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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庚帖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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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居内,静香袅袅,闻昭宁正坐于菱花铜镜前梳妆。
昨日宫宴散的晚,她心里存着事,一夜未曾睡实,今日难得起得迟些。
松青掀起鹦哥绿软帘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郡君。”
身后正为闻昭宁簪发的柳忆手一顿,闻昭宁透过镜影斜斜抬眼看向她,“怎么了?”
“太子殿下来了。”
“这个时辰?”
“已经进了二道院门了。”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承恩那尖细的请安声。
闻昭宁看着镜中将将盘好的单螺髻,按住柳忆,摆了摆手,“便先到这,你们退下罢。”
下一刻,殿门被人推开。
秋晨的寒凉夹杂着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谢景行一身玄色金边蟒袍,径直跨过门槛,将手中庚帖与画卷一把搁在案几上。
身后跟着的东宫小太监们猫着腰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拜帖、庚帖、画像,还有各家送来的礼物,摆满了案几。
闻昭宁的姝色他素来都清楚,可此刻那张未施粉黛的素面直直撞入眼瞳时,还是令他心神无端停滞了一瞬。
闻昭宁起身施施行了个挑不出破绽的宫礼,“殿下这是……”
这边闻昭宁出声,谢景行才回过神来,他按下思绪行至案边,“昨夜说过的话,我没有忘。”随手拿起一张庚帖,“既然要替你择婿,自然该让你自己看看。”
闻昭宁敛下眼神,低声道,“殿下动作倒快。”
“昨日宫宴上透了口风,今日有人递帖子进来,也不奇怪。”
“你先看看。”
闻昭宁没推辞,接过庚帖,在案边落座。
第一张墨宝酣畅,赫然写着“江南顾氏”。
她翻开庚帖,看了两眼,“江南顾氏,探花及第。与臣女是同乡,瞧着倒是不错。”
“文章尚可。”谢景行语气平淡,“不过顾家在江南根基太深,族中姻亲又与几家盐商往来密切。”
他伸手,将庚帖抽回来,“身家不够清白。”
闻昭宁打量了他一眼,“那这个?平国公府世子。”
谢景行道:“持身过正,性子太硬。”
“世子现下在御史台观政,性子严些倒也正常。”
“昭宁。”他看着她,“你若嫁过去,日后夫妻相处,未必自在。”
闻昭宁指尖微微一顿,她没再争辩,转而拿起第三张。
“镇国公府三公子。沈少游?他怎么在这。”看到这个名字,闻昭宁美眸闪过一丝喜色,“松青,把画像拿来我瞧瞧。”
卷轴在案上缓缓铺开,画中少年一身亮银甲胄,英姿飒爽,跃然纸上。
“嗯。倒是精神。”她下巴点了点,“松青你瞧,少游这样是不是还挺一表人才的。”
“沈公子本来就……”松青话头一顿,余光扫过谢景行冷了几分的脸色,支支吾吾不敢应声,“还不错……”
“你何时与沈三交情如此深厚了?”谢景行唇线微抿,“十八岁的小儿,毛躁少智,行事不稳妥。”
“与殿下无关。”闻昭宁面不改色地将画卷合上,重新抽出一张庚帖。
“那这个?”
“家中姻亲太杂。”
“这个呢?”
“兄长早逝,家中旁支争权,不妥。”
……
偌大的昭宁居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与谢景行冷酷刻薄的断语。不过半炷香功夫,京城里名声赫赫的名门佳胥,在他口中全成了不堪入目的破瓦颓垣。
直到她拿起了最底下的那张庚帖。
上面赫然写着:当朝宰辅王氏嫡孙,王循。
闻昭宁的手指在“王循”二字上停顿许久,她本以为,昨日因那个香囊惹怒了他,王循的帖子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抬头疑惑看向他,“殿下昨日不是说,王二公子急功近利,不合适吗?为何他的帖子还在?”
谢景行冷冷地再一次将庚帖抽走,“他不行。王氏门第太盛,皇后母族,居心叵测。”
“皇后娘娘母族,自然显赫。”
“正因显赫,才不妥。”
“可他本人呢?”闻昭宁也看着他,“除此之外,论家世、论品貌、论才学,他哪里不妥?”
谢景行声音低了几分,“他不该私下接近你。”
“若臣女觉得他不错呢?”
他看着她,只是淡淡断言,“他不行。”
“那若是别人呢,若臣女偏觉得他千好万好,非他不嫁呢?!”闻昭宁猝然抬头,字字铿锵,如冰玉相击。
屋子里陡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景行定定地看着她,像极了过去十年来教导她规矩时的模样,眼神肃穆,“昭宁。”
“婚姻大事,绝非儿戏。”
闻昭宁本还欲问一句“那究竟谁才合适?”可话到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普天之下,在这位东宫储君眼中,又有何人能入得了他的贵目?
