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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雷滚滚 夜里,披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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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披香殿的烛火被挑得昏暗。
叶韫刚洗漱完,穿着一身轻软的寝衣坐在拔步床上,正由着金钏替她绞干头发。门帘一掀,祁正则披着件单薄的外袍,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
叶韫从铜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玉梳往妆台上一搁,那意思很明白——你怎么又来了。
祁正则像没看懂似的,径自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翻开折子,借着烛光看了起来,一副“朕只是来借个亮”的架势。
金钏绞头发的手顿了顿,偷偷看了叶韫一眼。叶韫没赶人,她也就没敢停。
殿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祁正则翻了一页折子,忽然低低地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间带出几分倦意。
叶韫从镜子里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开口道:“你咳什么?太医院开的药没吃?”
“吃了。”祁正则合上折子,抬起头,语气温温的,“就是这几日总睡不踏实,一闭眼就醒,醒着就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叶韫皱了皱眉:“想什么想得睡不着?”
祁正则沉默了一瞬,垂下眼,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想着姐姐会不会还在生朕的气,想着朕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连让姐姐消气都做不到。”
叶韫手里的玉梳攥紧了,嘴上却还硬着:“你少在这儿装可怜。本宫又没说不原谅你,本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本宫还没想清楚。”叶韫把玉梳往妆台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本宫以前跟你在一块儿睡,那是把你当弟弟,当小孩。可你如今都十九了,比本宫还高出一个头,本宫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祁正则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他放下折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姐姐,朕就是朕,不管你当朕是什么,朕还是朕。你若不想让朕留下,朕这就走。”
他说着,当真转了身,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叶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按着眉心说“一闭眼就醒”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就被人拨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脱口而出:“……行了,外头风大,你这身子骨出去吹一宿,明天本宫还得给你请太医。”
祁正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光:“姐姐让朕留下?”
“本宫让你睡外侧。”叶韫板着脸,扯过被子躺下,背对着他,“你要是敢爬过来,本宫就踹你下去。”
祁正则没说话,安静地脱了外袍,吹熄了外间的几盏烛火,只留了床头一盏。
叶韫闭着眼,听着身后的动静。她感觉到床榻微微一动,有人躺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躺在外侧,隔了她大半臂的距离,连被子都没怎么拽。
殿里彻底静了下来。外头起风了,窗棂被吹得微微作响。
叶韫翻了个身,面朝里,还是睡不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前跟他挤一个被窝的时候,她睡得比谁都香。可如今,明知道他就躺在身后,隔着那么点距离,她反而觉得那点距离像根线,绷得她心里发紧。
她正翻来覆去地想着,忽然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
祁正则没往她这边靠,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躺着。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姐姐,你睡着了吗?”
“没有。”叶韫闷闷地答。
“朕也睡不着。”他顿了顿,轻声道,“姐姐要是不嫌烦,朕给姐姐讲个事吧。”
“什么事?”
“朕小时候,有一回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躲着,听见太后跟身边的人说,要把朕送到皇陵去守陵。朕当时吓坏了,不敢动,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天黑,腿都麻了,也没敢出来。”
叶韫翻了个身,面朝他。
祁正则看着帐顶,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是姐姐来了,把朕从假山后头揪出来,骂朕没出息,说再有人敢欺负朕,姐姐就把她头发全薅了。朕当时就想,这辈子,朕就跟着姐姐了。”
叶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过去,指尖碰到他的头发,顺着发丝慢慢捋了一下,然后绕了一缕在指间,无意识地缠了两圈,又松开,又缠上。
祁正则偏过头来看她,眼里含着一点笑意:“姐姐还跟小时候一样,一有心事就爱扯朕头发。”
“谁有心事了。”叶韫嘴上不认,手上却没松开,反而又绕了一缕,把他的头发跟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编了个松松垮垮的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丑得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祁正则低头看了看那根丑辫子,也笑了:“姐姐这手艺,退步了。”
“本宫手艺什么时候好过?”叶韫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补了一句,“小时候给你编的比这还丑,你不也顶着满宫跑了一天?”
“那不一样。”祁正则看着她,声音很轻,“姐姐编的,再丑朕也舍不得拆。”
叶韫手一顿,把那根辫子解开了,把他的头发拨回原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横劲儿:“行了行了,睡你的觉。明儿还得早起呢。”
她重新躺好,这回没背对着他。
祁正则也没再凑近,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人之间仍隔着那半臂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划过一道极亮的闪电,将整个帐子照得惨白。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劈下来,震得窗棂都跟着抖了抖。
叶韫整个人猛地一缩,本能地往旁边一滚,直接撞进了祁正则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寝衣前襟,把脸埋了进去。
祁正则被她撞得一晃,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手臂自然地环上去,将她拢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捂住了她贴着他胸口的那只耳朵。
“没事,朕在。”他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守夜的金钏和银铃显然是做惯了的,听见雷声,两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把厚重的帷幔一层一层放下来,又将窗子关严,连缝隙都拿毡条塞好了。
叶韫缩在祁正则怀里,等那阵雷声滚过去了,才慢慢把脸露出来,呼了口气,低声骂了一句:“又来了,一到雨季就没完没了。”
她没从他怀里退出去,反而把脑袋往他肩窝那边挪了挪,扯了扯他的袖子:“阿则,你让人把那窗户再改改。两层都不够,本宫听着还是响。”
“好,朕明日就让人去办,再加一层厚的,连风哨声都给它堵严实了。”祁正则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散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外头又是一声闷雷,比方才远了些。叶韫肩膀微微一抖,却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她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本宫小时候,一打雷就往本宫娘怀里钻。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了,就自己忍着。再后来进宫了,你又老往本宫这儿跑,本宫就……”
“就什么?”
“就觉得,有人挡在前头,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祁正则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姐姐以后都不用忍了。打雷也好,下雨也好,哪怕天塌下来,朕都给你挡着。”
叶韫没吱声,只是攥着他寝衣的手指松了松,又慢慢攥紧了些。
殿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雷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雨声和殿里那盏昏黄油灯的微光。
祁正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松开,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撒手。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自己却睁着眼,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方才她说“有人挡在前头,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弯。
从前是她挡在他前头。往后,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