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说我们绝配》十九度风

48、阿邦是谁 手断了，少

　　补课补了快一个月。

　　贺灼每天放学被宋叙白拽进空教室，抄错题抄到手抽筋。数学卷子从三十八分爬到了五十二，虽然还是不及格，但至少不是蒙的了。

　　老陆在班上提了一嘴摸底考试的事，说学校统一安排，考完出排名，让所有人有个数。贺灼当时正拿笔在草稿纸上画猪头，没当回事。画完拿给周晓宇看，周晓宇盯着看了两秒，笑得直哆嗦，说这绝对是老陆。

　　考试安排在周三周四。两天考完六科，贺灼出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周五下午出成绩。

　　老陆那个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枸杞水溅出来两滴。

　　“贺灼，你过来。”老陆把卷子翻了个面，红笔写的分数朝着天花板，眉毛挑得老高，“数学五十二，比上次多了十四分。这个得夸。”

　　贺灼站在办公桌前，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脚尖蹭着地板上不知道谁蹭上去的鞋印。听见“得夸”两个字，嘴角刚往上翘了一点。

　　“但是——”老陆话锋一转，手指头在卷子上敲了两下，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桌上那两滴水，“英语怎么回事？上次还六十几，这次掉到四十八。你跟我说说，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宋叙白天天陪你补课，补数学补到五十二了，英语就不管了？”

　　走廊外面有男生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响，还夹着半句“你给我等着”的喊声，后半句被门关在外面了。

　　贺灼没吭声，脚尖蹭得更用力了。

　　“数学进步了，英语退步了，总分排年级第二百八十七，比上次退了六十名。重点线按去年的划在两百名左右，你自己算算差多少。”老陆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手指头点了点桌面，“知道没用，得动。你把这张成绩分析拿给宋叙白看，让他把英语也抓起来。离期末还有三周，你自己掂量。”

　　贺灼从老陆手里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转头就走。

　　“我话没说完——”

　　“砰。”门已经关上了。

　　*

　　宋叙白靠在走廊瓷砖墙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瓶温过的牛奶。他成天趴桌上写卷子，右边肩膀有点酸，正拿手捏着后颈。

　　刚才老陆说的话，他隔着门听了个大概。看见贺灼出来，把牛奶递过去，下巴朝他兜里那张成绩分析抬了抬。

　　“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贺灼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拍在他手里，翻了个白眼，“看吧，看完别念。”

　　宋叙白展开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自己口袋。牛奶还举在半空。

　　贺灼没接：“我不喝这玩意儿，腥。”

　　“喝了。”宋叙白手没收回。

　　贺灼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来，咬开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大口。奶从嗓子眼滑下去，温温的，确实有点腥，但他没再说什么。喝了一半就把奶盒塞回去。宋叙白接过来，咬着吸管把剩下的喝完，空盒捏扁扔进旁边垃圾桶，转头看了一眼贺灼。

　　“没擦干净。”

　　“啊？”贺灼拿袖子胡乱蹭了两下，“擦了擦了。”

　　宋叙白没说话，伸手在他嘴角蹭了一下，抹掉奶渍，手收回去在裤腿上随便拍了一把。

　　“你走那么快干嘛——”贺灼在后面追。

　　“你腿短。”

　　“我腿短？”贺灼追上去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嗓门都拔高了，“老子一米七——”

　　“一米七八。”宋叙白头都没回。

　　“一米七八怎么了？在男生里算高的了。”贺灼不服气地挺了挺胸。

　　“嗯，算高的。”宋叙白嘴上这么说，步子压根没慢下来。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里面正在放英语听力，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半张卷子，同桌拿笔在他胳膊上画表。

　　“老陆怎么骂的？”宋叙白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没骂。让我把成绩分析给你看。”贺灼撇了撇嘴，“看个屁，我不看。”

　　宋叙白没理他这句，偏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去吃麦当劳？你背完单词去。”

　　“真的？”贺灼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近了一步，“吃什么？”

　　“你背完再说。”宋叙白推开教室门，侧了侧身。

　　“我要吃两个双层堡。”贺灼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倒是快了不少，抢在宋叙白前面先进了教室。

　　*

　　下午放学，贺灼没跟宋叙白一块走。他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拐进学校对面巷子里的台球厅。

　　宋叙白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贺灼拐进巷子，转头去了趟小卖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

　　台球厅里乌烟瘴气。三号桌有两个染黄毛的小子正在打黑八，一杆下去白球直接跳出台面，滚到贺灼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随手往回一抛，也没看砸没砸着人。那俩小子也没吭声，捡起球继续打。

　　“灼哥。”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鸭脖，“今天来几局？”

　　“随便。”贺灼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他挑了根杆，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了根，趴在桌上瞄了半天，一杆出去连球都没碰着。杆头戳在绿绒桌面上，戳出个印子。旁边那桌的黄毛小子没忍住笑了一声，被贺灼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日。”他直起身，把杆往桌上一扔。

