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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五月中旬。 ...

  •   五月中旬。

      祁正则特意挑了休沐的日子,带着叶韫从紫宸殿后门绕过去。池子不大,恰好容下两三人,四周用白玉砌了栏,池底铺着青石,引的是从西山接过来的活水,热气袅袅,混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叶韫一进去就欢喜了,三下五除二除了外衫,只穿着薄薄的素纱单衣,踩着石阶下了水,一直走到池中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那块被泉水打磨得温润的青石上,闭了眼。

      “舒服。”她发出一声喟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连声音都懒了,“阿则,这池子真不错,水温正好。”

      祁正则坐在池边,本来还在解外袍,听见她这声,手指慢了一拍。

      他从上往下看过去,薄纱沾了水汽贴在身上,隐隐透出肩颈和后背的轮廓,乌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散在肩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继续宽衣。

      下了水,他隔着半池的水坐下,背靠着池壁,没往她那边凑。

      叶韫闭着眼泡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看向他:“阿则,你往这边来些。”

      祁正则顿了一下:“姐姐有事?”

      “让你来你就来,本宫还能吃了你不成?”

      祁正则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叶韫侧过头打量了他两眼,嫌弃道:“你看看你,这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这温泉是活水,通经活络的,你得多泡,天天泡,对你那破身子骨有好处。本宫听太医说了,温泉水暖,能把寒气逼出来。”

      祁正则“嗯”了一声,耳朵却有点烫。她说话就说话,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捏了捏,隔着水汽传来的触感格外清晰。

      他没接话,叶韫也没在意,重新靠回石壁上,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口,语气懒懒的,带着几分神往:“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天天就这么几座殿,几处园子,转来转去都转腻了。还是本宫的别院好。”

      祁正则搭在池壁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院后头那片山,春天有野杜鹃,夏天有山泉,秋天满山的枫叶红得像火。本宫在那边还修了个小亭子,夏天往那儿一坐,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比宫里舒服一百倍。”叶韫越说越来劲,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那边还有温泉,天然的,不用像这样特意去挖池子引水。泡完了让人端碗冰镇的酸梅汤来,往竹榻上一躺,能睡一下午。”

      她说着,忽然发觉旁边的人一直没吭声,睁开眼扭头看他:“阿则?本宫跟你说话呢,怎么哑巴了?”

      祁正则搭在池壁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

      九个月了。

      她进宫九个月,帮着他在后宫立威、拔钉、收拾太后,可心里头,一直还惦记着宫外那座别院。她嘴上不说,可一提起宫外的日子,那股子鲜活劲儿,是宫里怎么都养不出来的。

      “宫里也挺好的。”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韫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那是因为你没出去过。你从小到大,除了祭祀出宫、正经办事,还去过哪儿?你知道外头什么样吗?街上什么样你见过吗?小吃铺子、杂耍班子、说书的唱曲儿的,你见过几个?”

      祁正则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没见过。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装病,都在忍,都在等。宫墙外面的世界,对别人来说是寻常日子,对他来说,是隔着高墙听来的一点热闹。

      叶韫见他半天不吭声,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水汽太热,蒸晕了?”

      祁正则摇了摇头。

      叶韫觉得他今天有点怪,但也没多问,笑着舀起一捧水,朝他肩头泼了过去:“让你不理本宫!”

      水花溅开,祁正则被泼了个正着。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发梢往下淌,滑过额角、眉骨,沿着高挺的鼻梁,落进唇缝里,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过脖颈,滚过锁骨,最后隐没在没入水中的胸膛上。

      他被泼得偏了偏头,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湿发往后一拢,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叶韫本来是想笑的,但笑到一半,忽然没了声。

      她盯着他看,目光从他湿漉漉的眉眼看下去,顺着水痕,一路滑到他的肩膀、胸膛。

      水汽氤氲里,他平时被那几层宽大袍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身架,这会儿全露了出来,肩膀平直宽阔,胸口线条利落,腰腹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又绝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种干瘦。

      她盯着看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清水出芙蓉。”

      祁正则一愣:“什么?”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叶韫一本正经地把话说完了,还点了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流连了一圈,语气十分诚恳,“阿则,你长得可真好看。”

      祁正则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红晕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连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色都盖过去了。

      他垂下眼,心口跳得又急又乱,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试探:“姐姐,你真觉得朕好看?”

      他微微侧过身,朝她那边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上挂着的细小水珠。

      叶韫本来还在欣赏他的脸,见他忽然凑过来,呼吸微微一乱,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可她的目光一不小心,顺着他凑过来的动作,又滑到了他胸口上。水波荡漾,光影明灭,那身架实在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她赶紧把视线拔回来,清了清嗓子,语速快得有点不自然:“你、你离远点。本宫要静心。”

      祁正则没退,反而低声问:“姐姐怎么静心?”

