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四 朔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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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环绕，白雪皑皑。昆仑山天墉城，这座位于天下清气鼎盛之地的神仙洞府在夕阳下敲起了晚钟。钟声淡然悠远，一层层地穿透了天墉城外经年不散的云山雾霭，慢慢扩散开来。
天光渐隐，繁星闪现。
百里屠苏仰头看了看天色，心下暗自一算，突然皱眉。“今日竟是朔月，看来不能在此地久留了。”
虽说如此，他却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打着能多撑一时便多撑一时的主意。自己所住的剑塔离天墉城山门很近，真若是有了变故，直接最快速度赶回去就是。
心中悸动，略感焦躁，他便低下头暗自背诵剑法口诀。然而在旁人看来，百里屠苏却是一直这样石头一般笔直地站在天墉城山门前，双手抱臂，面无表情。上山下山的同门已经对此景见怪不怪，只路过时朝他淡淡一颌首，便径自来去。
前些日子接到楚蝉来信，说已抵达昆仑山脚下的雍州。因路程不熟，尚需摸索，到达天墉城时日不定，叫他无需记挂等待。然而自从那日过后，百里屠苏便日夜守在山门之处，只在清晨时方回房小憩一会儿。和他相熟的师妹芙蕖觉得这大可不必，然而他却摇头，如果不等，这天墉城山门又怎可能任人来去？
况且……能早见一刻，也是好的。
他并非像看上去一般心无旁骛寂然无波。这些日子等在这里，他想起了许多不知何时丢失的儿时记忆，宛如一场漫长的美梦一般。
他记得他喜欢上树粘知了，在楚蝉抄典籍用的纸上画她的大头像，然后把知了翅膀扯下来一片片贴在上面。他记得他曾在女娲大神像裙子边上涂鸦，不小心把面具落在了附近，全村鸡飞狗跳地寻找罪魁时，楚蝉把悄悄藏起来的面具递给了他。他记得法术学了三个多月都没学会，娘要打他，让楚蝉找竹板，楚蝉找来一片烤的松软的木头，只在他屁股上敲了几下就碎成了一滩渣。他记得他被娘骂的直哭，蹲在小溪边上，递在眼前的那张青色格子的小手帕。
他记得村外漫山遍野的红叶；他记得手心攥着的两颗熊牙；他记得那晚的星辰和纷纷扬扬的雪；他记得两人捧着的冰灯里闪烁的桃红色电弧；他记得握着她软软的小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走过的一年又一年。
百里屠苏突然有些害怕，那些记忆，那个记忆中的人，似乎独属于鲜活生动的韩云溪一般，与他毫无干系。他怕他会等来一个和想象中长大了的小蝉一般无二的少女，一脸警惕陌生地看着他，问：“你不是云溪，你是谁？”
他用一只手缓缓地抚上胸口，心跳中似乎带了些疼痛，那样……将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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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更深了，缺了那轮皎洁的明月，群星再无法照亮无边无际的阴霾。
他记不太清楚三个月前的那个朔月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与大师兄比剑，输了，输得心悦诚服。然后刹那间天地暗红一片，浑浑噩噩中，他就拔出焚寂，把剑术出众的大师兄陵越一剑砍翻在地……
就像身体里住着一只随潮汐起伏的凶兽，每逢朔月而出。践踏着他的理智，折辱着他的精神，撕咬着他的身体，带着深深不祥的气息。
师尊那样具通天彻地之能的人，亦……无法可想……
他知道自己乃是不祥之人，就像是一条行走在人群中的毒蛇，伤害着每一个亲近他爱着他的人，所以乌蒙灵谷亲人尽失，所以大师兄遭遇飞来横祸。他没有失去亲人的记忆，然而如果这不是别人，是他……是他亲手犯下的罪行。他……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楚蝉还记得……如果真的是他……他自然会引颈自刎，毫无怨怼。
感觉到脑中越来越强的躁动，百里屠苏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他默默运起清心诀，灵台顿时清明了些许。
这时山门的传送阵突然亮起了一团青色的光芒，在这样的深夜中异常耀眼。
随即亮起的是一抹桃红色的光晕，在空中慢慢地飘着，就像是有人提着一只灯笼，缓步走来。
百里屠苏心中一跳，这个……这个颜色……
灯笼飘得愈发近了，他知道自己应该上前问话，然而一双脚却似钉在地上一般，迈不出半步。就在这进退维谷之时，他听到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自语，似是年轻女子的声音：“看来是这里没错了，呼，真是好找。好吧，可以下山了，明天再来拜会……”
这时百里屠苏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身形，身量不高，未着天墉制服。
灯笼的光突然向他照来，他听到对方一声轻“咦”，随后大步向他跑来。颜色明媚的光团在空中一跳一跳。
“云溪，我不是说了不必等吗？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这儿傻站着？不用睡觉的吗？还是说白日睡大觉在这天墉城里没人骂你？”那人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毫不留情地丢了一长串问话。灯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个十几岁的稚龄少女，头发跑得有些散乱，五官清秀，眼睛晶亮，面颊如桃花瓣般微红，左耳一颗熊牙做成的耳坠一晃一晃。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亦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然而他却能一眼认出她，就像她毫不犹豫地叫出他的名字一般。
