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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   俞 ...


  •   俞怀瑾回到姜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宅子坐落在江城北郊的半山腰上,从山脚开上去要经过三道岗亭,每一道都有持枪的保安把守。俞怀瑾的摩托车在最后一道岗亭被拦下来,值守的是个生面孔,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什么人?”
      “俞怀瑾。”他报的是姜家给他安的姓,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深夜赶路后的沙哑,“老爷子找我。”
      保安拿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岗亭的栏杆升了起来。摩托车驶过最后一段上坡路,老宅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飞檐下挂着红灯笼,在这座半山别墅群里显得格外扎眼。俞怀瑾熄了火,刚把车停稳,正厅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姜家的管家,姓周,五十来岁,一张圆脸上常年挂着笑,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俞怀瑾就迎上来,语气热络得像是迎接远归的亲人。
      “大少爷可算回来了,老爷子等您半天了。”
      俞怀瑾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茶是温的,正好入口的温度,但经历过下午那杯茶的事,他对姜家所有的入口之物都多了三分警惕。
      “周叔,”他开口,声音很平,“今天下午的事,是老爷子的意思?”
      周管家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角的皱纹稍微动了一下。“大少爷说笑了,老爷子怎么会做那种事。是底下人不懂规矩,自作主张,老爷子发了火,已经把人打发走了。”
      底下人。自作主张。打发走了。
      三句话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俞怀瑾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周管家往正厅走。穿过前院的抄手游廊时,他注意到东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身形瘦小,正伏在案前写些什么。那是姜珩的房间,下午之前,那个Omega还住在这里。
      现在那间房亮着灯,但里面坐的显然不是姜珩。
      俞怀瑾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留。
      正厅里,姜老爷子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手里那两颗核桃还在不紧不慢地盘着。老爷子七十有三,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沟壑,一双眼睛半阖着,看着像是睡着了。
      但俞怀瑾进门的瞬间,那双眼睛睁开了,精光一闪。
      “回来了。”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回来了。”俞怀瑾站在厅中,没有坐。
      “茶喝了?”
      “没喝。”
      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随即又转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俞怀瑾一眼,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谨慎。”他说,“比你父亲强。”
      俞怀瑾没有说话。他知道老爷子口中的“你父亲”指的是姜家的长子姜伯衡,那个早夭的男人,也是他名义上的生父。DNA检测结果说他是姜伯衡流落在外的儿子,但俞怀瑾自己清楚,他的身世远没有这么简单。
      “今天的事,是旁支那几个老东西的主意。”姜老爷子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不合胃口,“他们怕你回来分家产,想在你身上做个标记,拿捏住你。人我已经处理了,给你腾了间干净的屋子。往后你住东厢房,和姜珩挨着。”
      东厢房。姜珩挨着。
      俞怀瑾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姜珩今晚不在这里,老爷子却让他住姜珩隔壁,这安排不可能是巧合。
      “姜珩呢?”他问。
      “那孩子野惯了,不知道跑哪去了。”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不管他,一个Omega,翻不出什么浪花。你回来就好,下周有个董事会,你跟我去,旁支那些人你也该见见了。”
      俞怀瑾点了点头。
      老爷子又盘了两下核桃,忽然说了一句:“你身上有Omega的信息素。”
      俞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下午被绑的时候沾上的,应该是姜珩的。”
      “嗯。”老爷子闭上眼,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姜珩那孩子,性子烈,你离他远点。Omega嘛,养着就是了,别当真。”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物件。
      俞怀瑾垂着眼,目光落在地砖上。他想起下午姜珩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说“至少我是自己选的”时,声音里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倔强。
      “知道了。”他说。
      从正厅出来,周管家引着他往东厢房走。夜色深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经过姜珩的房间时,俞怀瑾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里面的人影已经停了笔,似乎在翻什么东西。
      “这间房现在谁住?”他随口问。
      “老爷让旁支的一个孩子先住着,叫姜明,Beta,老实得很。”周管家说着,掏出钥匙打开隔壁的房门,“大少爷您住这间,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看还缺什么。”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俞怀瑾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周管家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了出去,房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俞怀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方向,夜色里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树影。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出去。
      内容只有两个字:顺利。
      一分钟后,回信到了:目标已入住,明天开始。
      俞怀瑾删掉信息,把手机收进口袋。他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但没有点。黑暗中,他的侧脸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姜珩现在应该已经到临市了。陈叔会给他安排住处,给他一个新的身份。明天开始,他会成为一个不起眼的打工仔,在临市的某个角落里开始他的新生活。
      而俞怀瑾会通过陈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姜珩拉进这张网里。
      他需要姜珩。
      不仅仅是作为暗线。
      俞怀瑾闭上眼,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下午被强行标记留下的痕迹虽然在消退,但那种被侵犯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那个对他动手的Alpha,手法生疏但蛮横,显然是被人授意“做标记就行,别管他愿不愿意”。
      如果姜珩没有出现,现在他身上应该已经被烙上另一个Alpha的印记了。
      俞怀瑾睁开眼,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姜珩是在凌晨一点多才到临市的。
      面包车在城际公路的收费站下了高速,进入临市城区的时候,油表已经见底了。他靠着导航把车开到了名片上的地址,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和几辆掉了漆的自行车。
      陈叔住在三单元四楼,左边那户。姜珩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头不高,身形瘦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上下打量了姜珩一眼,目光在他后颈的抑制贴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的书码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股陈旧的书纸味道,混着一点药味。
      陈叔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他对面,问:“阿俞让你来的?”
