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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孤刀01 ...

  •   伏连那匹额头带白星的青海骢就拴在帐子外头。
      冀安之从它身边走过去,没解缰绳。
      那是伏连的马,他本来就是凉州的牧人,要走得有马。
      他去后营的马棚里牵了一匹拉辎重的。灰的,老的,肚子底下的毛结成了冰疙瘩,平时套着粮车,一天走不出几十里。冀安之翻身就上去了。
      跑得难看。四条腿各使各的劲,一颠一颠,颠得他屁股生疼,但他要回主帐了。
      冀安之想,自己这辈子,好像总是骑着比沈晟慢的马,往沈晟那儿赶。
      --
      去主帐还是三道哨,这次不一样了。
      哨兵举着火把迎上来,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
      "冀队正?"
      "三将军叫我回去,急事!"冀安之说。
      现在都认识他了,见过他在校场挨揍,见过他每天围着沈晟转,他上个月在帐前打人的事儿大概早被全军传成了笑话。
      冀安之的马没停,拒马拉开了。
      主帐那边是亮的,他太熟了。
      灯火把帐布照成了暖黄色,里头人影晃来晃去,不止一个。帐前拴着好几匹马,马背上的鞍子都没卸。
      将官们在里头议事。
      冀安之勒着那匹老马往前凑,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将军死了,下面的人不一定都知道,可帐里这些人,坐到这个位子上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三路蕃兵围着,粮一天一顿,后路断了,凉州那个位子空着,不知道谁会坐上去,坐上去的人还认不认他们外面打的这一支。
      里头大概有人不想打了。
      想着怎么撤。从哪个口子撤,撤得出去撤不出去。说不定还有人在心里盘算,降了也不是不行,降了好歹有口饭吃。这种话不会有人说出口,可冀安之在边军里长大,他知道人被逼到这份上,心里是怎么拨算盘的。
      可沈晟一定会打。
      冀安之知道,他不知道沈晟要怎么打,他知道沈晟会打。从戈壁滩上那匹黑马从他面前过去的那天起,他就没见过这个人不打。
      他在帐前下了马,帐门口的亲兵迎了上来。
      头一个就是小裴。
      "冀哥。"小裴说。
      他没让开。他站在冀安之和帐门中间,手握在刀柄上,脸是冷的。
      "你现在不在这儿了。"
      冀安之看着他。
      小裴的脸冻得通红,下巴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孩子气,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嘴抿着,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这是他该做的。冀安之知道。换了自己站在这儿,自己也这么拦。
      "我找三将军。"冀安之说。
      "三将军在议事。"
      冀安之往前迈了一步。
      小裴没退。旁边的亲兵也上来了,两个,三个,从两边围过来。有人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有人从后头扳他的肩膀。
      冀安之没挣。
      他站在那儿,被几只手架着,脖子一梗,冲着帐里喊。
      "三将军!"
      声音很大,大到帐布都抖了一下。帐里的说话声停了。
      架着他的手攥紧了,往后拖他。冀安之脚底下钉着,不走。
      他没想走。
      要走,他就不会回来了。路伏连说了,马就在帐外拴着,他要走,这会儿已经在牧道上了。
      "沈晟!"他又喊了一声。
      小裴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刀"噌"地拔出来一截,刀刃在帐里漏出来的灯光底下亮了一下。
      "冀哥,"他咬着牙,"你别逼我。"
      帐帘动了。
      先出来的是那个新的亲兵队正,他一手掀着帐帘,皱着眉往外看,看见被架着的冀安之,眉头皱得更紧了。
      帘子掀开了一角。
      冀安之从那一角里看见了沈晟。
      他站在案后,案上摊着那张图。帐里好几个将官,脸都朝这边扭过来了。可冀安之只看见沈晟。
      他穿着甲。
      不是议事穿的便服,是甲,整副的,护项扣着,肩甲扣着,连护腕都系好了。
      这个人坐在那儿跟一帐子人议事,身上的甲已经穿好了。
      冀安之心里动了一下。
      "三将军,"他喊,"打出去?"
