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楠桉叶

5、Chapter 5 周六下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临市下了一场小雨。
　　姜珩站在远达贸易大楼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很难喝。
　　他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栋灰白色的写字楼上。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周启明的车十分钟前停在了楼下，司机把他送到门口就开走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雾一样浮在空气里。
　　姜珩没打伞，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洇湿了那件白色短袖衬衫。他把柠檬水喝完，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抬手摸了摸衬衫内侧的暗袋。干扰器、数据线、一个微型电子解码器、一根细铁丝。
　　东西不多，但够用。
　　两点五十分，他穿过马路，绕到大楼侧面。
　　远达贸易的办公区在一栋综合写字楼的三楼，整层都是他们的。一楼是大堂和保安室，二楼是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周末没什么人。姜珩从侧面消防通道的门进去，顺着楼梯走到二楼，然后从二楼的走廊绕到正门方向。
　　两点五十五分，他站在三楼楼梯间的拐角处，贴着墙。
　　前台在大厅的左侧，玻璃隔断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周末加班本来就不情不愿，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两点五十七分，前台的座机响了。
　　女人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就皱起眉。“送错了？你确定是远达贸易？我们这边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你等一下，我看看单号。”
　　她放下电话，起身往后面的档案柜走去。
　　姜珩从楼梯间出来，贴着前台的玻璃隔断外侧，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经过前台入口的时候，那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在档案柜里翻找什么，嘴里还在嘟囔着“真是的，周末也不让人安生”。
　　三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姜珩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在周启明办公室的门前停下。门是电子锁，密码面板旁边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方块，贴在门框内侧，然后拿出解码器，接上密码面板侧面的应急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在滚动。姜珩盯着那些数字，根据周启明昨天转账记录里的几组日期和金额组合，快速输入了一串可能的密码。
　　第三次尝试，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周启明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保险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
　　姜珩没有开大灯。他径直走到保险箱前，蹲下来，把解码器接上保险箱的电子面板。这个型号的保险箱他认识，陈叔给他看过资料，六位密码，三次错误自动锁定。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细铁丝，同时用解码器捕捉面板发出的微弱电磁信号。
　　两次心跳的工夫，保险箱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叠文件、两个U盘、一个黑色笔记本。姜珩迅速翻开笔记本，快速扫过前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代号，像是某种手写的账目。他拿出手机拍了三页，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内容比前面的都少，只有一行字和一个日期。
　　“月末，三号仓，姜。”
　　姜珩的手指在“姜”字上停了一瞬。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拿起一个U盘插进读卡器，屏幕上跳出文件列表，全部是加密的。他皱了皱眉，把文件整体拷贝到手机里，然后把U盘放回去，关上保险箱。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姜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迅速环顾一圈，办公桌下面是唯一的藏身处。他矮身钻进去，把解码器和铁丝收进口袋，整个人蜷在桌底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
　　“周总，您说的那个文件我放桌上了。”是一个年轻Beta的声音，没什么信息素味道。
　　姜珩从桌底的缝隙里看到一双皮鞋走进来，停在办公桌前。那人伸手在桌面上翻了几下，然后“咦”了一声。
　　“电脑没关？”那人嘀咕了一句，伸手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台灯的光被屏幕的光映得暗了一瞬。
　　姜珩的心跳快了半拍。电脑屏幕亮着的话，从那个人的角度往下看，很容易发现桌底有人。他把身体又缩紧了一些，后背贴着办公桌的内侧板，膝盖抵着胸口，尽量缩小自己的轮廓。
　　那人又在桌上翻了两下，然后似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不对，”他自言自语，“这灯谁开的？”
　　姜珩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解码器。
　　沉默持续了几秒，那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查看。就在这时，走廊里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比皮鞋声更沉、更稳。
　　“小李，你在这干嘛？”
　　是周启明的声音。
　　姜珩的瞳孔缩了一下。周启明提前来了，比预计的早了将近十分钟。
　　“周总，我来拿您要的文件。”小李说。
　　“嗯，给我吧。”周启明的声音又近了一些，“你先下去，在车里等我。”
　　小李应了一声，皮鞋声往电梯方向去了。但周启明没有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像是在打量什么。姜珩听到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Alpha的嗅觉。
　　姜珩后颈的腺体瞬间泛起一阵应激性的灼热。他今天贴的是最高级别的抑制贴，理论上能完全遮盖Omega的信息素，但他刚才在会所那一晚的应激反应还没有完全消退，腺体比平时敏感得多。周启明的Alpha信息素从门口漫进来，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威压，逼得他的抑制贴底下渗出一丝极淡的杏子味。
　　淡到几乎闻不到。
　　但周启明又吸了吸鼻子。
　　“谁？”
　　他往里走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姜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但他知道那是谁。
