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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郡君择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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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内廷赐宴,虽为家宴,却因蒙受特恩,几位功勋重臣亦得恩准携嫡子随侍入内。
闻昭宁身着一袭月白夹金丝的锦裙,酒过三巡,她已小酌数盏,双颊染着微醺绯红。
东宫储君之位上,谢景行目光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余光却始终扣在她身上,见她又端起酒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舞乐将歇,王皇后搁下酒盏,含笑向衡帝进言,“陛下,转眼昭宁这孩子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算起来及笄已逾两载,再耽搁怕是不妥,也当到相看人家的年纪了。”
衡帝闻言,目光落于闻昭宁身上,微微颔首,“确实,当为昭宁择一门妥当的亲事。”
殿中霎时静了一瞬。
王皇后见状,顺势建议,“臣妾母家有一侄儿王循,品性端谨,读书勤勉,年纪与昭宁也相配。若陛下以为可行,不妨列入考量,令两个孩子择日相看一番。”
闻昭宁手中的酒盏微微一滞,周遭目光俱落了过来,她下意识去瞧谢景行。
却见他面色沉静,眼神都未变分毫。
她收回目光,垂眸应道,“多谢娘娘挂怀,臣女……听凭安排。”
酒意于这一刻倏然涌了上来,冲得她眼眶泛酸,宫中素日里闻惯了的合香,此刻只让她觉得恶心,这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说罢,再端杯时手腕一晃,杯中残酒猝然倾洒,泼湿了裙裾。
“臣女失仪了。”她顺势起身行礼,音色清冷,“裙衫湿了,欲先去偏殿更衣。”
她换好一身新裙出来时,一道人影迎面而来,闻昭宁驻足,“王公子?”
王循见她出来,躬身行礼,“郡君。”
“王公子为何在此?”
王循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香囊做得很精致,青玉色的绸面,边角绣着细细的兰叶,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
“臣听闻郡君近日常有夜寐不安之症,便命人配了这方宁神香草。此物虽微,或能助郡君安眠。”
闻昭宁没有接,只看着他,“王公子特意在这里等本君,便为了送这个?”
“也不全是。”
“还有何事?”
他沉默片刻,“皇后娘娘既然提起了臣与郡君的事,臣总该先让郡君知道,臣并非全然无此意。”
闻昭宁正眼看他,笑了一笑,“王公子倒是坦白。”伸手接过香囊,“那本君便先收下了。”
王循明显松了口气,却没再多说,只行礼道,“内苑重地,臣不便久留,恐前席父兄寻我不见,失了礼数,这便先行一步。”
闻昭宁低头看着手中香囊,方才席间谢景行始终未曾看她一眼又浮现在眼前。
她垂眸,将香囊系在了腰间,刚走出几步,一只冰冷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下一刻,那只手探向她腰间,极其利落地将那只刚系上的精致香囊扯了下来。
闻昭宁一怔,还未等她开口,谢景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一松,香囊径直落入廊外深池,转眼便沉了下去。
“太子殿下!”闻昭宁狠狠抽回手,“殿下凭什么扔臣女的东西?”
谢景行收回手,神色平静,“王家这小子急于求成,在内苑后廊私赠信物,本就不合规矩。你随手收下系在腰间,若被前宴的他人看见,平白落人口实。”
“口实?什么口实?”闻昭宁往前逼了一步,仰头迎上他的目光,“皇后娘娘亲自举荐,陛下也当众松了口。不过是相看个男子罢了,臣女到了年纪,择婿本就是迟早的事!”
谢景行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哑得厉害,“他配不上你。”
闻昭宁忽然笑了,只是眼底没有笑意,“配不上?那太子殿下倒是说说看,在您眼里,全天下究竟谁能配得上臣女?”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强迫自己恢复那副端庄守礼的模样,缓缓开口,“满朝文武,世家子弟,我会为你好好挑选。在我挑出真正妥当的人之前,收起你那些赌气的念头。”
闻昭宁搭在腰间的指尖微动,“臣女与太子殿下身份云泥之别,不敢劳殿下费心。”她扭过头,不愿再看他。
转瞬间,下颌被人捏住,迫使她转过脸来,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闻昭宁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神直直逼视着眼前冷峻的男人,一字一顿近乎自虐:“殿下以什么身份来管臣女?兄长?储君?臣女终究是要嫁与旁人的,殿下又能管臣女到几时?”
