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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 魇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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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鸟鸣啾啾。
眉心一点朱砂的少年抱剑坐于墙边小憩,脊背笔直,表情静谧。冬日清冷的光线沿着窗棂的缝隙洒在室内,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镶边。他睫毛轻颤,迎着阳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手指缠上披在自己身上的薄被,百里屠苏一双眼睛瞬时褪去了最后一丝迷蒙。他扯下被子拎在手里,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床上干干净净半丝褶皱也无,室内一片空荡,已是不见少女踪迹。
说是没有遗憾失望那必定是假的,然而一场幻梦在阳光下消散,日子还是要和平常一样地过。
他拂去衣上的折痕,叠好被子压在箱底。洗漱完毕,正要出门练剑时,发现桌上的食盒已被打开,洗干净的空碗下压着一纸短笺。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内敛沉静的黑色眼睛里多出了几分暖意。
“昨夜昏昏沉沉,忘记了今天一早还要赶往琴川书院代课,醒来已是晚了。抱歉屠苏,我先走了,勿念勿念。”
“梅花粥很好喝,比上次的菊花羹还好。屠苏啊屠苏,我要是能把你一起打包带走该有多好。为了不把好不容易挣到的工钱丢进贪得无厌的客栈,我已在之前连着吃了十几天水煮蛋了。要不是偶尔还能回岭南无心处打打牙祭,恐怕早饿的纸片般薄风一吹就要吹走了。”
百里屠苏眼前浮现起楚蝉双手握在胸前眨巴着眼可怜兮兮的表情,嘴角翘了翘,心中暗想,下次等她回山后好歹教会她水引的煮法吧,自己不在身边,她这个迷迷糊糊的样子也不是办法。
今早,定是拿昨夜的凉粥热也没热直接灌了下去,也不怕闹肚子。
笨蛋小蝉……
“丹桂花糕打包了一半带走了,剩下的是你的早餐,多少吃点再去练剑。”
“最近书院课程繁忙,恐不会常回天墉,若是有事,记得给我去信。”
“望君珍重。”
便笺到此为止。百里屠苏返回头重新读了两遍。前面是和往日在天墉城时一般无二的插科打诨,读起来让人不免会心一笑。看到最后,那“望君珍重”四个字总会刺眼的冒出来,提醒他,这又是一场新的分别的开始。
舍不得……又能如何?
他把短笺折好,放进一个装得半满的木匣,珍而重之地置于书架顶层。同在天墉时,楚蝉就有给他留便笺的习惯,有时贴在门上,有时夹在书里。偶尔她在展剑坛练剑他在经库读书,相隔不过百米,她也会遣木鸢给他送信,商量些明早晚点起今晚吃什么一类七零八碎的话题。天长日久下来,倒也积攒了半匣子的留言。
楚蝉在大多数人面前都习惯端着一种恭谨文雅的态度,让人一看就觉得她出身在教养良好的书香世家。唯独对他说话时,她会用一些随随便便不加斟酌的白话,会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有时还夹杂着些奇怪的自造词,倒像是未进学的孩童一般。这种习惯也同样反映在了她给他的信里,自成一格,很容易分辨。
这些日子孤身一人,偶尔夜间烦闷,他便随手抽出几张过去的便笺一读。对着烛火,回想一下零碎的日常往事,不知不觉间心情就会好上许多。
他整理了一下食盒,想了想,取出一块丹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凉了,还有些潮,也不知道小蝉今日吃上一天冷食会不会不舒服。
想起昨夜的约定,百里屠苏闭上眼。
一切圆满的不可思议……还有什么……可贪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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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
第一个朔月,楚蝉没有回来。
第二个朔月,楚蝉依旧没有回来。
阴沉的天气,无月无星。百里屠苏抱着焚寂断剑缩在墙角,牙关紧要,头疼欲裂,胸中似有火焰烧灼,眼前一片模糊。
灯影摇晃,他想起曾经的无数个朔月,楚蝉在灯下静静读书的身影。
她不会特别的照顾他,不会握着他的手安慰他。为了顾念他的心情,她甚至很少看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读书,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的朔月之夜。
暴虐的情绪突然上涌,他手腕一挥,戾风呼啸,灯光应声而灭。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回来?外面的世界如此之好?外面的人如此值得留恋?