      沈晟听见了。
      他站起来了。
      帐里的人都看着他。他从案后绕出来,从那些将官中间走过去,走到帐门口。新的亲兵队正往边上一让,帐帘被他自己一把掀开了。
      他出来了。
      帐里的灯火从他身后照出来,打在他的甲上。甲片一片一片都亮着,泛着暖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火。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只有眉骨和鼻梁被勾出一道边。
      他看见冀安之了。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冀安之,越过小裴,越过那些架着冀安之的手,看向帐前那片空地。空地上站着站岗的亲兵,站着闻声跑过来的伙长什长,站着远处帐篷里探出头来的兵。火把在风里晃,一张一张冻得发青的脸,在雪地的光里浮着。
      他不是对冀安之一个人说的。
      "打出去,"沈晟说,"回凉州。"
      帐前一片静。
      然后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火把呼的一声,所有人的影子都在雪地上晃了一下。
      --
      出兵定在第二天夜里。
      军中发粮了,发的很足,冀安之都能算出来,这回算是都赌上了。
      营里很静。
      白天本该是吵的时候,可今天没人吵。补觉的蒙着头躺在帐子里,一点声都没有。修甲的蹲在帐子外头,拿皮绳一片一片地穿甲叶,穿错了拆,拆了再穿。磨刀的围着磨石坐了一圈,一下一下,"嚓——嚓——",那声音贴着地走,从营这头传到营那头。
      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压着。像一锅水坐在火上,还没开,底下已经在冒泡了,盖子压着,谁也不去掀。
      冀安之没回后营。
      他想伏连大概已经走了,他没回去看,他回来就不会再走。
      冀安之就待在主帐边上,给拉辎重的老马套鞍。
      鞍子是旧的,一边的镫子短了一截,他蹲在地上,一个扣一个扣地调。老马不老实,往旁边挪,他拿肩膀把它顶回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没人管他,他现在说不清自己算哪儿的。
      后营的队正,没回后营。亲兵队的人,名字早不在亲兵的排班板上了。沈晟一直在帐里跟将官议事,从早上到现在,帐帘就没怎么放下来过,进进出出的都是人。
      他就蹲在那儿,跟一匹老马较劲。
      小裴从帐那边过来了,在他边上站了一会儿,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抬起老马一只前蹄,翻过来看。
      蹄铁磨得只剩薄薄一片,边上翘起来了,钉子松了两颗。
      "冀哥,"小裴说,"你这不行吧。"
      "怎么不行。"冀安之说,"老子骑马的时候还没你呢。"
      小裴没吭声,把马蹄放下了。
      昨夜他拔刀那一下,两个人谁都没提。
      帐帘掀开了。
      沈晟从帐里出来,走得很急,从拴马桩边上走过去,走过冀安之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冀安之蹲在那儿,没出声。
      他知道自己回来干什么。不是为了凑的。凑的事儿他干了好几年,现在不干了。
      他这次回来是打仗的。
      --
      过了一会儿,那个新的亲兵队正过来了。
      手里牵着一匹马。枣红的,个头高,腿长,鬃毛剪得齐整,鞍鞯是全的,镫子擦得发亮。
      新队正把缰绳往他跟前一递。
      "三将军说你骑这个。"
      冀安之抬头看了那匹马一眼。
      "我不要。"
      他认识这匹马。沈晟的备马。行军打仗,主将身后要跟一匹备马,铁骊要是伤了、累了、倒了,换这匹接着跑。这匹枣红马跟了沈晟好几年了,冀安之在亲兵队的时候,亲手给它喂过料,刷过毛。
      新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点气。
      他大概不想理冀安之。冀安之能看出来。一个被调走的前任,半夜骑着拉粮的马跑回来,在帐前喊得全营都听见,第二天又不走,蹲在主帐边上,算哪门子事。
      新队正把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绕,转身走了。
      冀安之看着那匹枣红马。
      枣红马也看着他,打了个响鼻。
      他站起来,解了缰绳,自己牵着往帐那边去了。
      沈晟正好从巡营的方向回来,站在帐门口,跟一个副将说着什么。冀安之牵着马走过去,等副将走了,把缰绳往他跟前一递。
      "你的备马。"他说。
      他想好了的。走过来这几十步,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说自己有马,说老马也能跑,说备马得留给主将,主将要是马倒了,后头没马接,那才是要命。说得要硬,又不能太硬,要让沈晟知道他不是为了要东西回来的。
      沈晟说:"我这次不带备马。"
      冀安之那几遍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在那儿,手还举着缰绳,一时说不出话。
      不带备马。
      沈晟打仗一向猛。备马得带,再猛的打法,人是要回来的,马倒了得有马换,换了才能回来。
      这回不带。
      冀安之看着他。
      这人从来是一把刀,从来扔在最前面。扔出去的时候没想过收。可以前好歹刀柄还攥在什么东西里头,凉州,沈家,他爹,那面帅旗,那些他要回去交代的东西。
      现在他自己好像都不想回去了。
      冀安之手里的缰绳慢慢放下来了。
      沈晟没问他为什么回来,冀安之也就没说。
      两个人在帐门口站着,中间隔着一匹枣红马。马低着头,拿嘴去拱地上的雪。
      冀安之实在拿不准沈晟这样到底为了什么。
      为战功?老将军死了,凉州那个位子上现在不知道坐着谁。
      为报仇?沈晟骂阵一个多月,骂得嗓子都哑了,可从来没见他提他二哥一个字,老李不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还是就是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想回去了。中原的山是绿的,河是清的,他不回去。那就留在这儿,一直打到哪天倒下去。不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打。
      他想起来沈晟家里没人了。二哥,大哥,现在是他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跟自己一样了。他没爹没娘,名字都是捡来的,在这世上没一个人等他回去。现在沈晟也是了。
      可沈晟的爹刚死,他脸上看不出来,还是冷的。跟看地图一样,跟看兵籍簿册一样,跟那天在雪地里看他跪着滴血一样。
      冀安之不知道这张脸底下是什么。他跟了这些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所以他只是问了沈晟一句。
      冀安之问,"值么?"
      沈晟看着他。
      不知道听没听懂他问的是什么。是问这匹马,这一仗,问乞力热,问老将军,还是问他自己这条命。冀安之自己都说不清自己问的是什么。
      沈晟回答的时候还是没有什么犹豫:"打仗没有什么值不值。"
      冀安之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匹枣红马的缰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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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民国言情预收《我家掌柜不识字[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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