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卷一•缘起》爱吃红薯丸子

23、青瓷 青瓷者，必

　　《浮世记•卷一•青瓷篇》记载：“东海郡青江县盛产瓷土，瓷器多产于此，所产青瓷为最。青瓷者，必烧制于梅雨季，开片时声如钟磬，其色若雨后天青。是故，时人谓之曰：‘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若天青。一瓷裂作千万片，窑空还余钟磬音’。”

　　六月的东海城，与江南其他地区一样，除了连绵不断的梅雨，也会有风和日丽的时刻。
　　作为东海郡的郡治所在，东海城自然繁华无比，又靠近泪湖、清溪和东海，有着诸多良港，算得上是大灵的第一大港口城市，城中多有番邦及异国的商贾、使节居住，更是给这座海城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每当海风吹来，整座东海城便不知不觉间变得凉爽无比，好似那烈日也渐渐变得温柔了起来似的。屋檐下的风铃叮铃作响，发出悦耳的铃声，这铃声在海风中连成一片，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更给这海城带来别样的风情。
　　灵枫和灵月缓步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慢慢欣赏着街边琳琅满目的货品。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刘明带着五个同样身着常服的亲卫紧紧跟着，六人分散着装模作样的在看着东西，眼睛却不时瞟着两人，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跟丢了。上次刘明一时大意，灵枫和灵月二人便偷偷骑马跑出城去，最终害的一众亲卫每人被罚没一个月俸禄，不过很快就被灵枫以其他名目给奖赏了回来。
　　或许是常年待在王府中的缘故，灵月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总是拉着灵枫这看看，那瞧瞧，什么都要摸一摸，玩一玩。这条街市靠近港口，因而有着许多舶来品，甚至有几家店铺就是外邦人经营的，比如那俊美异常的蓝发鲛人，即便是慵懒的坐在铺子里，也能惹来一群女子侧目；比如那黄发蓝眼的波斯人，五官深邃的像是雕琢出来的一般；甚至还有一位北蛮汉子，正操着一口地道的东海口音与客人讨价还价，显然是在此生活多年，虽是北蛮人，却丝毫不受影响。
　　直到逛到这条街的尽头，灵枫怀中已经抱了一堆新奇的小玩意，有产自东海城中的胭脂水粉、毽子等物，也有来自鲛人族的珊瑚和波斯的绿松石手串，将灵枫堆了个满怀。
　　灵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鬼鬼祟祟的刘明等人，说道：“王兄，我想出城去玩，上次去青江县都没来得及好好玩，就被他们找到了。”
　　“嗯，容我想想，刘明几人看来是甩不掉了，我来想想带你去哪玩，”灵枫抱着满怀的东西，略微思忖片刻，便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就去青江县吧，这次来东海城也要顺道去一下青江县的御窑厂，督察一下青瓷的烧制情况。”
　　“好呀。”灵月自然听说过青江县，这座位于东海城东南方向的县城最出名的并不是杨梅，而是瓷器，尤其以青瓷名扬天下，御窑中出产的青瓷都只供应皇室，只有民窑产的才能流落到市面上，但也价格昂贵，非一般人家能拥有。
　　灵枫点点头，只因明年春祭需要用到青瓷，因而父皇下令青江县的御窑厂烧制一批青瓷，此番灵枫前来东海郡除了招募兵马，也要顺带前去御窑厂督察青瓷烧制的进展。
　　“那我们现在去吗？”灵月满怀期待地问道。就在她的闺房中，就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是她三岁时与父王前往帝都觐见当今陛下时获得的赏赐。也正是在那年的深秋，在帝都北面秋山的枫林中，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叫灵枫的王兄。
　　灵枫看了一眼天空，此时太阳已经朝西走了很远，约莫一个时辰后便要坠入东海，只得说道：“明日再去罢，今日有些晚了。”
　　“那我们去观鲸台看看吧，刚好看看落日，运气好还能看见鲸鱼呢。”灵月也跟着看了一眼西方，抬起手放在额前，遮住刺眼的太阳。
　　“好，那便依你。”灵枫笑道，转身朝着刘明等人招了招手，几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跑了过来。
　　“公子有何吩咐？”刘明问道，当灵枫出去游玩时，几人便称呼他“公子”，以免惹人注意。
　　“准备车马，去城外的观鲸台。”
　　观鲸台就建在东海城港口北边的不远处。不同于港口所在的深水区，这里都是浅滩，从海水到岸边，是一片长长的沙滩。观鲸台就建在沙滩尽头的岸边上，高约五米，视野开阔，能看清远处的海平面。只因东海城外的海域海产丰富，因而经常引得鲸群前来捕食，倒是为这座海城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时常引得城中的居民前来观看。久而久之，官府便在这建起了三座连在一起的观鲸台，后来来的人太多，又重新建了两座，这才堪堪够用。
　　来此游玩的人多了，商机也随着出现，大量的游人迎来了许多商贩，尤其是傍晚时分，更是人潮涌动，形成一个独特的夜市。
　　灵枫和灵月到达城外时，太阳还未开始坠落，但天空中已经开始变得绚丽多彩，一道道晚霞渐次在空中出现。
