既然阴差阳错地下了山,就一起来看看这世间美景吧。我知道你期待这烟火尘世……很久很久了……”

      “先是从这琴川灯会开始,花灯、米茶、豆糕……定都是你闻所未闻的!”她跑开两步,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握在百里屠苏手中。她眨眨眼,看着那少年羞赧地扭过头去,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反手握住百里屠苏,当先半步,引着他走向灯火辉煌的地方。

      —————————————————————————————————————

      “嘿!只见那英雄单枪匹马闯进翻云寨,横刀立马一声呵斥,‘呔!兀那毛贼,都给爷爷我听着!光天化日,乾坤朗朗,岂容尔等在此犯歹?还不乖乖束手就擒!’”茶摊前说书的王铁嘴一打竹板,眉毛倒竖,眼睛瞪得滚圆,声情并茂地讲着。

      平日寥落的茶摊此时人满为患。楚蝉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刚拖着百里屠苏坐下,抱着米茶幸福地灌下一口,闻言,“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她被呛得连连咳嗽,伏在桌子上抱着肚子直哎哟。百里屠苏叹口气,无奈地替她拍了拍背。

      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伏在桌上仰起头。眼角几点晶莹,几乎笑出了泪。她拍着桌子喝彩道:“王先生说得好!却不知那英雄是何模样?也让小女子见识见识?”

      王铁嘴朝楚蝉的方向拱了拱手,摇头晃脑道:“不敢在楚先生面前称‘先生’二字,楚先生这个问题提得甚好。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英雄年不过十八,身长八尺,腰阔十围,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面圆身大,鼻直口方,使两把泼风大刀,端的是骁勇非常!”

      楚蝉听到这话几乎滚下桌去。百里屠苏无奈地扶住她,她趴在他的臂弯里,一边忍笑忍得浑身颤抖,一边低声说道:“屠苏……原来你和张翼德长得这般像,小女子竟从来不知,失敬失敬。”

      她伸出手指点在了他眉心艳丽的朱砂痣上,戏谑地说:“这样一个翩翩少年郎,被说成了个莽汉,实在是冤枉啊冤枉。明明是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腰身不盈一握……”

      “小蝉,莫要胡闹。”听她越形容越是离谱,百里屠苏忍不住黑着脸打断了她。正当两人笑闹时,身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哎,楚先生?是楚先生吗?”

      楚蝉坐直身子,低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女童提着一盏花灯歪着头站在桌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她点头笑道:“原来是小玉。长贵呢?没和你一起出来逛灯会?”

      女童撇撇嘴:“长贵那笨蛋,光知道玩,一点都不晓得读书。让他在那边等着吧,小玉才不要和他一起!”

      “不过楚先生……”那名为小玉的女童两眼放光,拍了拍手,“我发现你的秘密了。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帅帅的大哥哥,你才拒绝了王婆婆和周婆婆介绍来的那些多人的求亲啊。”

      “爹骗我,爹说女孩子读了书就会嫁不出去,不让我读书。哼,楚先生读了这么多书,不是也有这么好看的大哥哥喜欢,”小玉抓住楚蝉的衣摆摇了摇,“楚先生,小玉也要读书,你教我好不好!”

      楚蝉俯下身来,直视女童的眼睛:“小玉想要读书,我自然会教你。”

      她瞥了一眼头扭到一旁盯着杯中的茶水,做“我没听到”状的百里屠苏,抿嘴一乐:“只是我和这位大哥哥啊,就像你和长贵差不多……你明白了吗?”

      小玉睁大眼睛,退了一步跺了跺脚:“原来这个大哥哥小时候也不爱读书!小玉……小玉不喜欢他了!”

      听到小玉没理解对地方,楚蝉也未作解释,而是煞有介事地点头:“嗯嗯,相当的不爱读书!一听见读书二字就溜得没影,听说我喜欢读书还欺负我,是不是很糟糕很糟糕啊?”

