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姜珩回 ...
-
姜珩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门反锁,窗帘拉严,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照片和文件调出来。保险箱里拍的笔记本照片只有三页,但信息量很大。前两页是一年前的旧账,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金额和几个代号,第三页只有那行字。
他盯着那个姜字看了很久。
姜这个姓在江城不算大姓,但放在这个语境里,指向太明确了。姜家、姜老爷子、姜仲衡、或者姜家的某处产业。三号仓是一个仓库的编号,但哪个仓库、在什么地方、里面是什么,笔记本上没写。
姜珩退出相册,打开U盘拷贝出来的文件。
加密的,他试了几个常见的加密方式都没能解开,文件格式他也不认识,看着像某种财务系统的专用格式。
他想了想,给陈叔发了条信息:文件加密了,打不开。
回复来得很快:明天带过来,阿俞那边有解码工具。
姜珩盯着“阿俞”两个字看了会儿,把手机扔在床头。说真的,他也挺想这么叫的。
他起身去洗澡,热水浇在后颈上,腺体被烫得微微发胀,但那种酸胀感反而让他舒服了一些。他闭上眼,热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今天的事。
洗完澡,姜珩关掉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旅馆房间里那盏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头柜上的药膏和名片。他看了两样东西一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回床边。
手机亮了。陈叔又来了一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
姜珩回了个“好”,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只水渍鸟还在,翅膀张开,一动不动。
他想起俞怀瑾今天在巷子里走的那个背影。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Alpha的肩线切得很利落,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姜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修车铺后面的小屋。
俞怀瑾已经到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陈叔在门口抽烟,看到姜珩进来,朝屋里努了努嘴,自己却没有跟进来。
姜珩推门进去。俞怀瑾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屏幕上。
“带了?”
姜珩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俞怀瑾接过去插进电脑,打开那个银色盒子,里面是一排接口和几个指示灯。
他把U盘里的加密文件拖进一个软件里,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在滚动。
“这个加密方式,”俞怀瑾盯着屏幕,“是江城地下钱庄常用的。周启明替‘先生’洗钱,用的就是这套系统。”
“能解开吗?”
“能,但要时间。”俞怀瑾把电脑推到一边,看着姜珩,“笔记本上那行字,你拍了三页。第一页到第二页的记录,注意到什么规律没有?”
姜珩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看出来的尽数道出:“金额都是整数,没有零头。日期全部集中在每月的最后一周。代号只有两种A和B两种。A后面跟的是地名,B后面跟的是人名。”
“还有呢?”
“第一页的A代号里有一个‘三号仓’。上个月的记录。”姜珩说,“但第二页的A代号变了,变成了‘临港七号’。我查过,临港七号是江城港务集团的保税仓,上个月刚被远达贸易租下来。”
俞怀瑾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点姜珩看不太懂的东西。“三号仓是旧仓,临港七号是新仓。周启明在换地方。”
“为什么换?”
“因为三号仓已经被盯上了。”俞怀瑾说,“或者,三号仓里的东西已经清完了。”
姜珩沉默了几秒。“那‘姜’字呢?”
俞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他叼着烟的样子和那天在巷口一样,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安静。
“姜家有一处废弃的纺织厂,在城南。”他终于开口,“厂区后面有三个仓库,编号一到三。三号仓是最小的那个,但位置最隐蔽,背靠河道,两面是围墙。”
姜珩看着他。“你知道这个地方。”
“姜家的产业名录里有。”俞怀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我没去过。这个厂十年前就停了,账面上一笔烂账,没人管。”
“所以三号仓里可能还留着东西。”
“对。”俞怀瑾把烟搁在桌上,“这周六,我去一趟。”
姜珩皱起眉。“你去?”
俞怀瑾抬眼看他。
“上次说好了,你在这边等。”姜珩说,“我去踩点,你……”
“城南纺织厂和远达贸易不一样。”俞怀瑾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那片地是姜仲衡名下的,厂区里可能有他的人盯着,你不行。”
姜珩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俞怀瑾,”他说,“我做了这么多还不够证明我自己吗!”