从小到大,他看了她多少次背影,根本数不清楚!这样无谓的等待,还要多久?
悲哀、痛楚、怨恨、自怜……无数负面情绪如黑色的潮汐般涌了过来。
他在黑暗中狠狠地咬住唇,闭上眼,努力维持着灵台一抹清明。
够了!我百里屠苏不是这样心志脆弱之人!
他在负面情绪的漩涡之中不知挣扎了多久,突然,煞气一下子平息了下来。潮水退去,阳光普照,百草丰茂,繁花盛开,心灵中一片安宁平静,温暖的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
恍惚间似乎有一个身着大巫祝盛装华服的女子转过身,脸上挂着极其罕见的温柔慈爱的笑容,她朝着他的方向伸开手,声音清冽如泉:
“云溪吾儿……”
“娘……”巨大的反差中,百里屠苏无法抗拒地沉溺了下去,“娘!”
他的声音颤得一塌糊涂。
一瞬间,他重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时光,梳着一条细细的辫子,斜挂着手制的面具,短裤短褂,赤着一双脚丫。他有一个温暖的家,一群质朴的族人,一脸干净璀璨笑容,一个健康的身体。他最擅长的事是恶作剧,最喜欢的地方是红叶湖,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娘好烦功课好多小蝉好讨厌。
他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随娘的姓,叫韩云溪。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向着韩休宁的方向拼命地跑过去,直直扑进她的怀里,眼泪哗地一下子落下。
“娘,我做了个梦,好可怕好可怕的梦。还好……一切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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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跪在闭关禁地的门前,巨大的石门紧闭。
他朝禁地的方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沉声说道:
“弟子意志薄弱,引得魇魅之妖入梦窃取精神。蒙师尊不计代价相救,弟子何幸!弟子将自去领罚,请师尊万万珍重。若是……有所遗患,弟子纵死亦难以偿其万一。”
陵越站在一旁,闭上眼轻轻摇头:“屠苏师弟,你并无错处,无需如此。天墉城位于天下清气所钟之地,遭妖魔环伺多年,也不知这魇妖是如何越过天墉城结界的。我将带一队弟子仔细搜查结界疏漏之处,师弟放心,不会再出现魇妖这样的事情。目前师弟伤势未愈,此处寒气甚重,不宜调养,不如自回房间,领罚之事且等伤愈再说。”
百里屠苏抬起身,脸色苍白,眉心一点朱砂鲜红欲滴。他固执地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陵越。
陵越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先行离开。
百里屠苏跪在地上,静静地望着远处昆仑山顶如玉的积雪。
他在魇魅造出的梦境中活过了接下来平静幸福的九年。十五岁那年,他接替了村中大巫祝的位子。十六岁那年,他见到了从远方游历归来,传说中早已死去的父亲。十七岁那年,他在生日当天,报草之祭的夜晚,迎娶了同为巫祝的楚蝉。
一幕幕场景影影绰绰在脑中闪现,现在回想起来,众多不合理之处不一而足。而那时,他却是蒙蔽了自己的双眼,沉溺在虚假的幸福中,不愿醒来。这一切对师尊的伤害本可避免,不过是……因为……他太过懦弱。
他……看不起自己。
百里屠苏闭紧双眼,伏在地上,雪花自空中纷纷扬扬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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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蝉回山复查修行进益那天,百里屠苏尚自罚于思过崖。待百里屠苏自罚时日已满,楚蝉亦早已匆匆离开,只留下了一封新的可供追忆的短笺,被他珍重地存于木匣之中。
他又回到曾经习惯的生活轨迹之中,练剑,抄经,抄经,练剑,心静如水……
偶尔他会想,如果没有师门的三月复核,楚蝉还会回来吗?
不过,会这样想的时日并不多。他信她,正如她信他一般。
两相分离的日子,像是滞涩的河水,流的有些缓慢有些凝重。有一日他自厚厚的典籍中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后山,突然发现半山腰下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他从袖中取出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未动用过的送信木鸢,提起笔,写下一行飘逸秀雅的行书。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