那个承载着他记忆中全部美好的少女，就这样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间，笑盈盈地站在了他面前。像是曾经那些痛苦的离别，从未发生过。
他想起七岁那年，有一日，他恶作剧地趁她早起练功的时候把她脱下的外衣藏了起来。那日不巧下雨，衣衫单薄的她染了风寒病倒在家，第二日都未曾前去上课。他这才得知此事，内疚之下跑到她家门口站着，却不敢进去。直到傍晚，那个女孩披着一件外衣，满脸烧的通红出来找水，才看到他站在门外。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对，也是这样，“云溪你怎么在这儿傻站着？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是说不吃饭的话休宁大人不会骂你？”
他的眼角似乎有星点晶莹，闭了闭眼，这才消失。
“喂……才几年这就不认识了？”女孩伸出未提着灯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即嘟囔道，“我错了……我忘了大多数古人有夜盲症……”
他忘情地抓住了她的手。“楚蝉？”
“嗯。”女孩点头
“小蝉？”
“是。”
“真的是你？”他手中的力道渐渐松了，楚蝉却并未抽出手，两个人的手掌虚虚的叠在一起。
“没错！”楚蝉笑了，“云溪，你长大了，嗯，很帅。”
他有些羞赧地抽回手，扭开头：“小蝉也长大了，也……也还好。”
楚蝉喷笑出声，赶忙捂嘴低头，两个肩膀颤个不停。
他不满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却在目光接触到女孩时，表情一瞬间柔和地不可思议。
他伸出右手，想帮女孩理一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却在女孩的耳边顿了顿，只轻触了下那只熊牙耳坠便垂了下来。
“小蝉，你不该夜间在这昆仑山走动，山中灵物众多，甚是危险。总是……不急于一时的。”
“是啊。”楚蝉抬起头，直视少年的眼睛，“云溪也不该深夜在这里候着，我怎可能夜间登门，更是……不急于一时。”
夜风拂过，少年看着少女清亮的眸子，几乎有一种想把她狠狠拥入怀中的冲动。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终于……等到你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早就不再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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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激荡下，楚蝉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眸子在一丝丝地暗沉发红。直到百里屠苏发现时，煞气的发作已经几乎无法抑制。他一把推开楚蝉，跪在地上。
就像是凶兽在灵魂中翻滚挣扎一般，头疼欲裂，心中凶戾之气大增。百里屠苏单手撑地，两条剑眉蹙在一起。他紧紧地闭上眼睛，牙缝里逼出一句：“小蝉，快走！走的远远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抑制多久，不想伤她，不能伤她，甚至……不想让她看见。
他不敢睁眼，却知道楚蝉完全没动，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理智已频临崩溃，他连忙趁着最后的清明用上气劲挥手一扫，“快走！走啊！”
清风一动，女孩斜斜一步绕过他的指风，枉顾他的努力，反而更走近了一步，几乎到了呼吸相闻的距离。她蹲下身，声音冷静的不可思议。
“云溪，我走了，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你这是蛊，是毒，是伤，是某种病症，还是某种血统？我走了，你就可以放纵自己被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控制，是吗？”
“你不去控制它，它就会来控制你！”
“云溪，睁开眼睛！”
百里屠苏在这当头一喝下，不自觉地睁开了眼睛，一双血红色兽瞳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住她，满眼悲哀与绝望。
“我……不想伤你，我怕……我会杀了你。”
“不怕。”楚蝉斜斜地勾了勾唇角，“你不见得一定能打过我。”
她没有碰他，只是蹲在他身前半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微微笑道：“云溪，我知道，我知道你必不会为它所控。因为我们都没有逃避的资格，没有后退的余地，没有放纵的地方，没有包容我们的……家。”
“我们有的，只有我们自己。所以，无论何时，此地寸土不让！”
“我们只有成为心志最为坚强之人，救赎我们自己。”
“云溪，这条路上，我会永远与你一起。”她依旧微笑着，淡淡地说。
少年呜咽了一声，把女孩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就此嵌进身体里再不分开。
一双眼睛早已转为墨黑，那些翻滚着的激烈感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知道，他这一生，再无可能和她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四 朔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