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14、14 他是这座只

　　是他那位生父请这位审讯官来的——他清楚地察觉了这个事实。那位殿下想确保他一定活下来。
　　他应该拒绝这样的馈赠。他一点都不想要……想要的是……
　　是灵魂……如果因为之前的证词，他被认为是过于邪恶，而直接和妖物们一起烧死的话……
　　就结束了。
　　不会再有机会向主证明，他还是值得灵魂，值得天堂。
　　所以，人鱼的儿子开口了。诉说自己的悔恨，诉说自己的挣扎，最重要的是，诉说——
　　所以，审讯官问，事实上，你从来没有一次是自愿的？
　　信徒不应该说谎，尤其是在面临审判的时候。这是在犯罪。
　　但他已经犯罪了，不是吗？
　　人鱼的长子对审讯官说：没错，从来没有一次，我是自愿的。
　　然后他开始诉说他的不情愿，说的越来越多。其实这也不是在说谎啊？他确实就是不情愿的！他一直想拒绝！他每一次都想拒绝！在白天，天鹅变回人的时候，他总是在和他诉说他的拒绝。你害我失去了天堂的机会。他对他说过这句话。我永远都恨你。他也说过这句话。
　　而天鹅呢？始终满不在乎，轻浮地笑着，告诉他：太遗憾了，我就是要把你拖进地狱，和我一块在烈火里燃烧。
　　审讯官合上他的笔记，对他说：好的，孩子，我已经完全弄明白了。你的确缺乏勇气，不过，你也的确并不是已经被腐化的无药可救的妖物。希望你在以后的时间里，努力赎自己的罪。
　　意思就是，他确实不会被烧死。
　　欢喜吗？没有。惭愧吗？也没有。他流着泪，垂着头，麻木地点头，小声说他一定会的。
　　可是审讯官并没有就这么离开。审讯官继续开口，告诉他，那迫害了他的天鹅，一直在审讯中坚称——
　　他不是自愿的。是他强迫了他。
　　第一次，他为了反抗划伤了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伤口。后来，他用离开的可能性诱骗了他，让他屈辱地任他为所欲为，以至于旁人都误以为他接受了。他知道从来没有一次他享受过，他知道他不是妖物。他太正直，太坚贞了！他始终没能腐化他，把他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他是这座只有放纵的动物的堡垒里，唯一没变成动物的人。
　　他也曾和他一样，想要做人，可他做不到和他一样的坚贞。所以——他才那么那么那么的执着于想要把他腐化！他恨他！
　　审讯官说，天鹅讲到最后，对着空气啐了一口，接着希望他们能把他的这句话转告他：
　　这么想上天堂，快上你的天堂去吧。
　　转述完，审讯官继续说：你不用再害怕他，害怕他们了，孩子。邪物会被或焚净，一切会回归正轨。
　　不，他不是在害怕。
　　他知道，他是在救他。诱惑他下地狱的天鹅，也像他生父，他家人，他老师……所有关心他、爱着他的人一样……希望他不要这样死掉。
　　……他怎么配呢？
　　他根本不应该……他不该……
　　活着。
　　他活着。流放。从纯白的圣殿里流放，也从故乡里流放。所有血亲和旧识都公开声明，和他断绝关系。他是一颗有毒的果实，应该从果树上被彻底剪去，免得毒害别的健康的果实。
　　但是启程没多久，他就接到了母亲的信。母亲告诉他，过几年，他会得到赦免的。
　　他是他们的骄傲，她的骄傲——是神赐给她的恩典，她勇敢又正直的长子；不是不该存在的犯罪的恶果，耻辱的证明。
　　所以，希望他……照顾好自己……
　　这一次，他去了离家更远的地方。乘上航船，穿过海波，他到达了母亲出生的地方。这里的很多人都有和他一样明亮的红头发，但一听他的口音，他们就知道，他是一个异乡人。失去了闪亮的甲胄，只剩下一把佩剑的他继续做不能称为骑士的骑士——保护雇不起守卫的穷人穿越强盗肆虐的荒野，埋葬这旅途上因为想抢劫他而死在他剑下的强盗，为他遇到的每一个人的灵魂祈祷，给予需要帮助的人他所能给予的举手之劳。对他们，也是对全知的主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一个信徒。
　　可是……感激和赞美不能给他维系自己存在的资产。因为没有钱养护，那把剑越来越钝，越来越锈，有一天，竟拔不出来了。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越来越褴褛，越来越肮脏。闪亮的红发变得近乎是暗淡的深色，曾经被写进诗行的英俊的面孔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以至于当他靠近似乎需要帮助的穷人时，他们会躲开他，觉得他是个不怀好意的乞丐。到后来因为贫困和饥饿，他还真的干过几次小偷的勾当。
　　像年轻人最纯洁的梦想一样生活，真的没法维系住至善啊。
　　最落魄的时候，他接了一个以前他从来不会答应的工作：为一个贪婪放纵，吝啬自私的商人做保镖，护送他坐船穿过海峡。报酬除了一路上的餐食，还有一把廉价的新剑。
　　和商人分道扬镳后，他没有去打听故乡的消息，因为就算得到了赦免，他也不会回去的。他腿上的鳞还在，但他已经许久不去想这事了——不再想有一天他从妖物变成了人，不再想有一天主赐予他灵魂接纳了他。他知道他不配上天堂。
　　他不假思索地生活，在大地上游荡。没有梦想，就不感到折磨。远离家乡，就不感到耻辱。如果有人向他求助，他还是会给出援手的，可是——谁会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求助？
　　这流浪汉自己倒是看起来需要帮助呢！不过……他的眼神是那么阴郁，手总是戒备地握在腰上那把廉价的剑上，吓退想靠近他的人。
　　到这里其实差不多是原版故事里的结局。原版故事的作者觉得，人鱼的长子太想证明自己了——母亲的耻辱如影随形，他自己的耻辱羞于言表。为了证明自己，他踏进白色的堡垒，却从此坠入污浊的深渊。在堡垒被毁，群魔的夜宴不复存在后，出于他的耻辱，他又执意一个人提着剑踏上旅途，非要孤军奋战，最后导致了自己被磨损锈蚀，被黑暗吞没。那个作者可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