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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后营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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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将军那人……"老李开了个头,停住了。像是要说什么,想了想,又咽回去。过了一阵,他换了个说法,"跟三将军不一样。爱说话。打完仗爱跟亲兵喝酒,喝多了就唱,唱得难听,谁笑他他就罚谁再喝。"
冀安之想象不出来。沈家的人,唱曲儿。
"巡粮道那回,"老李说,"本来是三将军的差事。"
河面上的冰又响了。这回响得长,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像是谁拿刀在冰底下慢慢划了一道。
"头一天,二将军要打三将军军棍。"
冀安之等着他往下说。
"关起帐门打的,三将军就受着,也不求情。"老李说,"二将军起先叫我动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下不去手。"
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骨节粗大,冻得发紫。冀安之见过这双手往铁人的眼缝里戳矛,戳得又准又狠,眼都不眨。
"棍子举起来了,不敢落下去。三将军那年也就跟你差不多大吧。”老李说:“那脊梁骨还一节一节的,跟个孩子似的。我举着棍子站着,二将军骂我,我还是落不下去。"
"然后呢?"
"二将军一把抢过去,自己打的。"
老李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打得很重。"他说,"打完了二将军把棍子一扔,出了帐门,脸黑得吓人。三将军趴在那儿,起不来。"
冀安之蹲在雪里,腿麻了也没动。
"第二天三将军起不来,二将军就替他去巡粮道了。"老李说,"本来我该跟着去的。"
"你没去?"
"我没去。"老李说,"头天那件事,我心里不自在。二将军也没叫我,我也没跟上去。我就想,让他自己去吧,等他回来,我再去认个错。"
他看着东边,看了很久。
"后来二将军,和亲兵队的兄弟,都没再见着。"
活的没见着,死的也没见着,只见着坡上那根矛。
风停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是亲兵队正,"老李说,"主将死了,亲兵队正活着。问我没什么没跟,我说不清楚,就被贬成了大头兵,到前线去了。"
他没说降级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也没说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冀安之也没问。
"后来我自己来的前锋营。"老李说。
冀安之张了张嘴,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是听说,三将军后来去追了,军里都传的,说他一个人回来,马上驮着一百颗人头。真有一百颗么?"
老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像是好笑,又像是嫌他傻。
"那马驮得下么。"老李说。
冀安之愣了一下,他本来也不信的。
"管他多少,谁还去数那个。"老李说,又转回去了,"那时候我已经降了,在后头,没去看。"
他顿了顿。
"杀了多少都一样。里头没有乞力热。"
老李说,"后来乞力热拿二将军的命报了功。一个唐军将门的儿子,插在坡上树了三天,这功劳够他吃一辈子。一年一年往上爬,就是威远城的主将了。"
他说"二将军的功",说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
冀安之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屁股底下一凉,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扎眼。
"那人一向好大喜功。"老李忽然说。
冀安之看他。
"仗着二将军的功当上的主将,就以为天底下的功都这么好捡。"老李说,"三将军在城底下骂了他一个多月,他缩着不出来。就等着咱们断了粮,撤了,扔了辎重扔了尸首,一路往东退。他在城头上看着,以为到了抢功的时候。北边下来一路,东边绕后一路,他自己再追出来一路,三面一围,等着把咱们全军一口吃下去。"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一个沈家的儿子他吃过了,再吃一个。这么大的功,他舍不得不来。"
冀安之的心跳得快起来。
"威远城空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下,对上了。
"小冀,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在前锋营不走?"老李说。
冀安之没答。
前锋营这些你啊,冀安之只当他是个嘴碎的老兵。
"前锋营离前头近。"老李说,"三将军打到哪儿,前锋营就到哪儿。"
他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攥住了。
"我等这天。"
冀安之看着那两只手,骨节冻得发紫,指甲缝里是黑的。
"乞力热追出来了,"冀安之说,嗓子有点干,"三将军什么时候打?"
老李没说话。
他从腰后摸出刀来,连着鞘横在膝盖上,手握着刀柄,握了握。刀鞘上落的雪被他攥化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大概这还是前锋营的军机,不该跟后营管粮的说。
老李撑着刀站起来了,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腿上的雪,没再看冀安之,也没再往东边看,转身往营里走了。
冀安之坐在雪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有点驼,在那片青白的光里,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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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往回走。
脑子乱得厉害,乱得他走错了两回路,在粮车中间绕了一圈才绕出来。
沈晟把威远城的主将引出来了。
骂阵是钓他。站得一天比一天近,是钓他。粮尽撤军,撤一阵停一停,撤得不紧不慢,是钓他。扔下的辎重,扔下的尸首,营西头那一排盖着帐篷布的包,也是钓他。连河湾扎营,北边那一路下来,东边那一路绕后,都是钓他。把一个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的人,一寸一寸,从城里拖到这片雪地上来。
这几个月,他们在城下死人,饿肚子,走的时候扔辎重扔尸首,现在又在河湾里冻着。
全是诱敌的。
他攥着拳头走,走得很快,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就一句。哪怕一句。
沈晟那天话不少,他说说山很绿,河是清的,说他不回去了。
他就没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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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里点着灯。
伏连在。
冀安之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以为会闻见肉香。那只雪兔,伏连说过晚上要烤的。
没有。
锅是凉的,架在一边,火塘里只剩一点灰。伏连蹲在铺边上,在捆东西。皮袍子卷起来了,套马的绳子绕成一圈挂在肩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扎紧了口,搁在脚边。那只雪兔早剥了,肉烤好了,切成条,用油布一层一层包着,塞在皮囊最上头。
收拾好了。
"你要去哪儿?"冀安之问他,"回凉州的路早让蕃军封了。"
伏连抬起头。
"还有条小道。"他说,"牧道,我们乙弗放马走的。窄,一回只过得去一匹,车是过不去的,那条路能走。"
他把皮囊的口又紧了紧。
"这边又要打了。"
他说得很平常。乙弗人看马群,看天,看草,也看得出两边营里的气象。蕃兵的营火少了,前军的锅稀了,一个多月憋着的东西,到头了。
伏连站起来,回头看着冀安之。
"你走不走?"
冀安之看着他。
帐里的灯晃了一下。伏连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细长的眼睛没在笑,是认真的。他把自己的马给了冀安之,现在他把自己的路也摆在冀安之面前。
冀安之想起沈晟那句话。
那天在雪地里,他跪着,手上滴着血,说我受不了。沈晟站在帐门口那道光里,看着他,说怕死你就走。
他那时候没答。
他不是怕死。
命是自己的。他在建康军冲得最慢,是因为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冲;他在城底下举着盾挡箭,也从没怕过。他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像老常,像老赵,像营西头那一排,死了,埋不进土,也不知道换回来了什么。
现在知道了。
"你走吧。"冀安之说。
然后他掀开帘子,往主帐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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