      “居然……比长贵还坏……” 小玉一脸惧怕之色,然而还是努力挺了挺胸,绕到百里屠苏面前,瞪着他说,“大哥哥你好坏!楚先生这么好的人你还欺负她!我……我……我会保护楚先生的!”

      “小姑娘。”百里屠苏抚额低叹,“你误会了……”

      他回头看向一脸看戏表情的楚蝉,求救般唤道:“小蝉……”

      看着小玉明明被百里屠苏冷漠的气息吓得打颤,还要直直地站在那里维护她的样子,楚蝉连忙救场:“小玉你理解错啦。这位大哥哥小时候不喜欢读书,后来长大了可是很厉害的噢,而且长大后都是我欺负他,你放心好了。”

      小玉怀疑地瞥了百里屠苏一眼,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她一直敬爱着的楚先生的说辞。她看着天色不早,犹豫了下,担忧一直等她的长贵的情绪还是占了上风。匆匆地向两人道别后,她转身跑开。

      “那小姑娘口中的长贵,是何人?”百里屠苏看着小玉的背影,问道。

      “和我们差不多,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子。只是还是有些不同的。”楚蝉叫了一碟豆糕推到他面前,自己塞进嘴里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那两家想要结娃娃亲,算算日子,也快要订亲了。虽说两家孩子关系好,不过也忒武断了,还这么小……”

      百里屠苏手指捏起一块豆糕,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若是……恐怕……也早就订亲了吧……

      —————————————————————————————————————

      吃完茶点,楚蝉一边和百里屠苏讲着小玉、长贵和金福三个孩子之间的事作为饭后谈资,一边和他并肩漫步在街道上。

      游人渐稀,路上的灯火却依旧彻夜通明。

      行至一个花灯摊位前,卖灯的红衣姑娘嫣然叫住了两人:“楚先生,照顾下嫣然的生意吧。这么晚了也没有几个人再买灯,卖不出去嫣然回家会被骂的。大家都说我家摊子上放出去的花灯,许其愿来最灵验呢。嫣然便宜些卖给您。平日一个灯的钱,我卖给您两个,如何?”

      两人对视了一眼,楚蝉点点头,上前拿了摊子上最后两个七窍玲珑灯,放下钱来。那灯扎的十分精致可爱,红艳艳的花瓣薄如蝉翼。嫣然千恩万谢地收下钱,帮两人把灯点燃,随即高高兴兴地准备收摊。

      原本漂在河上的各色彩灯,早就被河流送往不为人知的远方。如今望去,青山黛影,水色深沉,幽暗的河流在璀璨的星光之下静穆地流动,心头一片深邃的宁静。

      两人低下身,松开手中的花灯,两片朦胧的金红色光团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顺水流去。

      楚蝉低头闭眼,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静静地许了个愿。

      睁开双眼,直直撞上了百里屠苏的眼睛。

      “许了何愿?”他轻声问。

      她同他一起长大,小的时候他心思澄澈如水,长大了,却渐渐地有些看不分明。然而那双墨黑的眼睛里,却永远盛着几乎满溢出来的温柔。每每看去,总会有些莫名的心头疼痛之感。

      “愿你的煞气之症尽早痊愈。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愿事不可为时,我能死在你之前……”她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突然不想瞒他。

      “胡闹!”百里屠苏瞬间皱起眉头,“断不可再说这样的话,若当真损了自身气运,可如何是好!”

      “是……是……”楚蝉敷衍地点头回应,“屠苏呢,你又许了何愿?”

      百里屠苏望着星河之下那个自小憧憬的女孩,微微地笑了起来。

      一生坎坷,他并无所怨,只有几个小小的祈盼。

      愿师尊、大师兄、芙蕖师妹,还有小蝉,一辈子福缘深厚,无病无灾。

      愿能在活着的时候,和她再不分开。

      愿那个最终和小蝉携手之人,能好好待她,一生一世,珍而重之,毫不辜负。

      如此,百里屠苏一生,了无遗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二十八 东风夜放花千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