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12、12 我们可以自

　　那一刻，人鱼的长子忘记了主，忘记了父母，忘记了他一路走来的旅程上他所有认识过的、称颂过他的每一个人。他心里唯一浮现出的名字是——他那位高贵的，因为能向别人炫耀他的出类拔萃，所以总是愿意把他的前路铺得更平顺的，身为亲王的生父。
　　他大声说出这个名字，威胁山羊放他离开。
　　山羊微微一笑，和人鱼的长子说：我不会阻止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别的新人，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态度，我都会强迫他们参与进这场夜宴，把他们转化成我们的同类。但你，我知道，并不需要这样做。
　　他把他已经变成羊蹄的手放在人鱼的长子的腿上。
　　你本来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东西，山羊说，不是人的妖物。
　　人鱼的长子冲出那扇门，可在又长又漆黑的长廊上，山羊的声音仍然追逐着他。
　　当你想加入的时候，孩子，就放心大胆地进来吧。我们永远欢迎你。
　　他逃进宿舍，蜷缩在角落里，捏着那把匕首不停哭泣。他想，他应该去检举他们，这是正直的信徒应该做的正确的事。可是，他觉得，那山羊说的没错。
　　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骑士，在圣殿里有许多支持他的朋友，在圣殿外有许多支持他的朋友。至于更多的旁观者——女妖的儿子和德高望重的骑士，哪一个更值得相信？
　　除了他自己的家人，不会有人相信。而如果把他的家人也拖进这场诉讼……
　　纠缠他们家的流言蜚语，难道还不够多吗？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他哭着望着手里攥的匕首，感到了那可怕的冲动。虽然是对自己犯罪，可是一旦这样的罪行完成，从他少年时就开始折磨他的痛苦、恐惧和耻辱，都可以结束了。
　　可是这时候，又有人进了宿舍。不，那不是人，那是妖物。
　　那是一只天鹅，洁白无瑕的天鹅，优雅的长颈和煽动翅膀的美丽姿态让他认出，这是见习期带他的老师，也是和他分享这个房间的同袍。
　　天鹅笑着对他说：你攥着匕首是想干什么呢？
　　人鱼的长子盯着他本来尊敬的前辈，开口：我是不会犯罪的。
　　天鹅笑吟吟地说：我没想逼你犯罪。
　　他扑闪着那对天使似的翅膀，来到他近旁——那么太近。在见习期，多少次他这样坐在他那么近的近旁。
　　可是那时候，他是一个人，不是暴露了自己真面目的妖物。人鱼的长子紧捏着匕首，刀锋抵着天鹅柔软的羽毛。
　　天鹅像完全不在意刀尖似的，继续开口：我也不喜欢那样的夜宴，那是在犯罪，欺凌新人。可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被欺凌过来的，所以当他们变成可以欺凌新人的前辈时，他们对这游戏无比热衷。如果拦着他们，他们还要对你发脾气呢。
　　人鱼的长子听着天鹅和煦的话语，渐渐的，渐渐的……他把危险的刀锋挪开了。
　　他对天鹅说：我想离开这里。
　　天鹅回答：如果你下定决心，你可以离开。名单还没有上报，在堡垒之外的地方，你还是那个未曾起誓的见习生。用你那位真正的父亲的名字威胁那只老山羊，让他陪你撒谎，说你在见习期满后，决定撤销你加入我们的申请。你根本没有发下那必须贯彻一生的誓言。明天白天，他们都变回人的时候，就这样去做。你做得越快越果决，你和这里的关系断得越干净。
　　接着天鹅长长地叹息一声：唉——如果我当初能这么果决，我也不会彻底变成这样了。虽然我不是一位殿下的儿子，但我的家名也不可小觑呢。只可惜，我那时候犹豫了……
　　人鱼的长子听了，感觉到了对天鹅的同情。他对他说：既然你也不想继续和他们同流合污，那你和我一起离开吧！我们去寻找把我们从妖物变成人的办法，就像我的母亲那样……
　　可是天鹅摇头。
　　我现在已经不想走了，天鹅说，等你离开后，希望你能对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守口如瓶。一方面是……呵呵，你的检举和控告摧毁不了这里，那山羊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另一方面——
　　天鹅颀长的颈子探向他，洁白的头颅搁在他的肩膀上，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凝望他。
　　你真的要摧毁我们吗？
　　整个见习期，我带着你了解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责任——我们一起护送过无助的穷人，埋葬过战死的敌人。我们一起为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的灵魂祈祷，在为了那些蝇营狗苟的东西奔波的间隙，不吝啬任何一次帮助别人的举手之劳。是啊，这座堡垒没有那么无垢，可它仍旧比大多数地方都洁白，是值得长久维系的好与善。难道因为黑夜里那些说到底也只会戕害到妖物的放纵的宴饮，我们在白天对无数人践行过的善举，在你眼里就全都不复存在了吗？
　　当我像你这么大时，我也和你一样。虽然尚不会完全变成不是人的东西，可我知道，自己不是人。我在这个世界里游荡，感到自己和那些没有腿上秘密需要隐藏的信徒格格不入，感到自己面对那些没有腿上的折磨需要克服的血亲时充满痛苦。为了克制自己犯罪的冲动，追寻我的主，我踏进这里，像你一样……
　　我像你一样为我看到的放纵愤慨，像你一样为我经历的遭遇恶心。可是，亲爱的后辈，请不要捂住耳朵，听一听你的前辈对你倾吐的他从他比你多出来的几年人生里，领悟出的真相吧！
　　我们可以自己做主。
　　践行善举并不需要一个从来不会回应我们的祈祷，好像一直以来都不存在的东西，凭它在数千年前定下的早就不合时宜的戒律，来指引人生的方向。妖物们仍然可以做充满美德的骑士，不需要去追求那所谓的不灭的灵魂，天堂的机会——
　　人鱼的长子再次挥舞起手里的匕首，对他大喊：住口，你这背弃了主的邪物！我不会听你的诱惑——我绝不会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