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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昭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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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已经两天没有吃饱了,昨天领到的半碗稀粥,她分成了两顿,最后一点米粒都被她用手指刮进嘴里吃得干干净净。
今日轮到她时,粥锅里的米已经见底,伙夫拿勺子搅了几下,勉强盛出半碗汤水,闻昭接了过来,碗里的粥清的几乎能照出她的脸。
她低头看了会,没有说话。
衙役皱着眉,从筐里摸出一块干粮饼塞给她,“没有粥了,拿这个。”
闻昭接过干粮,那东西又硬又冷,还硌手,可她攥得很紧,这是她今天唯一能吃的东西了。
她刚转身,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块干粮被猛地抢走。
闻昭愣了一下,抬起头,抢她东西的是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泥污。
男孩攥着干粮,转身就跑。
闻昭没有哭,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追了上去,在后头叫着,“还给我。”
男孩跑得极快,闻昭身量小,鞋子早不知丢在何处,赤脚踩过冰冷的泥路,一路追到官道上。
“还给我!”她终于抓住了男孩的衣角,男孩回过身,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闻昭跌入泥水里,冰冷的泥水瞬间贴上肌肤,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又忙撑着地爬起来去找那块干粮。
它掉在不远处,已经沾满了泥。
她正欲爬起来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快让开!”
闻昭被吓得不敢动,还好马夫反应快,“吁——!”,在离闻昭还有两米处勒马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一位身着紫灰锦服、年岁稍长的男子缓缓下了马车。
车中人沉默片刻,才问,“怎么回事?”
闻昭还坐在泥水里,她方才被那个男孩踹倒,小小的身子踉跄了几步,便跌在了官道中央。
只见车帘再次被掀开,男子年岁已长,眉目沉静,不见厉色却自有一派威严,目光缓缓落到眼前一身泥泞的小人身上。
闻昭望着眼前,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马车,她只有一次在进城赶集的时候见过县令的轿子,那已经是她见过最气派的东西。
可眼前这车队庞大,比县令的车队还气派。
这是哪家的大老爷?
一旁身着锦服男子向马车应道,“回陛下,瞧着像是灾民抢干粮,孩子被推到了官道上。”
闻昭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身上、脸上、手上都是泥,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可她没有哭。她抬起头望向那贵人模样的男子,她不懂什么陛下,只知道自己的干粮被抢走了,正准备爬起来。
“慢着!”衡帝低声喝道。
闻昭停了下来,旁边的老内侍此刻才细细看向这小女娃,又扭头看了眼圣上,嘴唇微微嗫嚅,“陛下……”
衡帝只是盯着她,“像吗?”
老内侍低下头,“奴才不敢妄言。”
衡帝又看了她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她迟疑了一下,“闻昭。”
“家中还有谁?”闻昭没有说话。
赈济棚的衙役望见这队车马,华贵气派,连刺史的车驾都远远不及,机灵地赶紧答道,“回陛下,此女父母皆在此次水灾中失踪,怕是……凶多吉少了,此外家中已无亲眷。”
衡帝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她脸上,这回,他看得更久。
眉眼、鼻梁、唇角,尤其是那双亮盈盈,纯粹又坚韧的双眸,都像极了一个已经离开他多年的人。
握着车帘的手慢慢收紧,良久,衡帝放下帘子,“把她带上。”
老内侍一怔,“陛下,这……”
“带上。”
衡帝的声音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闻昭被老内侍从泥水里扶起来,她下意识的退开,扭头就想跑去追那小贼,她的那块饼还没有抢回来。
但她刚准备跑走,就被老内侍一把拉住,她一边挣扎一边被抱上了车队后方的马车,“干什么!放开我!我的饼!”
老内侍安慰道,“小女娃,别怕,饿了车上有糕点。”
“我的饼!”