　　杆子滚到一半被人按住了。贺灼抬头，对上宋叙白的脸。宋叙白把一瓶可乐搁在桌角，另一瓶拧开自己喝了一口，才拿起杆，蹭了蹭巧克粉，俯身架杆。白球滚出去撞开球堆，三颗花球连着落袋。

　　贺灼愣了一下，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那桌的黄毛小子也吹了声口哨。

　　“你什么时候会打台球的？”贺灼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口，又看了一眼宋叙白，“不是，你平时不是就看书做题吗？哪来的时间练这个？”

　　“肩颈劳损，过来活动一下。”宋叙白把杆搁回架子上，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走了，回去。”

　　“我还没打完——”

　　“你打什么了？连球都没碰着。”宋叙白伸手把他插兜的手拽出来，贺灼没防备，整个人被带得往前倾了半步。

　　“你干嘛——”贺灼想抽手，没抽动，皱起眉头，“松开。”

　　“我没顾上英语，这是我的问题。”宋叙白垂眼看着他，“但你跑台球厅来躲着，能把英语分躲回来？”

　　贺灼不吭声了，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回去。单词本我带了。”宋叙白松开他的手，把桌角那瓶没开的可乐拿起来，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喝。”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说话——”贺灼接过可乐，嘴上还在嘟囔，脚步没停。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台球厅，巷口的风灌进来，把贺灼的校服吹得贴在后背上。

　　巷口拐角修自行车的老大爷正往三轮车上搬东西，铁皮箱子和打气筒碰得咣当响。旁边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箱转得吱吱嘎嘎，一只猫蹲在灯箱底下舔爪子。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没说话。贺灼踢了一路的石子，有一颗踢到前面滚进下水道篦子里，发出哐当一声。

　　*

　　空教室里，宋叙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摊在贺灼面前。

　　“英语单词本。你从第一页开始背。”

　　“不背。”贺灼把本子推回去，身子往后一仰。

　　宋叙白拿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贺灼缩回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他甩了甩手，龇牙咧嘴，“你属啄木鸟的啊？”

　　“背不背？”宋叙白把笔杆在手里转了转。

　　“背背背。”贺灼翻了个白眼，翻开单词本，第一个单词是“abandon”。他拿笔在草稿纸上抄了两遍，抄到第三遍就开始走神。

　　“宋叙白。”他拿笔尖戳了戳桌面，“你说这单词本谁编的，第一个单词就是放弃，是不是故意搞人心态。”

　　“那你放弃吗？”宋叙白翻了一页竞赛书，没抬头。

　　“我肯定不放弃啊。”贺灼差点把笔戳断了，“我就说说。”

　　“那就背。”

　　贺灼埋头抄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你背单词怎么背的？就干背？”

　　“嗯。”

　　“那多没意思。”贺灼来了精神，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我教你个办法，把单词编成故事。abandon，有个人叫阿邦，阿邦不学了，放弃了。”

　　“阿邦是谁。”宋叙白把书合上了。

　　“就随便一个人啊。帮助记忆的。”贺灼比划了一下。

　　“那你接着编。”

　　贺灼又翻了一个单词，是“campus”：“校园。这个简单，坎普斯，一个叫坎普斯的人在校园里迷路了。campus。”

　　“坎普斯又是谁。”宋叙白看着他。

　　“哎呀，就是个外国名字！能记住就行。”贺灼摆了摆手，又翻了一个，“defeat，击败。地飞特，地上飞的特种兵击败了敌人。defeat。”

　　“你这些故事都没有逻辑。”

　　“能记住就是好逻辑。”贺灼一脸得意，指着一个稍微长点的词，“你看这个，frustrated，挫败的。弗拉斯是个特别挫的人，他特别挫败。”

　　宋叙白拿过他的单词本，指了一个：“那你说说，disappear什么意思。”

　　贺灼看了一眼那个单词，想了半天：“的士……的士阿皮尔？什么来着？”

　　“消失。”宋叙白把本子翻回去递给他，“你这方法只对发音好记的管用，稍微长点你就拼错了。”

　　“你让我多编几个就靠谱了。”贺灼不服气地接过来。

　　“你先把前五十个背了再说。”

　　贺灼又埋头抄了两页，抄到第四页的时候笔速明显慢下来了。他把笔搁在桌上，整个人往宋叙白那边歪过去，脑袋往他胳膊上一靠，手指头悄悄勾住宋叙白的校服袖子，晃了晃。

　　“宋叙白……”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直往上飘，软乎乎的。

　　宋叙白拿着书的手停在半空，没翻页。

　　“嗯。”他声音降了点。

　　“我手真不行了。”贺灼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手指头委屈巴巴地蜷了蜷，“你看，都抄出印子了，酸死了，连笔都拿不住了。”

