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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后营01 ...

  •   调令是第二天来的。
      冀安之一早去排亲兵的岗。木板挂在帐门口,他拿着炭条过去,一抬头,亲兵们都站着,都看着他。
      没人动。
      平常这时候早该散了,该去哪个岗去哪个岗,有人还要先去伙房摸半块馕。今天一个个杵在那儿,像一排拴马桩。
      冀安之拿炭条敲了敲板子。“愣着干什么?”
      还是没人动。
      小裴开了口。
      “冀哥,”他说,声音有点低,“你调后营去了。三将军刚批的。”
      冀安之捏着炭条,也愣了那么一会儿。
      不长,就一会儿。
      然后他把炭条搁回了板子底下的木槽里。
      他想起来了,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没人叫他来过,现在走,也没人叫他走,一张纸,批了。
      两头倒是齐整。
      新的队正已经到了,从偏帐那边过来,三十出头,脸生,大概是从哪个营里提上来的。他走到木板前头,从冀安之身边过去,没停,拿起那截炭条,开始往板子上写名字。
      冀安之往边上让了让。
      亲兵今天还有仗要打。城底下的弩已经推出去了,铁骊在马厩里刨蹄子,一会儿沈晟就要出帐。
      没他的事儿了。
      --
      他回亲兵帐收拾东西。
      没什么东西。一把横刀,几件衣裳,一卷铺盖。那本蒙学的书,边角翻得起了毛。
      跟他来的时候一样。不对,多了本书。
      他把铺盖卷起来,捆好。衣裳叠了叠,叠不整齐,干脆团成一团塞进铺盖卷里。书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那支箭。昨天揣进去的,箭头上的血干了,硌着他的肋骨。他摸了摸,没拿出来。
      然后他把脖子上那个白瓷瓶子摘下来了。
      绳子是粗麻的,挂了几年,磨得发黑,在后脖颈上勒出一道印子。他把绳子从头顶上褪下来,瓶子在手里攥了一下,凉的。
      缠枝莲,金边,长安的东西,底下那个款他现在认得了。
      他找了块布,把瓶子包上,一层一层包严实了,塞进铺盖卷正中间,压在衣裳底下。
      然后他把铺盖往肩上一甩,出了帐。
      走过主帐前头的时候,帐帘是放下的,沈晟已经出去了。
      后营管辎重,也管分粮。
      他还是队正,平调的,一个字没降。放在以前,这差事是肥缺。粮过谁的手谁就有油水,各营的什长伙长见了管粮的都得赔笑脸,递烟递酒,就为了自己那碗汤里多一块骨头。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没油水,只有一本账。账上就那么些,一天一顿,一顿一碗,稀的。他跟后营的书记官对了一上午,对完了,越对越少。
      后营的长官正在犯难,正好冀安之来了,就推他到前头顶着,下午各营人就来了。
      弓弩队先到的,往帐门口一站,说天天在城底下顶箭,死的伤的都是他们,凭什么一样的数。
      刚打发走,骑兵营的人来了,说马要吃料,马饿瘦了跑不动,跑不动了谁去追。
      陌刀队也来了,说陌刀那么重,人饿着抡不起来。
      伤兵营来了,军医亲自来的,那个脸上有麻子的,他什么也没说,站在那儿看着冀安之,看得冀安之脊背发麻。
      冀安之应付完这个,又管那个。
      嘴皮子磨破了,账本翻烂了,翻来覆去就那些。给这边多一勺,那边就少一勺。他拿秤称,当着人的面称,称得一粒都不差,还是有人骂他。
      骂着骂着就不是骂粮了。
      人堆后头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还当自己是亲兵队正呢?让人从三将军帐前撵出来的。"
      有人笑了。
      冀安之把秤杆往案子上一摔。
      “都他妈滚蛋!”
      一帐子的人都静了。
      “老子自己几天没吃了!”冀安之站在那儿,嗓门大得帐布都在颤,“嫌少?嫌少找凉州要去!要不着自个儿扛着!”
      他是真几天没吃了。前天那一顿他没去,昨天那一顿也没去。今天这一顿他排在最后,排到他的时候锅底刮干净了,他就没要。
      骂完了,人散了。
      骂骂咧咧地散的,一边散一边回头看他,眼神不善。冀安之知道,第一天,他就跟全军都吵了一架。
      他坐下来,坐在一堆空麻袋上。麻袋是瘪的,一坐一股灰,呛得他咳了两声。
      天快黑了。外头没下雪,风也停了,静得能听见城底下弩弦响,一下,一下,隔得远,闷闷的。
      还在打。
      帐帘又掀开了。
      冀安之没抬头。“就这么多了。”他说。
      他以为又是来要粮的。
      那人没说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麻袋往下陷了一块。冀安之偏头一看,是程圆儿。
      程圆儿穿着骑兵营旅帅的甲,甲上全是泥,脸也冻得发紫。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跟冀安之并排,看着帐子对面那堆空麻袋。
      坐了一会儿。
      “三将军不是过日子的人,他自己的命他都不要。”程圆儿说,“小冀,你跟他当真呢?”