“有,有,先上车。”
闻昭就这样被硬生生抱进车厢,一位身着素褐长裙的阿婆接过了她,这是她第一次坐马车,原来马车里是这样的,舆内暖暖的一点也不冷,脚下铺着垫子,座塌上还有软垫。她呆呆坐在塌上,红了眼眶,她的那块饼……
阿婆嘴里嘀咕,“哎哟,哪来的小泥娃。”赶忙给闻昭披上了一条毛毯,在她身上擦拭了几番,拭去一些泥水。
又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几盘精美的糕点,还给她斟了一盏热茶,“小姑娘,饿了吧,先吃一点,喝点茶别噎着。”
闻昭没有伸手,她从前只在糕点铺子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方才还在泥水里追被抢走的饼,衣裳湿了一大片,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这样狼狈的她,却突然被人抱进这样的车里,还给她披毯子,端茶递糕点,闻昭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
娘亲教过她,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外头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白给的,她眼睛还盯着糕点,却将手悄悄又缩了缩。
阿婆也不催她,只将茶盏放到一旁。
马车重新动起来,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先前那名老内侍站在外头,“到了。”他也没有催,只朝里伸了伸手,“下来吧。”
闻昭向外头看去,顿时愣住了,宅子门口站着一群穿官服的人,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县令。
她以前远远的见过他一次,娘亲说这是他们这最大的地方官,可现在这个最大的官,竟然正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站在马车旁,连头都不敢抬。
闻昭眨了眨眼,这个大老爷,比县令还厉害?她心里一紧,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一股劲就躲开老内侍往车另一边跳,还没落地就被随行的侍卫一把抱住。
“放开我!”闻昭拼命挣扎,甚至张嘴往那人手上咬。
侍卫吃痛,“哎哟!”却没松手,哄着她又把她放地上,“别怕,小姑娘。”
老内侍低声感慨,“这小丫头,倒是个烈性子。”
闻昭站定细看,才发现竟有这样多侍卫,要再跑只怕还是会被抓回来。
只见一群身穿官服的老爷们正点头哈腰地跟大老爷交谈,他们身后是一处宏阔的宅院,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站着许多穿着干净素衣的人,见他们下车,那些人纷纷低下头去,安静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闻昭小心地打量着四周,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家富户都要气派。
那个大老爷带着随从们先行进了院子。
当她呆愣想着大老爷究竟是什么人时,阿婆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小姑娘,进去吧。”闻昭下意识想躲,却没有挣开。
她已经饿了太久,身上也冷得厉害,既然暂时跑不了,那就先看看这些人究竟想要她做什么。
闻昭被阿婆带去沐浴后,换上了新衣裳,她第一次穿这么干净柔软的衣裙,全然没有粗棉布那种磨人的硬涩,正感叹着原来贵人们都穿着这般妥帖舒服的衣裳时,阿婆又将她领到内堂,堂中的食案上布好了佳肴。
眼前菜肴的香气萦绕在鼻头,她饿极了,却不敢动筷。
阿婆瞧见她的拘谨,夹了一块肉到她的小碗里,“吃吧。”
她摇了摇头,咬着嘴唇问,“吃了要做什么?”
以前村里有人家养猪,过年之前也会把猪喂得很好。她虽然没见过会把小姑娘养肥了再杀的,可人若是坏起来,应当什么都做得出来。
大老爷到底想要她做什么?买她做丫鬟?卖给别的大户人家?还是留着日后给自家做童养媳?
阿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吃东西还能做什么?”阿婆笑了笑,“自然是吃饱。”
闻昭却还是不信,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很软,但她没有再吃,而是抬头看了眼阿婆,见她没有阻止,这才又低下头。
这一顿饭,她起初还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后来恶狠狠的想着,要死也总比做个饿死鬼好,便忍不住吃得越来越快,直到碗里最后一粒米都被她扒干净。
接下来这两日,闻昭没有再闹,她安静得近乎乖巧,只是没人知道,她其实一直暗暗留意,这一次,她要想好了再跑。
她发现白天院门口有人守着,夜里也有侍卫巡看,她慢慢记住谁何时当值巡看,谁负责送饭……
于是,闻昭假装睡着等到了晚上,所有人都以为她睡熟了,确认外头没了动静,她悄悄摸了出去,出去前还不忘拿几块糕点藏在衣裳里。
她怕穿鞋发出声响,便拎着鞋,赤脚一路贴着墙根走,避开几个守夜的侍卫,依着记忆里的路走,竟真摸到了后院的门。
门外没有人,闻昭心里一喜,打开门缝钻了出去。
可下一刻,她便停住了。后门哪像前门那样特意洒扫过地干净,地上泥水还没有退尽,入眼的屋舍都只剩下半截墙,远处支着简陋的棚子,里面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原来想跑,可她要跑去哪里?
