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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孤刀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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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是在三更。
没有号角,没有鼓。传令的人一个帐子一个帐子地钻进去,压着嗓子说一句,帐里的人就起来了。起来了也不说话,穿甲,系带,提刀,出帐。
马蹄都裹上了。毡子裹一层,麻绳缠三道,扎紧了,马踩在雪上只剩闷闷的一声"噗"。甲叶子之间塞了布条,塞得死死的,人走起来身上不响。马嚼子也拿布包了,有的马不惯,一个劲儿地甩头,被人一把捂住嘴,按着脖子安抚。
营火没灭,照常烧着。
冀安之明白这个。火要是灭了,对面就知道这边有事。火烧着,帐子立着,从对岸看过来,前军跟昨天、前天、这一个多月的每一夜都一样:饿着,冻着,缩着。
他骑着那匹枣红马跟在队伍里。
一开始他以为是往东。
东边那一路堵着回凉州的大道。沈晟说回凉州,那就该往东打。他心里一路都在算:东路蕃军扎在哪儿,大道两边什么地势,冲过去要多久,冲不过去往哪儿撤……
可队伍没往东。
出了营门,往北绕了一截,又往西拐。
冀安之想那就还是要打威远城那一路。打乞力热。他就知道。老李攥着刀说"我等这天",沈晟骂了一个多月那个名字,这一仗最后一定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可方向还是不对。
威远城那一路扎在河湾对岸,西边。要打他们,得绕过河湾从陆路上兜过去,那得走大半夜,天亮了都未必绕得到。
都不对。
他往前看。前头的人一个跟一个,没有火把,看不见脸,只有黑乎乎的背影和马屁股。没人知道往哪儿去。传令的只说跟着走,别出声。
沈晟瞒得很紧。
连将官里头知道全盘的大概也没几个。主帐前一天帐帘起起落落,进进出出的人都板着脸,出来以后谁也不跟谁说话。
队伍停了。
停在河岸上。
冀安之勒住马,往前看。
前头是河湾。冻住的河面在雪夜里是灰白的,比雪地暗一点,平平的,一直铺到对岸。对岸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冀安之知道那边有什么:蕃军的营,乞力热的营,营火一夜比一夜少,就在那片黑里头。
冰面上有东西。
一道一道的,颜色比冰深。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是沙。
有人在冰上撒了沙。不是一片,是好几条,从这边河岸一直铺出去,铺进夜里,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沙上落了新雪,薄薄一层,不细看看不出来。
冀安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后营的账。上个月有一笔,沙土三十车,签的是他的名,说是营里要垫路、压帐脚。他当时还骂了一句,大冬天的要什么沙土,刨冻土刨得人手都裂了。骂完了照数发了。
原来是这个。
沈晟要跨河。
不绕,不兜,直接从冰上过去。从河湾这头冲到那头,冲进乞力热营的后背。蕃军背着河扎营,河是他们的墙。他们防的是陆路,是东边,是唐军往外突的方向。
谁也不会去防一条河。
冀安之想起伏连。伏连在冰面上教骑兵怎么让马不打滑,怎么压缰,怎么下脚;说青海骢耐寒,冬天也跑得动,冰上跑得稳。那时候冀安之蹲在河岸上看,只当看个热闹。
他不知道沈晟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是伏连送马来的时候?是扎营在河湾的时候?是撤军的时候,撤一阵停一停,一路往这片河湾里退的时候?还是更早,在威远城底下骂阵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好了这条河?
也可能他一直就是这么准备的。
冬天河冻得紧,冻得能跑车,这谁都知道。可冀安之在西北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有谁领着上千军马从冰河上过。
冰是会响的。冰是会裂的。人掉下去,捞都捞不上来。
队伍在河岸上排开了。
一列一列,前头是骑兵,后头是步卒。马头朝着河面,一匹挨一匹,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头顶上散开。
冀安之看着最前头。
沈晟在那儿。铁骊黑得跟夜一样,只有马背上那个人的甲,偶尔被雪光映出一点冷。他身边一左一右是亲兵队的人,右边是新的亲兵队正,左边是小裴。
出发的时候没有冀安之的位置,可他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他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往前蹿了出去。从一列骑兵中间挤过去,挤到最前头,挤到沈晟左边。
小裴看他一眼,马让到了后头,冀安之站到了沈晟左边。
沈晟没看他。
他看着河面。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上千号人,上千匹马,站在河岸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过那些裹着毡子的马蹄,刮过那些塞着布条的甲。
沈晟是向来不会动员的。
冀安之跟了他这些年,没听他说过一句漂亮话。让他好好说句整话都难,骂人倒是利索,夸人一个字都抠不出来。打仗之前,别的将军要站在阵前喊几嗓子,说什么保家卫国,说什么封妻荫子,喊得人热血往上涌。沈晟从来不喊。
可他身后这支军不一样。
跟着他打了三年了,打下来的营寨亲手烧了,打到威远城底下又撤了。想走的早就走了,剩下的,都是没走的,三年打下来的老兵。他们跟着沈晟,跟得像盲从。
三面被围,今晚这一顿吃完就没了。跟着冲,是唯一的路。
没人需要再听什么动员。
沈晟抬了抬下巴。
"走。"
声音不高,前头几列都听见了,后头的跟着动了。
铁骊先下的冰。
蹄子踩上去,"噗"的一声,闷的。冰没响。