　　宋叙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节上确实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捏着贺灼的手指骨节，用拇指在上面揉了两下。

　　“还有两页。”

　　“两页太多了，一页。”贺灼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看他，眼巴巴地凑近，把脸贴得更紧了，“就一页，剩下的明天补，行不行嘛？”

　　宋叙白把书放下了。他看着贺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下巴，喉结滚了一下，视线在贺灼脸上停了半晌。

　　“宋叙白——”贺灼拿脑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又去拽他的衣角，声音越来越黏糊，“叙白——宋神——哥……你最好了，就一页，我保证明天写两页，真的。”

　　宋叙白抬手，捏住贺灼的后颈，不让他再乱蹭。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一页。明天补两页。”

　　“行行行，明天两页！”贺灼立刻坐直了，变脸比翻书还快，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宋叙白没理他这句，把本子收回去检查了一遍。

　　贺灼把那剩下的最后一页抄完，把笔一扔。又想起什么，凑过去，肩膀碰了碰宋叙白的肩膀：“那我今天编的坎普斯和特种兵，明天还能接着编吗？”

　　“能。”宋叙白把本子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能帮你记住就行。走了，吃汉堡。”

　　*

　　三周后期中成绩出来，贺灼离重点线就差九分。

　　数学勉强及格，英语从四十八爬到了六十三，但理综又掉下去了。

　　这九分像根刺扎在他嗓子眼。下午后面两节课他直接逃了，也没去台球厅，一个人溜上了教学楼天台。

　　天台的门是铝合金的，推起来没什么声音。风很大，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靠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拿手抠地上铺的防水卷材边缘翘起来的一小块，抠了一块又一块，堆在脚边。

　　不知道蹲了多久，天都黑了。有人推开门走进来，脚步声很稳。

　　宋叙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刚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一块黑巧克力剥了包装纸，直接塞进贺灼手里。

　　贺灼捏着那块巧克力，没吃，声音闷在胳膊肘里：“九分。”

　　“看到了。”

　　“就差九分。”贺灼吸了吸鼻子。

　　“嗯。”

　　“明明数学英语都及格了。”贺灼声音有点抖，“理综差九分。我天天背单词抄错题，理综卷子没刷，我活该。反正也就这样了，重点大学考不上，随便找个职校上上算了，反正我哥——”

　　宋叙白伸手盖在他头顶上，按了一把。

　　“废话太多。”

　　贺灼肩膀抖了两下，抽了口气，没再说话。

　　宋叙白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淡淡的，混在夜风里，吹了贺灼满脸。

　　“理综我来想办法。”宋叙白蹲在他旁边，声音放得比平时低，“还有时间，你慌什么。”

　　贺灼没抬头：“你不嫌我笨啊。”

　　“嫌。”

　　贺灼猛地抬起头瞪他，眼睛还红着。

　　“嫌你笨，又不嫌你。”宋叙白跟他对视。

　　贺灼张了张嘴，没憋出一个字来，耳朵尖烧得厉害，索性把脸直接埋进宋叙白肩窝里，双手环过去抱住他的腰，闷闷地哼了一声。

　　宋叙白被他这么一抱，整个后背绷紧了一瞬。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僵了僵，随后慢慢抬起来，按在贺灼的后背上，把他往怀里搂紧。下巴抵在贺灼的头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楼下操场没人了，小卖部老板正在收摊，塑料凳子往屋里拖，哗啦啦响。

　　贺灼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没松手，鼻子在宋叙白的领口蹭了两下。

　　“你衣服上什么味儿？”

　　“什么味儿。”

　　“膏药味儿。”贺灼又闻了一下，“你贴膏药了？”

　　“肩膀酸，早上贴的。”

　　“怎么不早说？”贺灼一下直起身，伸手去扯宋叙白的衣领，“贴哪儿了让我看看。”

　　“别乱扯，领子变形了。”宋叙白拽住他的手。

　　“那你转过去。”

　　宋叙白侧了侧身。贺灼凑过去看后肩，白药布有一块翘着角。视线往下走，校服下摆被风掀开，腰侧那一带露出来，腹肌的线条清清楚楚。

　　贺灼的眼珠子停在那不动了，抓在领子上的手也忘了松开。

　　“看够了没。”宋叙白偏过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我他妈看膏药呢！”贺灼手一哆嗦，按在那块翘起的药布上，“贴得真烂，都翘边了。”

　　“按得比贴的还疼。”

　　“回去我帮你重新贴。”贺灼拍了一把他的后背，赶紧收手，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宋叙白跟着站起来，拉好校服，低头看着贺灼：“你刚才盯着哪儿看呢。”

　　“放什么屁，我盯着膏药看呢！”

　　“你脸红了。”

　　“天太黑了，风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