她想起来,这里不是她的村子,村子早没了,家也没了,父母也找不见了,她还能去哪里?
闻昭攥紧衣角,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跑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她连忙蹲下躲到墙根边。
几名官员从后门出来,压低声音说着话。
“江南几处堤口已经重新加固,赈粮也已按数发下。陛下此番亲自巡查,也是时候回京了吧?”
“水患近日总算能告一段落,估摸着也就这几日了吧。”
她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个词:回京?京城?
她以前听娘说过,京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里面住着全天下最有钱、最有权的人。
闻昭心里顿时凉了一截,原来这个大老爷,是京城来的,他们要把我带到京城去。
她还没有想明白,腿便蹲麻了,眼见官老爷们走远了,慢慢起身却还是没站稳,一脚踩中了积水里的碎瓦。
“谁在那里?”
闻昭一惊,转身就跑,可她才跑出去几步,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她又被带了回去,阿婆已在屋内等着了。
闻昭缩起肩膀,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便低声问道,“阿婆。你们为什么不打我?”
那厢,老内侍听闻动静赶了过来,听到这番话,也没有责怪她,只是叹了口气,“跑什么?没人要害你。”
闻昭心想:坏人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可是,若他们真想害她,为什么她跑了两次,却一次也没有打她?
他们到底想要自己做什么?
过了几日,晌午,闻昭正无聊蹲地上看蚂蚁搬家,耳边传来下人们议论纷纷,“陛下这几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京城,她这几日好不容易将此处摸清了几分,可京城完全是另一处地方。
万一大老爷真要带她去京城,她以后还回得来吗?
得知这个消息后,闻昭想了很久,她要不趁大老爷离开之前,再跑一次?可她跑了,她又能往哪里去?她连一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的新衣裳,想到这几日香喷喷的饭菜,跑了,吃不饱饭,无家可归,可能还会死。不跑,至少有饭吃,先活着,至于以后……
活着,才有以后。
两日后,车队启程回京。
车队出发的时候,闻昭坐在车里,看着江南越来越远。途中,大老爷临时歇息的庭院都气派得一点不比江南那处院子差。每到一地,当地的官员们都会跪下来迎大老爷,只是,她还是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闻昭就这样踏上了圣驾。
圣驾进入京城,闻昭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看,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宽阔的街道,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铺面都比江南城里的阔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闹,一派繁华景象。
她以为县城已经很大了,可京城比她见过的一切都大。
车队越往里走,街上的声音越少,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纷纷避让,再后来,他们都跪在了路旁,“恭迎陛下回京——”
直到马车驶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入眼两侧皆是朱红的高墙,仿佛根本看不到尽头。
闻昭皱着眉,她隐约觉得事情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看一样的景色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曾经村里老人说过的话,“京城有一座天底下最大的宅子,叫皇宫。”里面住着一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闻昭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她又想到路旁跪着的百姓,那些官员每次见到大老爷时,低声下气的模样,一个念头终于慢慢浮上心头。
大老爷……该不会就是皇帝吧?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越想越觉得是,她看向阿婆,“阿婆,大老爷是不是皇帝?”
阿婆摸了摸她的头,“是啊。”
原来他真的是皇帝。
闻昭觉得自己好像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可皇帝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她要当宫女?宫女都能吃饱饭吗?不然皇帝有很多娘娘,她要被送去伺候某位娘娘?
想到这里又安慰自己,算了,反正如今已经没了家了,只要不挨打,有饭吃,有地方睡,伺候谁不是伺候。只要有饭吃,她做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