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13、13 我不想在地

　　刀尖划过了天鹅洁白的羽翼，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那美丽的羽毛上。
　　人鱼的长子愣住了。就是因为这一刹那的愧疚和后悔，那把匕首被天鹅打落。比他更年长，上过更多真实的战场的骑士控制住了他，用魔法的丝线把他紧紧绑了起来。
　　天鹅把流出的血抹在人鱼的长子的脸上，对他说：从我第一次偷偷瞟见你腿上那些美丽的红鳞的时候，我就决心——我一定要得到一枚。明天，按我说的做，从这里离开，跟这里一刀两断，忘了这里的一切。但在明天到来之前，亲爱的后辈——闭上眼睛吧！
　　我劝你不要挣扎，因为不论你怎么挣扎，结局都不会改变——我会拿走你的一片鳞，作为我永远的珍藏。
　　人鱼的长子没有闭上眼睛，是泪水蒙住了他的眼睛。在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痛苦中，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
　　轻松。
　　被迫受害的话，就不是犯罪。他仍旧是合格的信徒，经受住了妖物的诱惑，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
　　可是，预期的剧痛没有降临。他感觉到的是吻。无比轻柔，无比小心，无比温暖的吻。在这样的吻里，天鹅用漂亮的喙啄走了他腿上的一片闪亮的红鳞。他曾听说过的伤痕、疼痛和血都没有出现。
　　天鹅把自己啄下来的鳞捏在手心里，接着继续去吻他，吻那片被拔走鳞片后露出来的，无瑕而柔软的皮肤。仍旧吻得那么轻柔，小心，温暖。
　　人鱼的长子哭了出来。
　　他决心加入这里，是希望有一天，当他自己或者故意让别人来碰他腿上的鳞时，他会被毫不犹豫地阻止，绝无通融地惩罚。
　　他会被责难，会被鞭打，会被禁闭。甚至，会被烧死。
　　他应该非常疼，非常非常地疼，疼到感觉不到那点触碰鳞片的痛快，拔下鳞片的渴望。这样，他就能恪守……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同时，他对天鹅说：求你再拔一片。
　　第二天，人鱼的长子没有去找那个老骑士说自己要求离开这个妖物聚集的魔窟。第三天，他也没有。第四天，第五天……
　　他一直留在了这里。他破誓了。
　　这时候，他离被黑暗吞没还远。虽然放弃了离开，也不再有检举的念头，但每一次夜宴，他都缺席。在人人都放纵贪食的时候，他独自跪在白色的堡垒里的白色的祈祷室里。
　　给我一条路吧。他对主说。我想变成人——我想变成人——我想变成人——
　　我不想继续犯罪。我不想再听那些沉湎于纵欲，却为自己的纵欲找借口的妖物的妖言。我想找回勇气，找回我的自制。就算得不到天堂的机会，不灭的灵魂——我不想在罪恶里越陷越深！
　　可是每一次，当他从祈祷室回到宿舍，看到占据了他床的那只洁白的天鹅，他都没有拒绝那犯罪的邀请。每一次，他都毫不反抗地任他来吻他的鳞，安静地聆听天鹅那些优美的爱语，歌声似的呢喃。从来没有一次他找回过他的自制——屈服于妖物天性的感觉太好了！
　　也许，如果他当初留在尘世中，他反而能守住？就算他的鳞一辈子都会留在腿上，他也不会去碰它们。因为作为男爵的儿子或新的男爵的他，不会允许这样亵渎的东西待在身边，不断在他耳边低语那些把他拖离天堂，拖进地狱的话。他不会待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善和恶是那么难以分辨，妖物们都那么富于信徒们钦佩的美德；在夜晚之外的时间里，战斗和纪律把每个人都紧紧联系起来，没有人是孤独的，失去归属的；忽略那些让人下地狱的大罪，这里的确有归家一般的安全。
　　就这样，他痛苦着，又屈服着；沉沦着，又抵触着；反感着，又享受着……
　　他等来了那一天。
　　洁白的圣殿里有大大小小的殿堂和堡垒，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它们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可实际上它们彼此远没有那么统一和谐。这应该说是那位老骑士的错——他自以为他在圣殿里的朋友太多，在圣殿外的朋友太多。所以，他自以为，一向与他不是朋友的那个人坐上圣殿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后，不会为他们间说不尽的恩怨对他和他的骑士们怎么样。
　　唉，总之……
　　驱魔人踏进这里。
　　本来，被委以重任的驱魔人是来构陷他们的。他用挑剔的目光记录堡垒里的不洁，把小小的裂痕夸大说成是丑恶的污秽。这些裂痕，圣殿里大部分场所都有，只审判他们而不去审判别人，说到底不是公正。
　　可是很快，驱魔人发现了端倪。他把圣水泼到那德高望重的老骑士的脸上，让他露出了山羊的真面目。
　　于是，存心的构陷变成了滔天的义愤，骑士的敌人们闻讯赶来，从前的朋友们别过脸去。一瞬间，堡垒被毁掉了。
　　人鱼的长子被锁链捆缚着待在漆黑的囚室，他感到——
　　如释重负。
　　他想，一定是主听到了他的祷告。一定是主在挽救他的灵魂。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不配得到灵魂，上天堂的机会，但主不愿让他就这样在黑暗中越陷越深，最终完全变成畜生。
　　赞美主。感谢主。也许他会被赶进堡垒的废墟，和妖物们一起烧死，又或者他会得到赦免，只是流放，因为他毕竟只是个普通成员，还没提升过职级。不管是死还是名誉扫地的流放，他都接受。这是犯罪应得的惩罚。
　　这时候，有人把他从黑暗的囚室里带了出去，带进明亮的审讯室。这位审讯官像之前那些一样，仔细询问了他所见所闻所行的罪愆。他也像之前一样，没有一丝掩饰和隐瞒的诚实地回答。可是和之前那些审讯官不一样的是，这位审讯官追问他：和我谈谈你到底都悔恨了什么吧。
　　他愣住了。
　　那时候，虽然他仍然年轻，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刚成年的天真无邪的骑士了。他在这个堡垒里跟着天鹅学到了很多东西，那些我们的世界里从来不会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但一直存在的东西：当权者们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