望着他那张毫无瑕疵、冰冷端正的面孔,眼底最后一点光芒彻彻底底熄灭了下去,“臣女知道。”
闻昭宁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她低头看向满桌庚帖,方才还觉得这些名姓繁多得让人头疼。
此刻,却只觉得荒唐。
她伸手,将那些庚帖拿了起来。
“既然都不好。”闻昭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留着也没用了。”
她起身,径直走向殿角的火盆旁。
“昭宁。”
她没有停,手里的庚帖轻轻落下,火舌瞬间舔上纸页。
谢景行霍然起身,“住手。”
闻昭宁却已经拿起第二张,火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她一张一张地烧,没有怒意,也没有半点犹豫。
谢景行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便要夺,闻昭宁侧过身避开,“殿下不是说,让臣女自己看吗?”
“我让你看,不是让你烧。”
“可臣女看完了。”她抬了抬眼,“都不好。”声音很轻。
最后一张庚帖落进火盆,火星骤然窜高。
案上的礼物还摆在那里,白玉镇纸、金丝香盒、玉簪、绸缎……
闻昭宁看了一眼,伸手将它们一件件拿起来。
谢景行脸色彻底沉了,“那些东西不用烧。”
“为何?”
“那不是庚帖。”
“可也是他们送来的。”她将一只锦盒扔进火盆,“既然人不行,东西留着做什么?”
“昭宁!”谢景行厉声喝道,“够了。”
闻昭宁终于停手,她站在火盆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尊贵储君。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炉火,火光跳跃,将两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殿下。”她轻声开口,“既然殿下都已做好决定,又何必演这一出大张旗鼓的戏,让臣女来挑?”
谢景行喉结动了一下,“我只是……”
“只是替臣女把关。”闻昭宁替他说完,她忽然笑了笑,神色不甚明朗,“臣女明白。”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缓缓后退半步,“殿下既然不许,臣女便不选了。”
谢景行看着她,不知为何,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下一刻,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向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弯下腰去,标标准准行了一个毫无瑕疵的君臣大礼,“臣女遵旨便是。”
谢景行的神情骤然僵住,“我何时下过旨?”
“殿下说什么,臣女便做什么。”她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恭敬。
“既然满京城的公子都入不得殿下的眼,臣女自然不会再看。”
“以后殿下觉得谁妥当,臣女便嫁谁。”
谢景行看着她。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她方才将所有庚帖烧掉更让人难受。
他宁愿她同自己争,宁愿她像昨夜一样,站在他面前问他凭什么。
而不是这样,这样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殿下。
“昭宁……”他开口。
闻昭宁抬眸,“殿下还有何吩咐?”
谢景行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却也没有说出话。
他此前已替她看过这些人。京中世家子弟,能列入相看之中的,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年才俊。人无完人,他一一挑出他们的不足,挑到最后,却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行。
家世?才学?品性?
明明都是京中数得上的人物。
可只要想到昭宁站在他们身侧,他心里便莫名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不悦。
他看着面前出落得端庄矜贵,举手投足已有了他几分韵味的昭宁,蓦地意识到,她似乎比他记忆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还要漂亮优秀得多。
好得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些人,好像都配不上她。
最终,他只沉声道:“没有。”
“那臣女便不送了。”她侧过身,不再看他。
谢景行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闻昭宁才缓缓抬起眼。
火盆中的最后一张庚帖已经烧成了灰。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炭火,灰烬散开,里面再没有一个名字。
谢景行走后未几,老天爷像是通晓闻昭宁心绪似的,本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后头是渐渐转急,乌黑浓云压了过来,宫墙都被打成深赤色,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也无甚心情用膳,晚膳挑了几筷子便叫松青全撤了下去。
近来,沈少游不知上哪儿搜罗来这些民间流传甚广的话本子,一并偷摸送到了她这,倒是叫她看得津津有味,曼妙的身姿懒洋洋地倚靠在榻上,松青伺候着煎了盏茶,她不时微启朱唇抿几口,那面只听得玉手翻动书页声,好一副美人图。
只是她今日与谢景行生了龃龉,心头郁结难舒,连平素里读来有趣的话本子,此刻竟也觉得无甚滋味……唯拿此事消磨时间,免得一味沉溺于愁绪之中。
入夜,王皇后遣人传话,说是既已提及择婿,便提上日程相看起来。王循是皇后亲侄,又是王氏嫡支子弟,身份品貌皆是京中数得上的,皇后已经定下了日子,特意在御花园置办了一场赏花宴,叫她过两日赴约,先与王循见上一面。
闻昭宁听完,指尖顿了顿,只淡淡应了声。
她本以为谢景行将那些庚帖尽数送来,便已算是把此事掀了过去,却没想到王皇后竟亲自插了手。
还未等她多想,松青又从外头进来,将一封拜帖递到她手中。
“郡君,是王二公子送来的。”
闻昭宁垂眸看了一眼,帖子并不长,不过寥寥数语,无非是以赏花宴一事做邀,说若郡君不嫌唐突,愿在相看之前先与她见上一面。
她随口吩咐,“松青,给王公子回帖,告诉他我会去的。”便将帖子搁在案上。
这一场雨一下便没停,檐下雨声依旧,窗外还传来阵阵闷雷。
闻昭宁这晚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暴雨天,天地间都是滔天的水声,她死死抓着娘亲的衣袖,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洪水。
下一刻,一道汹涌的水浪猛地撞了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娘亲被水流卷走。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