　　三分钟到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力道很大，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启明猛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手腕就被扣住了。
　　俞怀瑾站在门口，身形几乎堵住整个门框。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意让周启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总，”俞怀瑾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姜老爷子让我来问你几句话。”
　　周启明的脸色变了。“俞怀瑾？你怎么……”
　　“关于三号仓的事。”俞怀瑾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老爷子想知道，那批货为什么走了远达的账。”
　　周启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视线往办公桌的方向偏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她在楼下等你。”俞怀瑾打断他，“现在。”
　　周启明的喉结动了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最后看了办公桌一眼，然后从俞怀瑾身侧挤过去，脚步急促地往电梯方向走。
　　俞怀瑾没有回头看他，而是往办公桌的方向偏了一下视线。
　　“出来。”
　　姜珩从桌底钻出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头发有些乱。他拍了拍裤腿，站直身体，对俞怀瑾笑了一下。
　　“早来了两分钟。”
　　俞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走到保险箱前蹲下，伸手在密码面板上按了几个键，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块抹布，把面板和门框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U盘里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姜珩说，“还有笔记本，拍了照。上面写了‘月末，三号仓，姜’。”
　　俞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号仓在哪？”
　　“不知道。”姜珩说，“但姜这个字，可能跟你有关。”
　　俞怀瑾站起来，把抹布收好，目光落在姜珩脸上。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走。”他说。
　　两人沿着姜珩来的路线原路返回。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姜珩跟在俞怀瑾身后，脚步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晴光，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两人站在大楼侧面的巷子里，四周无人。
　　俞怀瑾转过身，看着姜珩。
　　“你把干扰器放在哪了？”
　　“门框内侧。”姜珩说。
　　“我拿走了。”俞怀瑾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方块，“下次别用同一个型号，周启明会查。”
　　姜珩点了点头。
　　俞怀瑾的目光落在他后颈的抑制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身上沾了他的信息素。”
　　姜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味。“刚才他进门的时候，离得近了一点。”
　　俞怀瑾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管东西递过来。姜珩低头看，还是药膏，和上次一样的牌子。
　　这人是接广了吗……
　　“你随身带这个？”姜珩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俞怀瑾把药膏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巷子口走。“明天上午，陈叔那里碰头。三号仓的事先别管。”
　　姜珩攥着药膏，看着他的背影。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光线切成一长条，俞怀瑾走在光里，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
　　“俞怀瑾。”
　　这次俞怀瑾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脚步。
　　“你刚才为什么提前进来？”姜珩问，“还没到三分钟。”
　　俞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削得有些薄。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闻到了你的信息素。”
　　姜珩愣在原地。
　　俞怀瑾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巷子口，身形没入街角的人群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姜珩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管身还是温的，被俞怀瑾的掌心捂热了。
　　“你闻到了我。”他轻声重复，把药膏揣进口袋，和那张叠成方块的名片放在一起。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初晴的潮气。姜珩站在原处，看着俞怀瑾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薄薄的天光下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保险箱里看到的那行字。
　　“月末，三号仓，姜。”
　　姜。
　　这个字和他有关，和俞怀瑾有关，和姜家有关。三号仓里藏着什么，那批货是什么，“姜”指的是人还是地方，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但姜珩知道，他的第一个任务完成了，从今天起，他已经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药膏和名片的边缘，触感一个温热一个粗粝。他抿了抿嘴角，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远达贸易大楼三楼的那扇窗依然关着，窗帘后的人影已经消失。周启明正坐在楼下的黑色轿车里，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着抖。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
　　“三号仓的事，谁泄露的？”
　　周启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不知道。”
　　信息发出去之后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的那层楼里，保险箱里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最新一页上，姜字后面的那个日期，已经被姜珩记进了脑子里。
　　而下个周末，就是那个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