      姜珩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没有。”姜珩捧着水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就说让您给我安排住处和证件。”
      陈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姜珩面前。“里面是新的身份证、银行卡和一张手机卡。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林晓,十九岁。银行卡里有五千块钱,够你撑一阵子。手机卡明天激活,只能打一个号码,就是我的。”
      姜珩打开信封翻了翻,证件做得几乎以假乱真,照片是他下午在加油站上厕所时被人偷拍的,角度有点歪,但能用。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阿俞吧。”陈叔的语气淡淡的,“但他帮人,向来不便宜。”
      姜珩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但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陈叔,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他需要你替他做点事。”陈叔说,“不急,你先安顿下来,过几天我会联系你。到时候具体做什么,我会告诉你。”
      姜珩把信封收好,没有追问。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在书架最上层的一排硬壳书上停了一瞬。那排书的书脊颜色统一,排列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是随意摆放的,更像是某种标记。
      他收回视线,对陈叔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楼下左边有个小旅馆,报我的名字,住一晚三十。”陈叔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明天我带你去看房子。”
      姜珩拿起钥匙,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俞怀瑾到底是什么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以后会知道的。”陈叔说。
      姜珩没有追问,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身后那扇门重新关上的声音,然后才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的拐角处,他停住了。
      后颈的抑制贴在出汗,腺体一阵一阵地发烫。他下午从姜家出来的时候贴的是普通抑制贴,药效只有六个小时,现在已经超时了。Omega的信息素在抑制贴下蠢蠢欲动,带着一股清甜的杏子味,很淡,但在封闭的楼道里还是飘了出去。
      姜珩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抑制贴,撕开包装往脖子后面贴。他的手指在发抖,贴了两次都没对准位置。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贴上了,药效渗进皮肤里,那股燥热才慢慢压下去。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声控灯被他的喘息声唤醒,亮了一瞬又灭了。
      姜珩闭上眼。
      “林晓。”他轻声念着身份证上的假名,像是在念一个咒语,“林晓。”
      从今天起,他就是林晓了。
      姜家的那个Omega,那个被父亲当成货物一样准备送出去的姜珩,从今晚开始,死了。
      他睁开眼,扶着墙站直身体,继续往楼下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切都很新奇。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八月夜晚特有的闷热。姜珩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临市的夜空比江城亮一些,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摸了摸裤子口袋,那张名片还在,被他叠成了很小的一个方块,塞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俞怀瑾。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被姜家绑回来的Alpha,一杯下了药的茶,一个突然出现的“哥哥”,一张写着陌生地址和电话的名片。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姜珩把名片重新塞好,朝着陈叔说的那家小旅馆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拖鞋在地面上拖出懒散的声响,像是下午那个在仓库里漫不经心地剪断扎带的少年。
      但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像是一簇被压在最底下的火焰。
      他当然知道俞怀瑾在利用他。那个Alpha递出名片时的眼神,陈叔说话时的欲言又止,还有那个书架上排列得太整齐的书。每一步都在告诉他,这潭水很深。
      但他不在意。
      姜珩推开旅馆的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前台后面的老板娘抬起头,他报出陈叔的名字,拿到了一把带着锈迹的钥匙。
      二楼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姜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旅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抑制贴下面的腺体安静下来了,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烫的皮肤上停了很久。
      “俞怀瑾。”他对着黑暗轻声说。“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
      窗外,临市的夜色沉沉。城市的另一头,俞怀瑾靠在东厢房的窗边,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已经捏得变了形。
      他忽然想起下午姜珩开车时的样子。那个Omega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细,虎口有茧,开车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紧张又专注。
      俞怀瑾把烟扔进垃圾桶,拉上了窗帘。
      明天,陈叔会给他打电话。他会给姜珩安排第一个任务,一个简单的、试探性的任务,看看这个Omega到底有多少本事。
      但他心里有一块很小的地方,在提醒他:你正在把那个少年拉进一个他可能出不来的局里。
      俞怀瑾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后颈的腺体贴在枕头上,残留的齿痕在接触布料时微微刺痛。
      他需要姜珩。
      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深夜的江城,另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姜家旁支的老宅里,一个中年男人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他骂的是下午在仓库里试图标记俞怀瑾的那个Alpha,“一个被绑住的Alpha你都搞不定,姜珩那个小崽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谁给他透的风?”
      站在他对面的手下低着头,不敢吭声。
      “去查。”中年男人咬着牙,“查姜珩去哪了,查俞怀瑾回来之后都见了谁。还有,”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阴沉,“老爷子那边,盯紧点。姜家这条船,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手下应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中年男人一个人,他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目光阴鸷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姜家全家福。照片里姜老爷子坐在正中,膝下儿孙环绕,而他和他的家人被挤在最边上,像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姜家。”他念着这两个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迟早是我的。”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江城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Omega姜珩,此刻正躺在临市一家破旧旅馆的硬板床上,蜷着身子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解不开的事。
      床头柜上,那张被他叠成小方块的名片安静地躺着。
      上面印着的名字,是俞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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