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谷》樂优樂优刘

69、虚与委蛇 翌日一早，

　　翌日一早，祁正则摆驾慈宁宫。

　　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脸色苍白，走两步便掩唇轻咳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病恹恹的憔悴，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陛下这是身子又不大好了。

　　进了慈宁宫正殿，太后正端坐在暖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往茶盏里注水。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句：“皇帝今日怎么有空来哀家这儿？坐吧。”

　　祁正则行了礼，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语气恭谨：“儿臣给母后请安。顺道想问问母后，儿臣前些日子让内廷拨给慈宁宫的那批新绸缎，母后瞧着可还合心意？”

　　太后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皇帝有心了，哀家瞧着都好。”

　　祁正则又闲话了几句，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对了，母后。儿臣这几日去披香殿，总觉得贵妃身边伺候的人换了，原先那两个贴身丫鬟，一个都不见了。儿臣派人去浣衣局查，管事说人早被母后宫里的人带走了。儿臣想着，若是那两个丫头犯了错，母后教训一顿也就是了，怎么还劳烦母后亲自管这事儿？”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那两个丫头啊。哀家确实让人把她们提来问了几句话。前阵子皇贵妃病着，哀家听说那两个丫头伺候得不尽心，怕她们在贵妃病中添乱，就先把人扣在慈宁宫偏殿，让她们学学规矩。皇帝不必多心。”

　　祁正则心里一沉。

　　扣在慈宁宫偏殿。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他知道，太后若真是只为了教训两个丫鬟，何必扣着不放？更何况，他今日来之前，已经让福喜暗中带人在慈宁宫外围摸了一圈。偏殿的几间屋子都上了锁，门口有粗使嬷嬷日夜守着，里头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母后费心了。”祁正则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冷意，声音依旧温吞，“只是贵妃身边离了熟人，总归不惯。儿臣想着，不如把那两个丫头放回去，让她安心些。”

　　太后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却透着不容商量的硬气：“皇帝，哀家这也是为贵妃好。她禁足一个月，脾气燥得很，若身边还留着那些不长进的丫头伺候，岂不是更添堵？等过阵子她性子稳了，哀家自然把人放回去。皇帝急什么？”

　　祁正则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能急。他若是逼得太紧，太后万一狗急跳墙，真对姐姐下了狠手，他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母后说得是。那便有劳母后了。”

　　太后见他退了这一步，似乎很满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皇帝。哀家算着，皇贵妃入宫也快一年了吧？”

　　祁正则心头一凛：“母后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哀家是想着，你与皇贵妃，那可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这情分，是这满后宫哪个女人都比不上的。”太后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既然情分这般深厚，皇帝更该加把劲才是。如今她禁足也解了，你该多去披香殿走动走动。早日让皇贵妃怀上个皇嗣，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的。”

　　祁正则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太后这话说得简直滴水不漏。满朝文武、包括太后自己，以前最忌惮的就是皇贵妃专宠、生下长子。可现在，太后竟然主动劝他去跟“皇贵妃”生孩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祁正则脑中轰然炸开。太后这是认定了披香殿里那个假的能圆房、能生孩子。只要那个假货生下了皇子，太后作为幕后推手，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孩子抱走，甚至以“皇嗣”为筹码，彻底架空他，把大邺的江山捏在手里！

　　难怪太后今天这么大度，难怪她这般急切。

　　祁正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连碰那个假货一下都觉得抗拒，更遑论跟那个女人生孩子。太后这番“苦口婆心”，彻底撕开了披香殿里的那块遮羞布。

　　“母后说得是。”祁正则强忍着杀意，垂下眼帘，装出一副受教又有些为难的样子，“只是儿臣这几日身子实在不争气，总觉得乏得很。待儿臣养好了精神，一定多去陪陪贵妃。”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只当他是被说动了，便不再多留他。

　　祁正则起身告退，走出慈宁宫大门，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可等拐过宫墙，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福喜。”他声音极低。

　　“奴才在。”

　　“慈宁宫偏殿，今晚给朕摸清楚。哪几间屋子关着人，门口什么时辰换班，全给朕查清楚。记住，不许惊动任何人。”

　　福喜压低声音应了。

　　回到紫宸殿，祁正则换了身衣裳，便去了披香殿。

　　苏婉正坐在妆台前描眉，见他来了，立刻起身迎上去，娇声道：“阿则，你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祁正则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已经没了前几日的挣扎。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递过去：“今日内库新进了一批南珠，朕让人磨了一对耳坠，姐姐戴着一定好看。”

　　苏婉眼睛一亮，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走盘珠耳坠，珠光圆润。她心里欢喜，脸上却拿捏着叶韫的做派，嗔道：“还算你有心。”

　　祁正则笑了笑，又拉着她坐下，亲自剥了个橘子递到她嘴边：“姐姐尝尝，今年新进贡的蜜橘。”

　　苏婉受宠若惊，心里像抹了蜜一样，张口吃了，笑得眉眼弯弯：“真甜。阿则剥的橘子，比什么都甜。”

　　祁正则看着她那张和叶韫九成相似的脸，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冰冷的嘲弄。

　　他顺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踌躇满志”：“姐姐，今日母后把朕叫去训话了。母后说，咱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让朕多陪陪姐姐，早日给大邺添个皇嗣。还说……后宫子嗣单薄，这是正理。”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她这算是熬出头了！只要她能生下皇子，哪怕是冒牌货，这后宫以后也是她的天下了！甚至……她还可以母凭子贵，更进一步！

　　“母后……母后当真这么说？”苏婉故意装作害羞的样子，脸颊泛红，低下头去，手却悄悄地攥紧了祁正则的衣袖。

　　祁正则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贪婪模样，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更加温情脉脉。他从旁边的锦盒里拿出一支雕工极好的赤金嵌红宝石的发簪，柔声道：“这簪子，原本是朕打算在姐姐生辰时送的。今日听了母后的话，朕觉得，还是现在送给姐姐好。”

　　说着，他亲自起身，站在苏婉身后，对着铜镜，将那支发簪缓缓插进她的发髻里。

　　苏婉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珠翠、被帝王亲自伺候的女人，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以为自己终于把皇帝的心彻底抓住了。

　　祁正则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俯下身，凑在她耳边，声音极轻、极缓，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苏姑娘。”

　　苏婉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祁正则没有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个亲昵的姿势，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后许诺你的，是让你生下皇子后，封你做真正的皇贵妃，还是……直接封你做皇后？”

　　苏婉的双手死死抠住膝盖，指尖都在发抖。

　　镜子里，祁正则的眼睛深不见底，哪有半点平日里的病弱柔情，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苏婉僵硬的肩膀：“别怕。朕只是觉得，太后能给你的，朕也一样能给。甚至……能给的更多。苏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