      她盯着看了好几息,才猛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你、你把衣服穿好。”

      祁正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眼里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在水里,姐姐。”

      “那你也穿好。”叶韫别过头,不敢再看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清心寡欲,清心寡欲……”

      祁正则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

      清心寡欲。

      又是这四个字。

      他想起年关宫宴那晚,她把他裹成个蚕蛹,嘴里念的也是这四个字。一听见这四个字,她就跟被念了紧箍咒似的,什么心思都没了。

      他心里有点堵,又有点不甘,偏偏不信这个邪,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往前倾了倾,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叶韫没理他,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书:“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背得磕磕绊绊,背到一半,忍不住又睁开一只眼,偷偷往他那边瞟了一眼。祁正则正看着她,水汽在他眉眼间笼了一层,那双眼睛格外深,格外亮。

      她心里一慌,赶紧闭上眼,接着往下背:“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不蔓不枝……那个什么来着?”

      “香远益清。”祁正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慢悠悠的,“亭亭净植。”

      “对,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叶韫顺着往下背,背完这两句,又卡住了,“后面是什么?”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祁正则念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尾音微微发哑,像一根线,从她心口上轻轻扯了一下。

      叶韫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姐姐。”祁正则看着她,慢慢地说,“背书,能清心寡欲吗?”

      叶韫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能。

      当然不能。

      叶韫的手指在水下紧张地蜷缩起来,死死抓着池壁的边沿。她梗着脖子,不敢回头,连声音都有些发飘:“当……当然!这文章本来就是修身养性的……”

      “朕怎么觉得,越念,心里越不清净呢?”

      她越是背“清心寡欲”,脑子里越是乱七八糟。尤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一句,被他用那种低哑的嗓子念出来,她只觉得这两个人现在这距离,怎么看都离“远观”差得太远了。

      “本宫……本宫再背一遍。”她嘴硬地嘟囔,闭了眼,又开始从头念,“水陆草木之花……”

      “姐姐。”祁正则忽然又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忍笑,“你手放哪儿呢?”

      叶韫一愣,低头一看——她光顾着背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人家胸口上,还下意识地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一下手感。

      “啊!”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退,水花溅了一大片,脸涨得通红,“本宫不是故意的!本宫就是……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嗯,不小心。”祁正则应得很配合,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道:“姐姐,你脸好红。”

      “水汽蒸的!”叶韫把身子往水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脸也埋进去。

      “水汽蒸的,可蒸不出这个颜色。”祁正则盯着她泛红的耳根,声音又轻又慢。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清他眼底那簇平时被藏得极深的暗火。他那被水打湿的墨发垂在两侧,那张脸在水汽的熏染下,褪去了平日的病气,竟显得惊人的俊美。

      祁正则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一点点下滑,落在她的唇瓣上。他慢慢凑近,近到呼吸交缠,声音低得像是在引诱:“姐姐看着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叶韫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成了浆糊。

      她脑子里一边疯狂闪过“那是你表弟”的警告,一边却又拼命叫嚣着“可是他真的好好看、身材真的好好”。

      她咽了口唾沫,嘴硬道:“本宫……本宫没想什么!清心寡欲!本宫在清心寡欲!”

      叶韫攥了攥拳头,觉得自己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咬了咬牙:“祁正则,你给本宫离远点,本宫快忍不住了。”

      祁正则一顿,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忍不住什么?”

      叶韫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流。她抬手一抹,低头一看指尖,红得刺眼。

      “啊——!”她惊叫出声,猛地捂住鼻子,整个人往水里一缩,又羞又急,“血!本宫流鼻血了!”

      祁正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赶紧探身过去,从池边搭着的干净帕子上浸了冷水,递到她手里:“姐姐快仰头,别动,朕给你敷敷。”

      叶韫仰着脸,捂着帕子,气得直跺脚,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含含糊糊地骂他:“都怪你!好端端的你离那么近做什么!还念什么‘不可亵玩’,你就是故意的!”

      祁正则一手替她按着后颈,一手稳住她的肩膀,低低地笑出了声,笑里头带着心疼,又掺着几分说不出口的失望。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仰着脸、捂着鼻子、气得耳根通红的叶韫,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暗暗叹了口气。

      可转念又一想——她方才看他的眼神,那股子挪不开眼的劲儿,总归是真的。

      今天差一点,明天,后天,总有一次,是能成的。

      他看着她羞红的侧脸,虽然到嘴的肉飞了,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到底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姐姐这辈子都只看他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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