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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后营02 ...

  •   伏连本来说教会了他们骑青海骢就走。
      青海骢跟河曲马不一样,性子烈,认生,换了骑手要磨一阵。伏连在河湾的冰面上教骑兵营的人怎么上马,怎么压缰,怎么在冰上让马不打滑。教了几天,说再有几天就回去了。
      没走成。
      蕃军的第三路到了。
      没从前头来,绕到了后头,把回凉州的路封了。
      消息是半夜传到后营的。冀安之从铺上爬起来,点灯,翻账本,翻了一夜。
      粮又要省着吃了。
      刚满起来的麻袋,又要一勺一勺地往下扣。
      冀安之也开始喝酒了。
      后营有酒。不多,是凉州那批粮里夹带的,几坛子,本来是给伤兵营擦伤口用的。他扣下了两坛,夜里一个人喝。
      喝醉了,有人来多要粮,他就骂。骂得很难听,官话西北话夹着骂,骂完了自己都愣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学沈晟。
      学也没学像。沈晟喝完了还能看图,他喝完了只能骂人。酒喝下去,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烧完了,心里还是空的。
      后来营里也没人理他了。
      他没事的时候就去看伏连驯马。
      河湾的冰面上,伏连骑着没上过鞍的生马,马又踢又跳,想把他甩下来。伏连两条罗圈腿夹着马肚子,夹得死死的,身子跟着马起伏,像粘在马背上了。马跳累了,喘着粗气站住,伏连趴下去,拍拍它的脖子,嘴里嘟囔着乙弗话。
      马就服了。
      冀安之蹲在河岸上看。
      还是西北的马靠得住。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马不问你是谁的种,你能骑上去,它就认你。
      青海骢都分出去那天,伏连从坡底下牵了一匹过来,缰绳往冀安之手里一塞。
      “给你。”
      冀安之看着那匹马。青灰色,四蹄是黑的,额头上一颗白星。
      “我用不着了。”他说,“我现在不打仗。”
      说的时候嘴里有点涩。
      伏连没把缰绳收回去。
      “我给你的。”
      冀安之这才看出来,这不是分剩下的那批里的。这是伏连自己骑的那匹,伏连每天骑着去冰面上的那匹,额头上那颗白星他看了好几天了。
      他不知道伏连为什么要跟自己好。
      一个乙弗人,送完了马本来就要走,被困在这儿,回不去。全营没人理冀安之,伏连理他。大概是因为他会说几句乙弗话,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闲着。
      反正他也闲着。
      那就跟他好了。
      睡一个帐里,混一匹马。
      --
      前面大概打得很苦。
      冀安之是从伤兵营的车数里看出来的。一天往后营要几车药,要几捆布条,要几口锅烧热水,他都记在账上。那几天的数,一天比一天往上跳。
      沈晟跟北边那一路接了一次硬的。
      接完了,他来了一趟后营。
      不知道来过问什么。冀安之在河岸上,远远看见了。
      先是马蹄声。咚咚咚,沉的,稳的。然后是那个影子,黑的,从营门那边过来,沿着粮车那一排慢慢地走,走走停停,后头跟着几个亲兵。
      冀安之没再凑上去。
      他蹲在河岸上,没动。
      伏连在他旁边,看见了,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撑起来,伸着脖子往那边望。
      “那就是三将军?”伏连说,“我也看一眼。”
      冀安之往旁边一让。
      伏连手底下一空,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下河岸。
      冀安之没管他。他就是没让他压。
      那个黑影沿着粮车走到了头,在账房门口停住了。
      冀安之的帐子就在账房后头。
      停了好一会儿。隔着老远,冀安之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然后铁骊打了个响鼻,那团黑影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两军在河湾里对峙了一个多月。
      深冬了,天冷的邪乎。河面冻得能跑车,坡上的雪积了半人深,风一过,雪粒子打在帐布上沙沙地响。两边都不好过。蕃兵的营火一夜比一夜少,前军伙房的锅一天比一天稀。
      冀安之倒好像还行。
      他学会了怎么跟各营扯皮。前锋营来要,他先问伤兵几个,按人头给;骑兵营来要马料,他让他们自己去坡上刨草根,刨回来的他再补一半;陌刀队嫌少,他把秤杆往案上一横,说那你们今天少抡两下。不偏不倚,谁也多拿不着,谁也饿不死。
      酒也不怎么喝了。不是戒了,是没顾上。
      骂他的人还是骂,可骂完了照样排队领。仗还能撑下去。
      --
      那天下午伏连在冰面上打了一只雪兔。
      拖回来的时候还热着,伏连拎在手里,罗圈腿一颠一颠地从坡底下上来,冲他喊,晚上早点回帐子。
      算是他牧人的本事,现在全军都饿着,有野味当然得藏起来吃。
      冀安之应了一声,但没马上回去。
      他不是不饿,只是心里空,空得没有底,有粮也填不满。
      他往营外走了一段。
      雪停了两天了,地上的雪冻成了壳,踩上去先是咯吱一声,再往下一陷。营里的火光在身后越来越小,前头是河湾的坡,坡底下是冻住的河面,再往远,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白。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多,密密麻麻,冷得发蓝。雪地把那点星光接住了,又吐出来,泛着一层莹莹的光,青白的,像地底下点着一盏很远的灯。
