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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一生约 ...

  •   沉沉夜色驱散了冬日残存的暖意。墨色在白雪皑皑的昆仑山之上一层层晕开,如同纯白色生宣上渲染的巨幅绘卷,庄严肃穆,恢弘壮丽。

      透过天墉城剑塔百里屠苏房间的格子窗棂,一灯如豆,在桌面上撒下朦朦胧胧的橘色暖光。

      不满十七岁的黑发长辫少年静坐于桌前,腰背挺直如松。毛笔落于纸上传来沙沙的声响,手腕转动间有着剑舞般独特的韵律。

      背后的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身影挡住了身后的皓月,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黑影。

      百里屠苏瞬间警觉。他猛地掷出笔,右手抓住腰间剑柄一拉,长剑半出鞘,雪亮的金属锐光于灯下流转。他全身筋肉紧绷,一分分转过身,却在看清楚那道朦胧的身影后,慢慢把剑推回了剑鞘。

      “小蝉?”他犹疑地叫道。

      一阵淡淡的酒香随夜风而来,熏人欲醉。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小蝉,你又饮酒了?”

      “屠苏……”站在门口的少女叫了下他的名字,慢慢走进屋,步履有些不稳。她身形一动,皎皎月光重新投进室内,映着少女的脸庞一片潮红。

      百里屠苏站起身,迎上前来,看她走得跌跌撞撞,便小心地扶了一把。楚蝉靠着他的手臂仰起头,半眯着眼睛望着眼前俊朗少年紧皱的眉头,伸手抚了上去:“屠苏,你别恼,我也不想多饮的。只是……友人将去……心有所感……”

      手指接触,一片火烧般的灼热。

      百里屠苏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也顾不得许多,一只手抓住楚蝉放在他眉心的手,一手拨开她的额发覆了上去:“饮酒也罢,居然不知调养。深夜寒风中御剑,真是不知死活!”

      楚蝉看着他的动作,微笑了一下,未作辩解。

      百里屠苏把她拖到床边,按着坐了下来,转身倒了杯热茶让她捂在手里,随即翻箱倒柜地寻找他早就用不着的被褥。

      “屠苏,别找了,我没生病。酒力发散,自然会有些热,你又不是不知?”她抱起茶盏啜了一小口,茶水腾起的雾气中,姣好的面庞影影绰绰。

      百里屠苏不理她,自顾自地翻着。

      “罢,罢……你从不听我的。”楚蝉低下头,静静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

      百里屠苏把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床薄被披在她肩上。这才后退一步,重新开口:“友人将去?将去……是何意?”

      楚蝉仰头望着百里屠苏的眼睛,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嘴唇无意识地阖动:“澹台和无心的友人中,有一人名为卓云飞,既是杀手组织“影煞”的当家,又是江湖吃赏组织“血露薇”的第一高手,人称‘金羽’。三年前,他于姑苏寒山寺与一位小姐一见钟情,却不料世事弄人,那位小姐的父母竟是卓云飞所杀。他愿以身相殉,为那位小姐报父仇,于是,送予了她一根只有‘血露薇’吃赏人才拥有的‘赤羽’。凭此信物,‘血露薇’必将完成委托。”

      “他知道那位小姐终会察觉真相,故而等她一旦持‘赤羽’向血露薇下单,便即刻自杀,以全两人之情。他亦不知这将会在何时,故先发帖与旧友们一聚,这之后……便只当他已经死了……”

      “澹台那样冷清一个人,一边流泪一边灌酒,眼泪全洒在了酒杯里。”楚蝉侧过头,酒意和水雾熏得她一双明媚的桃花眼中波光潋滟,“无心酒量甚好,他今日……都醉了……”

      “小蝉与那位卓公子交情很深?”百里屠苏抿了抿唇,问道。

      楚蝉摇了摇头:“无甚交情,勉强说来,也就是跟在澹台和无心身边,见过一两次面。”

      “只是……心有所感……”她目无焦距地望着不远处的灯火,感慨道,“十几年的朋友……过命的交情……再怎样深刻也罢,在爱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呵呵,连命都不要了。”

      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小蝉……”百里屠苏轻唤了一下她的名字,声音中是隐隐的担忧。

      楚蝉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了下来,表情隐藏在灯光的阴影里,“假如……假如无法两全,屠苏,你会……为你喜欢的女子……放弃性命吗?”

      百里屠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墨黑的眸子在孤灯映照下,折射出一片温暖的柔光。

      “屠苏……”楚蝉闭上眼握了下拳,声音中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百里屠苏眼神停留在她身上,良久,竟是微微地笑了。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会。”

      “屠苏?!”

      楚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中满是掩也掩不住的惊痛。那个她平日里叫惯了的名字,头一次以如此凄厉的发音呈现在它的主人面前。

      他见过她很多种表情,戏谑的、狡黠的、沉静的、凌厉的、哭的、笑的,各种各样,不一而足。无论何时,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永远晶莹澄澈,如明澈的天空一般,似乎可以一眼望见尽头,却永远只能在浮云掠影中抓到她转瞬即逝的情绪。然而这一刻,往日鲜活的表情僵硬麻木。那一双眼睛,却头一次蕴藏着如此之多的东西。如同遮蔽万物的厚厚层云被戾风搅碎,无数激烈的感情像夺目的电光一般在漆黑的天幕上翻滚缠绕,偏又被她生生地按捺住,不至于夺眶而出。