冀安之跟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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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伏在马背上,顺着冰面过河。
天上又下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又大又密,一片一片往下砸,砸在人脸上,砸在马脖子上。眼前白茫茫的,三步以外看不见人。
上千匹马在冰上走,像一阵黑雾,贴着冰面往前漫。
没有人说话,没有马叫。只有裹着毡子的马蹄踩在沙上、踩在冰上,"噗、噗、噗",一片连着一片,被雪吞掉一大半,剩下的那一点,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冀安之伏在枣红马的脖子上,眼睛盯着右手边那团黑影。
他听见冰在底下响了一声。
"嘣"。
很近,就在脚底下。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枣红马也惊了一下,前蹄一顿。冀安之一把压住缰绳,贴着它的耳朵,嘴里发出一点声音,是伏连教的,乙弗人哄马的声音。马耳朵转了转,蹄子又落了下去。
冰没裂。
可后头有个地方裂了。
他没回头。他听见后头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很短很短的扑腾,水声,一匹马叫了半声就没了。
没人停,也没人能停。后头的人从那片碎冰边上绕过去,接着往前走。
冀安之咬着牙,没回头。
河面不宽,可那一段路,长得像走了半辈子。
然后马蹄底下变了。
不是冰了,是土,是冻硬的河滩,是一道坡。
到对岸了。
冀安之抬起头。
雪幕后头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帐篷,一顶一顶,挨挨挤挤,比他想的近得多。营火都快灭了,只剩一点红,在雪里一明一暗。帐篷背对着河,帐门朝外,朝着东边,朝着唐军营的方向。
蕃军营里还没醒。
冀安之看见一个哨兵,就在营边上,靠着一根木桩,缩着脖子,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的。
离他不到三十步。
沈晟没停。
铁骊上了坡,蹄子一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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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杀进去了。
一开始是没有声音的。
那个打盹的哨兵最先死,铁骊从他身边过去,沈晟的刀横着一带,他脑袋往一边一歪,抱着长矛顺着木桩滑下去,像是睡得更沉了。
后头的骑兵一股一股地从坡上漫下来,漫进帐篷中间的过道里。马蹄裹着毡子,踩在雪上还是"噗噗"的,刀出鞘的声音被风雪吞了,帐子里的人还在睡。
冀安之跟着沈晟冲进第一条过道。
两边全是帐篷,一顶挨一顶,帐布上落着厚厚的雪,被营火的余光映成暗红。帐子里有鼾声,有人说梦话,有马在不远处的围栏里打响鼻。
一个蕃兵掀开帐帘出来撒尿。
他披着皮袍,光着两条腿,打着哈欠,眼睛还没睁开,往雪地上一站,裤子才解了一半。他抬头,看见一匹黑马从面前过去,马上的人连看都没看他。
他张开嘴。
冀安之的刀先到了。
然后,才有人喊出了第一声。
那一声很尖,从营的东北角上冒出来,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东西。
整座营一下子醒了。
帐帘一片一片掀开,人从里面往外涌。有的光着脚,有的只套了一只靴子,有的连皮袍都没披,赤着膀子,手里攥着刀,也有的什么都没攥,懵着,站在帐门口往四下看,看不清,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是马,到处都是影子在动。
唐军的骑兵已经冲到营的腹地了。
有人点了火。
先是草料堆。蕃军的草料堆在营西头,垛得像一座小山,上面压着雪,底下是干的。一支火把扔上去,先是冒烟,白的,呛人,然后"呼"的一声,火舌从垛底下窜上来,一下子窜得比帐篷还高。
火光一起,整座营都照亮了。
雪是红的。帐篷是红的。人的脸是红的。雪片从天上往下落,落进火光里,像一把一把烧着的灰。
接着是帐篷。
火从草料堆蹿到最近的一排帐篷上,帐布是浸过油的羊毛毡,一沾就着,着起来不是一点一点烧的,是整面整面地卷,"轰"一下,一顶帐篷就成了一团火,火里有人在叫,在滚,滚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火,在雪地里扑腾,雪被烫得嗤嗤响,冒起一团一团白汽。
有人去砍马圈的栅栏。
蕃军的马圈在营北,几百匹马挤在一块儿。火一起,马先疯了,挤着撞着嘶叫着,栅栏一倒,马群就冲了出来。没有人骑,没有缰绳,就那么一大片,在营里横冲直撞。蕃兵从帐子里出来,还没站稳,就被自己的马撞翻了,踩过去了。
冀安之听见了骨头碎的声音,就在他左边,很近,咔嚓一声,像踩断了一根干柴。
到处都是声音。
马叫,人叫,火烧帐布的噼啪声,刀砍在人身上那种又闷又湿的声音,有人在用蕃话喊什么,一遍一遍,越喊越急,没人听,没人应。
到处都是气味。
烟,焦糊的毡子,烧着的头发,血。血一流到雪里就冒热气,雪地上一片一片地冒白烟,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冀安之吸了一口气,呛得眼泪直往外冒。
他看见了一个铁人。
不是全的。半个。
一个蕃兵站在帐门口,身上套着那副整块的铁胸甲,就是那种他头一回砍上去震得虎口炸开的铁胸甲。可只套了前半片,后半片还拎在手里,扣子没扣上。头盔也没戴,光着脑袋,头发散着。他正手忙脚乱地往背上扣那半片甲,一边扣一边冲帐子里吼,大概是叫人来帮他。
他的马不知道在哪儿。
冀安之从他背后过去。
铁人听见了马蹄声,扭过头来,手里那半片甲还没扣上。冀安之的刀从那片没扣上的后背底下进去,往上一挑。
铁人往前扑倒了,那半片甲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那么难砍的东西。冀安之想。之前在陌刀阵前,前锋营拿多少条命去换一匹铁马。
现在它就倒在雪里,跟一个光着身子的人一样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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