      静得很。
      只有河面上偶尔传来一声冰响,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裂出来,嘣的一声,顺着冰面滚出去老远,滚到对岸,又没了。
      冀安之远远看见雪地里有个人。
      跪着的。
      不是蹲着,也不是坐着,是正正经经地跪着。两只手按在雪上,额头往下磕,磕下去,停一会儿,再直起来,整一整衣襟,再磕。
      行的是大礼。一下,一下,很慢。
      就他一个。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那层光。
      冀安之站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了。
      走近了,他看清那人磕头的方向。东边,凉州那边。
      “你磕反了吧。”冀安之说,“威远城的死人都在你屁股后头,你朝哪儿磕呢?”
      那人没回头。
      他把那个头磕完了,额头抵在雪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
      是老李。
      他转过脸来看了冀安之一眼。脸冻得发青,那些纹路被冻得更深了,一道一道,像干河床上裂开的口子。额头上沾着雪,化了,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
      “小冀啊。”他说。
      老李没站起来。他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东边。
      冀安之也不好走了,挨着他蹲下来。
      两个人看着同一个方向。东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雪,一直铺到天边,跟天接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天。
      “我给沈老将军磕个头。”老李说。
      冀安之没接话。
      “我二十岁从的军。”老李说,声音慢吞吞的,跟在前锋营里说话一个调子,平的,“在凉州投的,在老将军帐下,跟过四年。”
      他停了一下。
      “现在他看不见了,我跟他交代交代。”
      冀安之愣了。
      “老将军没了?”
      沈老将军,两镇节度使,河西陇右的兵马钱粮都归他管的那个。冀安之从没见过他。在他脑子里,那是凉州城里一个很大很远的影子,粮从他那儿来,令从他那儿来,前军打了几年仗,没打出他一个笑脸。
      然后他才想到:沈晟他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刚听说。”老李说,“病故的。”
      河面上又响了一声,冀安之肩膀一缩。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这下彻底没人管了。
      凉州那头本来就靠不住,粮迟,马少,陌刀队年年说下个月。可好歹上头还有个人。现在那个人也没了。凉州城里谁坐那个位子,管不管他们这几千号卡在河湾里的人,鬼知道。
      沈晟怎么办,他怕是一定要打,现在怎么打。
      冀安之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他看不见什么?”
      老李还看着东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看不见我们怎么杀乞力热。”
      冀安之的后脖颈一麻。
      乞力热。
      威远城的主将。他跟着沈晟在城下骂过这个名字。
      “乞力热追出来了,他亲自领的兵?”
      老李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搓,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白气一出来就散了。
      “狗娘养的。”老李说。
      还是平的。可冀安之听出来了,那平底下压着压不住的东西。
      “那年,就是他让人把二将军的尸首插在野地里。”老李说,“拿一根长矛,从后背捅进去,竖起来,插在粮道边上那片坡上。树了三天。”
      冀安之没说话。
      “三天,谁从那条道上过都看得见,老鸹落了一身。”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贴着雪地走,卷起一层细细的雪沫子,打在两个人脸上,刺得生疼。冀安之眯了眯眼,没去挡。
      “二将军?”
      “沈家行二的。”老李说,“三将军的哥。”
      冀安之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在建康军的营帐外头,有人压低了声音讲故事,说那个骑黑马的人,他二哥替他去巡粮道,中了埋伏,死了。他还笑人家瞎吹。
      老李说:“我在老将军帐下四年。后来老将军把我拨给了二将军。我是他的亲兵队正。”
      冀安之又看了他一眼,跟他之前一样的差事,他从不知道老李还有过这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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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民国言情预收《我家掌柜不识字[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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