      他看得几乎呆住了。

      她紧紧地盯着他,眼神在他的沉默中逐渐沉寂,直至变成了一片近乎了然的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张脸埋在双手掌心,她低哑地笑了起来,笑得不可自持,笑得一双肩膀疯狂抖动。

      “……哈哈……若要自寻悲剧……我万事做尽,又有什么办法……哈哈哈……过客……过客……”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头,两道晶亮的泪痕自眼角垂了下来。

      百里屠苏手足无措地半跪在床边地上,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小蝉……你这是……”

      楚蝉啪地一下打开了他的手。她眼角挂着泪,笑容褪去了方才的疯狂,一时间安静地诡异莫测。

      “屠苏,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我可以持剑扫平一切,却唯独忘了,纵使神明亦无法左右人心。”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她气息逐渐平顺,翘起嘴角微笑低吟,“李青莲这句话说的甚好,可惜多少欠了一丝味道。总有那么些人,无论哪段旅途都有人相陪。又总有那么些不走运的,生生死死都不过是个过客。”

      “小蝉。”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表情严肃了起来,他郑重地点头,“我活着一日,便会一直保护你。你信我。”

      楚蝉拭了拭泪,直视着身前面容冷峻眼中却隐藏担忧的少年,左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有些悲伤地笑了起来:“屠苏,你终会遇上一个独独属于你的女子。或是会弹一手好琴,或是有一身好剑法,或是在旁人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然而只是那么一眼,便喜欢上了。”

      她低垂下眉眼,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阖动:“其实我该说,你喜欢,便自去喜欢就是。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只是你不能死……不能死!”她猛地抬头,眼中火光跳跃。

      “你只要活着就好,在世间哪个角落,在什么人的身边,都无所谓。但你要活着,你要活着啊!”

      “如果你死了,那我该如何?”

      她抚在他脸颊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像是极痛一般,慢慢地蜷缩在了一起。

      百里屠苏抬起胳膊,犹豫了一下,紧紧地握住了她悬在半空中的手。少女方才还滚烫着的手指不知何时起已变得寒凉彻骨。

      “你为什么要说,会为她而死呢?我现在无法再放你离开了。”眼中的世界一片水雾晕染的朦胧,楚蝉身体摇晃了下,从床上跌了下来,同百里屠苏一样半跪于地面,靠在少年的肩上,“傻透了,这样我会放任自己的自私去干涉你的人生的。”

      “我其实……并不知你为何……情绪失控若此。”百里屠苏摇摇头,“我的人生,本就与你的无甚分别,又何谈……干涉二字。”

      “原本,即该如此。”他闭上眼,把她揽在怀中,心头一片酸涩的胀痛。

      他不知她为何悲伤,却无法承诺陪在她身边。

      他身负邪物,命途不祥,必终生困守一隅。随着年龄增长,煞气发作更是愈加难以控制。他隐隐有所预感,或许对他来说,终生这个词,会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短暂。

      他青梅竹马的女孩,是如此出色的人,他从小就知道。

      八岁的他决心此生放她自由,然而那时,他还会梦想在两人白发苍苍之日,携手逃开再不回来。十七岁的他明白,这个梦想恐是再也没有实现的那天。他所能期许最幸福的时光,不过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打扰,不强求。如此,能在生命的最初和最后一直有她相伴,于愿足矣。

      她就像是偶尔落在他身边的鸟儿,给他沉寂冰冷的生活带来如此多明丽鲜亮的色彩,而他所能做的最恰当的事,不过是克制住自己所有的贪痴妄念,摊开双手,放她飞翔。

      她属于她才华横溢的朋友,属于繁华明亮的尘世,属于诗酒肆意的生活。

      她不属于冷清寂寞的天墉,不属于刀光剑影的凶戾,更不属于不知是否还有前路可言的他。

      说到自私,又有谁能比他更自私?

      如果不是和他牵扯在一起,她不必小心翼翼地生活,不必在朔月担惊受怕地陪在他身边,不必日夜勤练刀剑不辍,或许……亦不必背负这一身的血仇。

      到底……不过是……一点痴念难舍……

      怀中的温暖融化在心头,他惟愿能多留她一刻,在他还能看到她的时候。

      “屠苏,我不会嫁人。你可否,也不要喜欢上任何人?我们……就这样下去,就这样相依为命下去,可不可以?”楚蝉在他怀中淡淡的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就这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她的气息洒在他胸口,燃烧成一片痛楚的灼热。

      “好。”他紧了紧手臂,沉声答道。

      少女左耳的熊牙耳坠直直地抵在他的心口,咯得生疼生疼,却无论如何不愿放开。

      楚蝉,原谅我自私的太过,我遇见那个喜欢的女子,太早太早了……

      —————————————————————————————————————

      待到梅花粥熬得浓浓的时候,百里屠苏已在膳食房摸黑做好了一屉丹桂花糕。他把糕点装盘,把米粥盛碗,放于食盒之中。担心屋外寒风吹得凉了,又在食盒上仔细地扣紧漆木盒盖。

      回到剑塔的房间,楚蝉已不知何时倒在床上睡的熟了,脸色带着酒后微微的红晕,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一颤一颤。

      他无奈地放下食盒,轻手轻脚地摘下她腰间的刀剑置于枕侧。之后把她身侧揉成一团的薄被拉开展平,盖在她的身上。

      练剑之人素来警觉,然而他做了这么多动作,楚蝉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百里屠苏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抚了抚她散落一枕的青丝,一瞬间,心中安宁的不可思议。

      够了,尽够了。

      他俯低身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上一吻。

      你不必是我的,而我,终究是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二 一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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