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左肋总漏》南里辰

25、第 25 章 队正04

　　冀安之醒的时候帐里是亮的。
　　是雪光，从帐帘缝里透进来，白的，晃眼。冀安之趴着眯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天早就亮了。
　　不是睡过，大概是烧起来晕了。当了这么多年兵，点卯从没误过，这是头一回。
　　对面的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没人睡过一样。
　　他撑着坐起来，烧没退干净，身上一层冷汗，衣裳贴在背上。
　　案上搁着一碗药。
　　黑的，满满一碗，就搁在昨晚那盏灯旁边。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凉透了，碗底和案面之间洇出一圈水印。
　　不知道搁了多久。
　　他端起来喝了。
　　碗放下，就听见外头的声音。
　　城上又在往下射箭了。
　　弩阵已经推到壕沟边上了。雪地被踩成了泥，一道一道车辙从营门一直拉到城根底下。
　　沈晟在最前头。
　　比之前还近。
　　之前骂阵，铁骊停在壕沟外那道土坎后面，再往前就是箭最密的地方。今天那道土坎在沈晟身后了。他越过去了，铁骊的蹄子就踩在壕沟沿上，冻硬的土块一块一块往水里掉。
　　亲兵的盾一层一层围着他，围得像个铁疙瘩。
　　冀安之往那边跑。屁股上的伤一扯，腿软了一下，他没停。
　　跑到半路，前锋营动了。
　　这回不是骂阵，是试攻。几十个人扛着两架云梯，从侧翼往城墙底下冲，想趁城上的箭都冲着沈晟那头的时候，趁乱摸上去。
　　梯子刚架上，城头就砸下来了。不是箭，是石头，磨盘大的夯土块，还有一桶一桶冒着白气的东西泼下来。头一个爬到一半的人连人带梯子翻下来，砸进壕沟，水溅起老高。底下扶梯子的人四散，又一块石头砸进人堆里，声音是闷的，像拿锤子砸冻肉。
　　攻势退了。
　　前锋营拖着人往回跑，能跑的拖不能跑的，拖不动的就扔下了。雪地上一溜一溜的红，拖出去老长。
　　冀安之站住了。
　　他看见老赵被抬回来了。
　　两个人抬着，一个抬胳膊一个抬腿，没有担架，就那么拎着。老赵的脑袋往后仰，一晃一晃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从侧面进去的，箭杆还露在外头，翎子被血粘成了一绺。
　　他的手还捂着。
　　一只手攥在箭杆底下，按在脖子上，按得死死的，指头缝里全是黑红。
　　冀安之跑过去。
　　人放在地上了。冀安之蹲下，去摸他的脸。
　　凉的。
　　眼睛半睁着，看着天。天是灰白的，什么都没有。
　　冀安之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冻住了，跟箭杆冻在了一块儿。他一根一根地掰，那只手还是攥着的样子，蜷在半空，放下去也蜷着。
　　他把那支箭拔了。
　　拔得很容易，没卡着骨头，一下就出来了，带出来一点碎肉。脖子上留下一个窟窿，圆的，黑的，不往外冒血了，血早流干了。
　　他攥着那支箭，蹲在那儿看那个窟窿。
　　老赵死的时候还是个队正。
　　三人组是他带出来的，陌刀阵后头的三人组是他领着练的。这些年他拿盾给多少人扣过脑袋，一直是队正。
　　那个姓马的早就调走了。调去了凉州，听说还升了。
　　冀安之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有人把他往边上挤了一下，挤得挺重，他晃了晃才蹲稳。
　　是老李。
　　老李没看他，蹲在老赵另一边，把那只蜷着的手往按下来，给他的眼合了。他脸上那些纹路冻得发青，嘴唇也是青的。
　　“赵队正今早还说，”老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跟念经似的，“你挨了打，晚上带酒去看你。”
　　冀安之攥着那支箭，没说话。
　　尸身被拉走了。
　　跟这几天死的人放在一块儿，在营西头一片空地上。地冻实了，镐头刨下去就弹回来，挖不了坑。人一个挨一个摆着，上面盖了几张破帐篷布，布上落了雪，鼓起来一个一个的包。
　　来不及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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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又下雪了，比昨天还大。