      冀安之没看他。
      “我当什么真了。”
      程圆儿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冀安之手里。
      是块饼。
      不大,巴掌那么一块,烙得焦黄,边上有点糊。在程圆儿怀里揣得久了,还是温的。
      冀安之想,他不是为了争沈晟帐里那点事儿闹着走的,或许沈晟也以为他是。
      --
      粮尽那天撤的军。
      撤之前,后营要把东西分成两堆:带得走的,带不走的。这事归冀安之管。
      带不走的帐篷,带不走的拒马,带不走的半车断箭和锈了的甲片,一样一样划掉。划到最后,只有营西头那片空地他没去。
      那片不用划。本来就带不走。
      帐篷布底下鼓起来一个一个的包,又落了两层雪,包变圆了,变矮了,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了。地还冻着,镐头刨不进去。
      老赵在里头。哪一个包,冀安之认不出来了。
      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撤的时候营里狼藉一地。灶没拆,锅还架在上头;拴马桩上挂着半截断缰绳;有人的铺盖来不及捆,就那么扔在雪里,被马蹄踩成了泥。
      可阵没乱。
      冀安之在后营的车队里,回头看前头。陌刀队在后,弩手居中,骑兵两翼散开,前锋营压阵。一层一层,跟操演时候一样,跟那张图上画的一样。人饿着,马瘦着,旗子歪着,可那个架子立在那儿,一根骨头都没断。
      撤了十几里,城上的人追出来了。
      骂了那么多天,城门一回没开过。这会儿他们撤了,门开了。
      冀安之在车队里听见后头号角响,响成一片。车夫回头张望,他骂了一句,叫他们接着走。
      后头打了一阵。
      他没看见。车队走在最前头,他只听见风里一阵一阵的喊杀声,隔得远,像别人家的事。后来声音停了,有骑兵从后头赶上来,马背上驮着伤兵,说三将军带人咬回去了,追兵退了,砍了几十颗头。
      总算是接了一仗。
      冀安之坐在车辕上,没吭声。
      接了一仗,还是撤了。
      凉州的军粮这回竟然到得及时。
      在半道上接上的。车不少,麻袋是满的,一拍邦邦响。冀安之带人去点数,点了两遍,一袋不差。
      押粮的还是之前那个。胖,圆脸,皮裘。
      他看见冀安之,脸上的肉动了一下,一句话都没说。交割的文书递过来,眼睛看着别处。
      冀安之接过文书,也没说话,就瞪着他。
      一直瞪到那人上了马,走了。
      他们撤得不快。
      撤一阵,停一停。蕃兵追上来,回头接一阵,接完了再撤。像牵着一根绳子往后退,绳子那头拴着什么东西,不能拽断,也不能松开。
      入冬的时候,在一处河湾扎了营。
      河湾是好地方,背水,两边有坡,北风被坡挡住一半。河面冻得结实,能走马。冀安之带着后营的人先去,把粮车圈在中间,把帐篷一顶一顶支起来。
      扎营的时候他想,沈晟大概是想吊着。
      吊着蕃兵,不远不近,叫他们追又追不上,回又舍不得回。
      可吊着有什么用,冀安之想不明白。他们又不可能再打回去。打回去,还是那座城,还是那道壕,还是那面墙,还是上不去。
      他想不明白,也没人跟他说。
      后来补了一批兵马。
      大概凉州也不想这边输得太难看。人不多,马多,一水儿的青海骢,青灰的毛色,个头匀称,蹄子大,一匹一匹拴在河湾的坡底下,打着响鼻,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
      来送马的是个乙弗人,叫伏连。
      马要后营接,冀安之去接的。
      伏连比他大几岁,个子不高,罗圈腿,一看就是马背上长大的。脸是西北人那种红,两颊皴着,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笑。他穿着皮袍,腰上挂着一圈皮绳,那是套马用的。
      冀安之用乙弗话跟他打招呼。
      伏连愣了一下,细长的眼睛睁开了。
      在建康军的时候冀安之跟乙弗人打过交道。他们在甘州外头放马,每年秋天赶着马群来换盐换茶,冀安之小时候蹲在马市边上看,看久了,能说几句。说得不好,夹着甘州口音,伏连听了笑得直拍腿,可回他的也是乙弗话。
      两个人就这么搭上了话。
      伏连说青海骢耐寒,冬天也能跑,草料少吃几顿也扛得住。
      “跟北边的骑兵打起来用得上。”他说。
      冀安之点数的手停了一下。
      伏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怪,像是奇怪他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北边的蕃兵也下来了,”伏连说,“要不怎么扎营在这儿。”
      冀安之没说话。
      他现在没什么消息了。
      以前在亲兵队,帐里吵什么,图上画什么,他站在边上一听一瞟就知道了。现在他在后营,管的是麻袋和秤杆。分粮那一架把全军都得罪了,没人愿意跟他多说一句。他自己也没去打听。
      他被赶出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伏连这句话他听进去了,晚上躺着的时候又翻出来想。
      北边一路,西边城里出来的那一路。两路蕃兵,都被他们从城里、从山里拉出来了,拉到这片河湾外头的平地上。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沈晟本来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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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民国言情预收《我家掌柜不识字[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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