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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知君仙骨无寒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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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屠苏所言,汝欲拜入我天墉城为徒?”
作为议事之所的临天阁内,掌门涵素真人、持剑长老紫胤真人和威武长老肃正真人一字排开立于上首,问出上面那句话的是涵素真人。
楚蝉于下首恭敬肃立,低头敛眉,眼前只看得见湛蓝与深紫色道袍的衣摆。衣摆上半道褶皱不见,足见这几位真人的整肃严谨。无人说话时,连呼吸声都分毫不闻,仿佛周遭空气凝固了一般。
“压力面试啊……”楚蝉暗自里想,“这我倒是不怕的。”
她恭敬地抱拳一礼,抬起头来,“正是。”
“吾尝闻昆仑八派之中,天墉城不单以剑术仙法见长,亦位于天下清气所钟之地,极利修行。吾曾于江湖中学过一招半式,且因家学渊源,懂得一点法术。虽起步略晚,自认必不会令掌门与诸位长老蒙羞,望掌门成全。”
“汝可知昆仑天墉弟子,所修何法,所为何事?”涵素真人拂尘一摆,考校似的发问。
“修乃是修扬清抑浊之法,为乃是为问道修仙之事。”
“何为清浊?何为道?何为仙?”声音换了一个人,却是旁边的肃正真人在问话。
楚蝉略略思索了下,随即朗声回答:“清浊一体两面,善意为清,恶念为浊。道为天道,亦存乎己心。修仙即修心,心思高洁之人,自可称之为仙。”
她看似对答如流,实际上脑中却在疯狂地翻阅着曾经读过的所有修真小说,努力寻找着最玄乎最难以捉摸的答案。
“肃正,你看如何?”涵素真人抚着长须,侧身询问统管弟子习武操练的威武长老肃正真人。
肃正真人微微颌首微笑:“资质不错,悟性上佳。”
“吾亦有此感,那么……”涵素真人正打算开口留人。紫胤真人突然上前一步,却是止住了他的话头,“紫胤有何要问的?”
紫胤真人回头说道:“此女乃劣徒百里屠苏之旧识,我待有几句话想要问她。”
“紫胤但问无妨。”
紫胤真人径直走到楚蝉面前站定,白发白眉,表情冷肃,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你为何来此?”他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又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
听着这清冷的语调,望着面无表情的脸,面对掌门尚能临时瞎编侃侃而谈的楚蝉瑟缩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为问道修……”
紫胤真人拂袖一震打断了她的话,几尺软袖竟让他挥出了一股森然剑气,“我再问一遍,你为何来此?”
楚蝉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原本紫胤真人就高出她一个半头左右。这一后退,她的视线就只及他腰间。她正思索着这位苛刻的长老究竟是对她的回答哪一点不满意,突然,视线被紫胤真人挂在腰间的一根金红色的丝穗牢牢攫住。
丝穗中间缠绕着一片碧色玉环,亦是眼熟的难以置信。
她陡然睁大双眼,脑中过电似的划过几个画面——蓝白双色的琼华道袍,碧色的帝女翡翠,金红色的九龙缚丝剑穗,眼熟的震袖动作。她呆呆地抬起头,作为晚辈来说十分不敬地直视着眼前之人的双眼,还有这越看越熟悉的一张冰块脸。
记忆中仙四结局动画中那个白发蓝衣迎风而立的背影和眼前活生生的人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她已经几乎忘记了这是个游戏的世界,然而眼前之人的存在,让她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游戏世界。
紫胤真人皱了皱眉,“尚需我再问一次?你为何……”
然而眼前少女无意识地打断了他的问话,梦呓般说道:“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目瞪口呆中,楚蝉几乎不知身在何处,喃喃地背出了慕容紫英在百年后结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她陡然一惊,坏了!
果然,眼前之人听到这句话,怔了一下,然而几百年的清修让他立刻回过神来,“小小年纪好生狂妄,胡言乱语,妄论人生。你与我那徒儿即为同族,必曾遭遇惨变难以释怀。你待修行了天墉城剑法仙术后,意欲何为?”
果然不是为了留难她,而是……担心吗?楚蝉弯起嘴角一笑,是他的话,自可坦诚。
楚蝉抬起头,正色回答:“我自习武起,便同修一刀一剑。煌煌正道之剑是为保护,猎猎惩戒之刀则为复仇。屠村血仇深埋于心,一日不敢或忘。然这并非挟私报复,图一时之爽快。作恶之人自当得到惩戒,搜魂取血之邪法亦为天道不容。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我并不介意假天道之手推上一把,予恶人应得结局。云……屠苏乃我仅余之至亲,自得知他尚在人世起,我便立誓护他终生。昨夜更是见他似有旧疾在身,心忧如焚。若楚蝉能力尚浅,自顾不暇,如何予亲人以保护,予恶人以惩戒?浩浩人世之间,人力何其渺小。我亦愿借手中刀剑,掌握住我自身的命运。此乃楚蝉肺腑之言,望长老明鉴!”