　　风倒是小了，雪就直直地往下落，又密又沉，落在甲上一会儿就是一层。营里的火把被雪压得只剩一点红，照不出几步远。
　　冀安之往主帐走。
　　他没去伙房。今天开始一天一顿，那一顿他也没吃。
　　主帐前头站岗的是小裴。
　　小裴看见他过来，脸色就变了，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冀安之也停住了。
　　他听见了。
　　帐里有人，有声音。
　　小裴挡在他前头，嗓子压着：“冀哥，你回去。”
　　冀安之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雪里。
　　小裴看着他，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退回岗位上，背对着帐帘，脸冲着外头。
　　冀安之就站在那儿听着。
　　雪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毛上，他没拍。他听着帐里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压着的，憋不住的。
　　床腿在地上碾。
　　今天死了多少人他知道。数是他晚上去书记帐对的。连老赵的名字写在第几行他都知道。
　　那些人这会儿在营西头，盖着帐篷布，布上落着雪。
　　沈晟的帐里还在响。
　　冀安之一直站着。站到雪没过了靴面，站到脚底下没了知觉，站到里头的声音停了。
　　帐帘掀开了，出来一个人。
　　不是昨天那个。是谁冀安之没看清，他也不在乎是谁。
　　冀安之扑了上去。
　　一把揪住领子往下一按，把人按进了雪里。
　　上回是一拳一拳打的，打到那人往下出溜，他还知道揪着领子提起来再打。这回不是。这回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骑在那人身上，拳头往下砸，砸脸，砸脖子，砸胸口，砸到哪儿算哪儿。
　　那人在底下叫，叫得不像人声，两只手乱抓，抓在他脸上，他不觉得疼。
　　有人从后头扑上来拽他。
　　一个，拽不动。两个，拽着他胳膊往后拖，他胳膊一甩，人就甩出去了。小裴抱住他的腰，另一个亲兵扳他的肩膀，又上来两个，四五个人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往前一栽，人栽下去了，手底下还在打。
　　拉不住。
　　小裴在他耳朵边上喊冀哥，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听不见。
　　帐帘掀开了。
　　灯光从里头泄出来，黄的，一道，铺在雪地上，正好照在他手上。
　　冀安之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沈晟站在帐门口，衣裳是披着的，没系，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他一只手掀着帘子，就站在那道光里，看着他。
　　身上的人一个一个松开了。
　　冀安之从那人身上下来，没站起来。他跪在雪里，两只手撑着膝盖。
　　雪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刚才还又密又沉，这会儿一片都没了。天上黑的，干干净净。
　　血从他手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雪里，砸出一个一个小红点，红点往四周洇开，洇成一小片。
　　不知道是那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底下那人蜷在雪里哼，有人把他架起来拖走了。周围的人都退开了，退得远远的，没人出声。
　　“你要干什么？”
　　沈晟问他。
　　冀安之看着雪里那几滴血。
　　“打完这仗，你把我调走吧。”
　　他停了一下。
　　"我受不了。"
　　嗓子是哑的。
　　冀安之想自己是不怕死的，他跟沈晟跟到现在，钻过铁马的肚子，站过陌刀阵的第一排，在城底下举着盾挡了这么多天的箭。死他不怕。
　　可不能是为了死去死。
　　现在不走，是因为现在难。仗打到这个份上，粮只剩一天一顿，雪也下来了，这时候走不仗义，他走不出那道营门。
　　可仗不是这么打的。
　　他想让沈晟明白。
　　老常从侧门摸出去，死在干沟里，手里攥着刀。老赵捂着脖子，捂到手和箭杆冻在一块儿。营西头那一排盖着帐篷布的，一个一个，都一样。
　　人是不该白死的。
　　他跪在那儿，帐门口那道光收了。
　　沈晟回去了，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