俞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前Omega的少年气,比他想得高。
“金水湾那次是我演的,因为周启明吃那一套。远达贸易我从正门进的,没用信息素,没用脸,靠的是踩点和推算。”姜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纺织厂我可以去。我比你更了解姜仲衡的人是什么德行,我知道他们会在哪里设点,什么时间段会松懈。这些你看账面看不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门外传来陈叔用扳手敲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打节奏。
俞怀瑾看着姜珩,很久没有说话。姜珩也看着他,没有躲。
最后是俞怀瑾先移开了视线。他把桌上那支没点的烟拿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六上午,我开车送你去。”他说,“你进去,我在外面接应。”
“好。”
“但你身上带定位。”俞怀瑾从银色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圆片,比纽扣还小,“贴在衣领内侧,我随时知道你在哪。”
姜珩接过来,在指尖捏了捏。“这个有用吗?纺织厂那片如果信号被屏蔽的话。”
“军用级的,不依赖公网。”俞怀瑾说。
姜珩把定位贴收好,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俞怀瑾。”
“嗯。”
“周启明那里,你昨天用什么借口把他支走的?”
俞怀瑾靠在椅背上,看着姜珩的背影。“姜老爷子确实要问他话。三号仓的事,我提前跟老爷子通过气。”
姜珩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惊讶。“你跟老爷子说了三号仓的事?”
“只说了一部分。”俞怀瑾说,“老爷子不知道我在查什么,但他知道周启明在替祁先生做事。他让我盯着周启明,所以我去远达贸易,合情合理。”
姜珩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借老爷子的手去查祁先生,又借祁先生的疑心去查姜仲衡。”
俞怀瑾没有否认。
“你不怕翻船?”
“每天都在翻。”俞怀瑾说得很淡,“但还没沉。”
姜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行。”他说,“周六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进来的一瞬间,俞怀瑾看到他的侧脸被光描出一道干净的轮廓,少年人单薄的肩线在衬衫底下显得格外利落。
门合上之后,陈叔从外间探进头来。
“姜珩这孩子,”陈叔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扳手,“比你想的要能扛。”
俞怀瑾没有接话。他重新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滚动的加密代码。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支刚才扔掉的烟,又叼在嘴里。
“他昨天差点被周启明发现。”他说,声音很低。
“但他没慌。”陈叔说,“你提前进去了,他出来的时候步子都没乱。”
俞怀瑾叼着烟没说话。
陈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怀瑾,你以前从来不随身带药膏。”
俞怀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上个月你让我多买两管,说备用。”陈叔继续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你以前从来不用这个。你后颈的旧伤都是自己硬扛,从来没见你涂过药。”
俞怀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哦,你想说什么?”
陈叔笑了一声,缩回头去,继续在外面敲他的铁皮。
俞怀瑾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搁在桌角,把电脑上的解码程序重新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但敲到一半他停住了。
抽屉里还有一管药膏,是昨天买的那两管里的第二管。他记得很清楚,第一管给了姜珩,第二管还在抽屉里。他昨天回住处的路上买的,买的时候没多想,只是觉得姜珩那个腺体反复应激,一管可能不够。
但陈叔说得对。他以前从来不带这个。
俞怀瑾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管崭新的药膏,又推上了。
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解码。
屏幕上,那些加密文件一层一层地被剥开。最外面是转账记录,中间是货单,最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全是代号,但俞怀瑾认出了其中几个。
姜仲衡手下的几个亲信,还有两个是姜家旁支的骨干。
而名单最底下,有一个名字没有用代号,直接写了全名。
姜伯衡。
俞怀瑾的手指停了。
姜伯衡。姜家长子,姜珩名义上的大伯,一个早在二十年前就病逝的人。
姜珩的生父。
俞怀瑾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忽然想起姜珩后颈上那道旧疤。他在第一次给姜珩涂药的时候看到过,很浅,像是陈年旧伤,位置刚好在腺体旁边。
一个孩子的后颈腺体旁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伤。
他把鼠标移到那个名字上,点开附带的文件。
屏幕上跳出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档案,发黄的纸页扫描件,上面是一份死亡通知。
死因栏写着:意外坠楼。
但通知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只有三个字。
“他杀的。”
俞怀瑾慢慢靠回椅背。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姜珩蹲在仓库门口啃冰棍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弯着,笑得没心没肺。
那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不知道生父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他后颈那道旧疤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姜仲衡的儿子,是姜家最不受宠的Omega,是一个随时可以被送出去的筹码。
俞怀瑾睁开眼,把电脑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修车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周六的纺织厂,他得亲自去。
不是为了查账,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姜珩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