说完,她深深地俯下身,鞠了个躬。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论心思淡泊澄澈,你不及百里屠苏万一。然……”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即日起,你便是我第三个弟子。即非为修仙而来,则无需道号,不论排行。在这天墉城里,你还叫楚蝉即可。”
“起来吧。”他又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有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一拂袖,气劲把她的身子托了起来。
“紫胤自专,望掌门见谅。”紫胤真人回身向涵素真人和肃正真人一抱拳。
“拜入紫胤门下乃楚蝉的造化,吾等自无异议。”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涵素真人含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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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临天阁,凝滞的空气这才重新开始流动。楚蝉深吸一口气,秋高气爽,天青云淡。视线一移,便看到百里屠苏立于台阶一侧静静等待。她朝他挥了挥手,少年点点头,缓步走来。
此处不宜喧哗,两人便绕着钟楼走过半圈。待到远离临天阁后,百里屠苏问道:“如何?拜入哪位长老门下?”
楚蝉挑眉笑道:“怎么没问我有没有被哪位长老留难?”
百里屠苏摇头:“掌门长老看似不易亲近,却均性情温和,定不会留难未入门弟子。”
“也不算是留难了,只是师尊多问了些问题,所以耽搁的久了些。”她摆摆手,“猜猜看,我说的师尊是哪位?”
“你自幼法术出众,想来应是妙法长老凝虚师伯?”
“大谬大谬!”楚蝉伸出一根手指摇晃着,笑容狡黠,“我的师尊,也就是你的师尊。”
百里屠苏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没想过师尊会和楚蝉投缘,因为在他看来,两人性格堪称天差地别。师尊喜静,楚蝉跳脱。师尊循道法自然,楚蝉个性里却另有一番百折不回。
他自己与楚蝉的性格亦颇为不同,然却……
或许,师尊亦是喜欢这种性格的?
“师尊是天下御剑第一人,你我同门又好相互照拂,再好不过。”他未说出自己的揣测。能够成为同门,的确是最好的结局。只是师尊与大师兄性格严谨,却不知楚蝉剑术造诣究竟如何。以后,自己定然会多担待些。
想到这里,百里屠苏突然有些担心。
“耽搁时久,师尊与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楚蝉转过头看了看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尊啊,说我既为天墉城弟子,便应列入排行,取个道号。正说着时,突然想起你作为师兄尚且没有道号,算算辈分排行,便让我通知你,你以后的道号便是——芙苏了。”
“荒……荒谬!”百里屠苏惊得一个趔趄,“芙字辈乃女子排行,师尊又……又怎会如此?”
他上前两步拦住楚蝉前路,紧盯着她:“此事,必是小蝉杜撰。”
楚蝉抱臂看他,颇似有恃无恐:“是不是杜撰,问问师尊不就知道了?”
“问师尊是否有此事?这……这怎么问得出口!”百里屠苏面上罕见的焦躁起来。
楚蝉暗笑了下:“既然如此,芙苏师兄,这便带师妹去挑选住处吧。”
“胡闹!怎可混叫!”百里屠苏愠怒地一挥手,形象明显是得了紫胤真人的真传,却少了十分的气势。
“师尊所取之名,怎可算是混叫?”楚蝉依然笑嘻嘻的,丝毫不惧。这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不是,她再清楚不过。
“……”百里屠苏沉默了,索性不予争辩,心底暗暗打算必要找时间问个清楚。
“罢罢,不玩笑了。”楚蝉见玩得差不多了,见好便收,“云溪,师尊说目前天墉城弟子尚少,住房空缺,可自择住处。你有无推荐?”
“不知你想住哪里?”
“我原本看上了钟楼那边的住所,推窗见云雾缭绕,开门是楼宇巍峨。檐角又有四只小钟,随风叮叮当当,颇有意趣。只是不知你现在是住在哪里?”
“我住剑塔,山门附近。”
“哎,你即住剑塔,我自然也是要住剑塔的。只得自己找几个小钟挂上来享享趣味了。”楚蝉颇为遗憾地叹气。
“你却不必……”百里屠苏犹豫了下,又点点头,“也好。”
他知道,他心里亦是希望如此。
能补偿这些年的空缺,能多帮她一些多护她一些,再圆满不过。
屠苏何幸,得苍天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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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之人搬家,不过是孑然一身并一刀一剑而已,倒也爽快利落。楚蝉几下子收拾完毕,想了想,写了封信给澹台兰和侯无心说明拜师之事,这便安稳了下来。
百里屠苏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拿清水洒扫了下地面,就只能在一旁干站着。楚蝉收拾好后,找了两个蒲团,两人便坐在地上。
“话说回来,我究竟是该叫你云溪?还是屠苏?”
百里屠苏这个名字曾经是她年少时心头最大的阴影。她曾经千般谋划,百般试探,想要找出这个人然后躲得远远的。就在昨天,听到自己幼年玩伴现在的名字时,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震惊会惧怕会恐慌会逃避,但却什么都没有,心头一片沉静,淡然无波。
想要逃离游戏主线,原本只是为了自保的一己私念。然而五年前那场旧事,早已使她避无可避。无论对手在什么位置,无论对手被开了多大的金手指,她都将走下去。既然如此,还有何可惧怕的?
这早已不是游戏,而是她的第二次人生。
无论他用什么名字,他终究是记忆里不变的那个人。
这就足够了。
显然百里屠苏亦是作此想法,他静静点头说道:“两者均可。”
“既然放弃原名,必是有所缘由。如此,我也叫屠苏吧。”楚蝉并未真正纠结,几乎没怎么思索,便这样回答道。
屠苏,因为这个名字,你的人生注定难以平坦。我不知自己能不能护你周全,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屠苏,其实我喜欢这个名字,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