“闻昭宁……从十年前父皇将你带回宫,为你冠上这个名字的那日起,你的一切,便由我来管,不论何时。”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拂袖转身没入斑驳夜色中。
闻昭宁独自静静站在长廊下,好半晌没有动,下巴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冰冷。
夜风裹着她孑然一人,她只觉如堕冰窟,连同心底那点侥幸与酸涩,一并冻得发麻。
“十年前……”她垂下眼帘,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朱红长廊,极轻地笑了一声,眼角却有些发酸,思绪不由自主被扯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她还不叫闻昭宁,她叫闻昭。
“郡君,偏殿那边掌灯了,前席宴罢,陛下与皇后娘娘正寻您呢。”贴身侍女松青循着长廊急急寻来。
见闻昭宁独自站在冷风里,脸色发白,顿时吓了一跳,赶忙解下披风系在她肩上,“哎呀,郡君,怎的站在风口上?可别受了凉。”
“无碍,方才酒劲上来了,吹吹风清醒些。”闻昭宁敛起翻涌的情绪,拢了拢披风,恢复了平日里矜重清冷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前殿那片灯火通明、繁华热闹的歌舞升平之地。
他既要做这个体面周全的兄长,那她便全了他的体面。
他要亲自替她挑选夫婿,她倒要看看,满朝文武世家子弟,究竟有哪一个能入得了这位太子殿下的眼。
“走吧,莫让陛下与娘娘等急了。”
闻昭宁轻声吩咐道,微抬起下颔,重新迈开步子。
长廊尽头,宫灯摇曳,将她的身姿拉得纤细而挺拔。
风过处,水池泛起阵阵涟漪,那只被沉入池底的香囊,终是再无踪迹。
翌日一早,东宫便收到了十几封拜帖。
有京中世家送来的,也有外任官员托人递进来的。
自从宫宴上透出皇后娘娘有意替昭宁郡君择婿的意思,不过一夜,原本还安静的朝中便已经有了动静。
静心檀香燃起的缕缕袅烟掠过谢景行眼前,他一封一封看过去。
说是点了静心香,这心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江南顾氏嫡子,户部员外郎,探花及第,年少成名。”
谢景行翻过一页,“文章不错。倒是身出同乡。”他思索片刻,“江南顾氏与盐商往来太密,不妥。”
下一封。
“清流平国公府世子,御史台观政。”
谢景行淡淡扫过一眼,“持身过正,性子太硬。昭宁嫁过去,未必能自在。”
再往后。
“镇国公府嫡三子,禁军骑都尉,身兼勇武、性情赤诚。”谢景行眉心微蹙,“沈三的庚帖怎么在这?他年纪尚轻,行事鲁莽,心性未定,不妥。”
……
最后一张,“王循,皇后王氏同族嫡侄,同胞中行二,翰林院编修,为人端谨,知书达理……”谢景行看到这,下一瞬,庚帖骤然脱手落到案前冰冷的地砖上。
“倒是端谨。”
静了片刻。
“端谨得很。”
一旁伺候着的承恩见状,赶忙俯身将庚帖拾起来,“殿下息怒。”
他将庚帖重新放回案上,又奉上一盏温茶,“折子也批了许久了,殿下先用口茶。”
谢景行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盏落回案面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王循。”
承恩顿了顿。
“殿下说的是王二公子?”
“不过是仗着王氏的门第进了翰林院,也敢觊觎她。”
承恩心尖一颤,赔着笑脸道:“王二公子虽说年轻,在翰林院也算勤勉,听闻脾性也温和……皇后娘娘也是想着知根知底,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很了解他?”谢景行睨了他一眼。
承恩:“……”
“殿下,这几位……其实都算京中难得的青年才俊。”
“难得?”
“昭宁若嫁过去,未必合适。”
承恩:“……”
“肥水不流外人田……”谢景行唇齿间念着,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
半晌,他抬眼,看向案上那堆庚帖。
一想到昨日长廊下,她眼底不加掩饰的抗拒,以及那句如芒在背的“择婿本就是迟早的事”,谢景行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要不……奴才把这些庚帖都收起来?”承恩瞧见谢景行那沉得几乎要下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必。”谢景行霍然起身,伸手将桌案上那一整叠沉甸甸的庚帖与画卷尽数抄起,沉声道:“孤亲自给她送过去。”
承恩一惊,“殿下,这会儿过去……郡君怕是还未起,况且后宫规矩……”
“规矩?”谢景行冷冷扫了他一眼,“从十年前父皇将她交给孤的那一天起,孤就是她的规矩。”
他拂袖转身,大步跨出了东宫正殿,一身玄色锦袍在猎猎秋风中振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