　　两人登上观鲸台，顿时吸引了人群的目光，尤其时灵月，哪怕戴着一道白色的面纱，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和曼妙的身姿依旧让人惊叹。但是当众人又看到紧随而来的刘明等人时，顿时都吓得收回了目光，只在心中暗暗猜测这是哪家的公子和小姐。但很快，众人的目光都被越来越多的晚霞吸引了过去。
　　“今天好像没有鲸群呢。”灵月在海面上仔细寻找着，却丝毫不见鲸群的踪影。
　　“可能它们都忙着看晚霞去了。”灵枫站在一旁，看着灵月那双清澈的眸子，柔声说道。
　　翌日，天空中却飘起了毛毛细雨。
　　刘明找来三辆马车，几名亲卫分别乘坐一辆，将灵枫和灵月二人乘坐的马车夹在中间，朝着青江县出发。
　　半个多时辰后，几人便进入青瓷县城内。灵月掀开马车的帘子，只见满大街排满了各种瓷器店铺，往来行人大多是来自大灵各地的客商，来此贩卖瓷器，再将青瓷销往各地，其中更有许多精品通过港口的商船带到海外番邦，成为当地贵族的珍藏。
　　“王兄，我们就在这城中逛逛吗？”灵月问道。
　　灵枫摇头道：“去城外，这商铺中售卖的瓷器都是民用之物，真正的极品青瓷都在城外的御窑厂中，我们直接去那边看。”
　　随后，马车一路穿城而过，直奔位于城外不远处的御窑厂。
　　青江县临水而建，城外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远望之下，河水总是泛着青色，尤其是在春夏之际，一阵烟雨过后，河水与天青色相映成趣，故名青江。这青江边盛产瓷土，正适合烧制瓷器。
　　几人一路驰骋至官窑，刘明先先下了马，从怀中取出一块灵枫的身份铭牌和东海王府的令牌走了进去，不多时便有一位年约四十的督陶官陪笑着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来到马车前，行礼道：“下官陶英，拜见七殿下，拜见郡主，还请殿下和郡主移步，随下官一同参观。”
　　马车行至院内，一行人下了马，跟着陶英向窑区走去，一路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并未因灵枫等一行人的到来而清退那些制瓷工人。陶英解释道：“这几个月恰逢梅雨季节，适合烧制青瓷，所产青瓷品质最佳，故较为繁忙。”
　　灵枫点点头，说道：“先带我们先去看看历年珍藏的瓷器。”
　　“殿下和郡主且随我来，自一百余年前青瓷烧制成功以后，这青江县御窑厂至今已有一百来年的历史。近百年来，每年都会收录一些当年所产的品质上乘的青瓷，即便是进贡给皇室的青瓷，也有不少。”陶英恭敬地说道。
　　灵枫冷笑道：“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连进贡给皇室的青瓷也敢私藏。”
　　这本是灵枫的一句玩笑话，谁知陶英听了之后，顿时吓得直冒冷汗，连忙跪下道：“下官不敢，只是殿下有所不知，这进贡给皇室的青瓷，若是数量有多，必是要销毁的，断不可留在民间。只是后来有位先帝爱惜青瓷，特许窑厂每年从多出的里面挑选一件留存，其余的尽皆销毁，而这留存的，也都编号登记在册，随时可查，从无毁损遗失。”
　　灵枫好气又好笑，只得将他扶起，笑道：“我本是与你开玩笑，不必当真。”
　　“谢殿下。”陶英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心中暗道不愧是战场上铁血杀伐的七殿下，随意一句话便气势惊人。虽然这位七殿下说是玩笑之语，但言语中的敲打不言而喻。
　　几人一路随陶英来到藏馆，只见架子上摆满了做工精致的青瓷，旁边还用木牌子写明了生产的年月和工匠名姓。陶英说道：“这最外面的一层，乃是民用青瓷。”
　　灵枫和灵月开始细细的看了起来，然而看了一会便没了兴趣：“这些青瓷虽然也不错，但有形无神，缺少神韵。”
　　“两位殿下好眼力，这民用青瓷乃是非梅雨季节烧制，自然比不上献给皇室的贡品，但也价格不菲，主要卖给那些富贵人家，也有的卖给番邦，平日里御窑厂的开销和工匠的工钱大多都靠这个。”陶英解释道，领着众人又进了里面的屋子。
　　果然，这里的青瓷无论是形制还是纹路，都比外面精美了许多，仿佛平添了几许生气。
　　灵月细细端详了一番，评判道：“这些青瓷尚可入眼，只是还差了些。”
　　陶英说道：“这里的青瓷即便在官用青瓷里，也是最上品的了，主要卖给各地的世家大族和权贵，自然比外面的又要贵重些。不过里间有比这更好的，那便是专供皇室所用的青瓷了，除了皇室和被赏赐的大臣外，至今没有流落民间。”说罢，陶英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取出一把钥匙，将门锁打开。
　　和外面不同，这里间的青瓷数量不多，只有数十件而已，却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并且所有的青瓷都是没有题画或是题词的，全都是最纯净的青色，仿佛雨后的天空一般。
　　灵月和灵枫相视一眼，显然这些才是他们平日里所见的青瓷，两人这才细细品味起来，感受着这些似乎是有着生命力的瓷器。
　　“果然还是这些青瓷更精美，像是有生命一般。”灵枫惊叹不已。
　　提到这个，原本还有些拘谨的陶英瞬间变得健谈起来，脸上也浮现出自豪之色：“那些制瓷师傅都说，民用青瓷只是死物，官用青瓷则多了几分生气，而这专供皇室的青瓷，便是有了生命，好似活的一般。”
　　灵月也赞道：“真是绝品，比我房中的那套茶具也不逞多让。”
　　灵枫和灵月慢慢地品味了起来，几十件青瓷足足看了半个时辰。见两人意犹未尽，陶英说道：“若是殿下和郡主看完了，那便移步窑区？”
　　灵枫点点头，陶英小心翼翼的将门锁起，带着几人出了藏馆向着烧窑区走去。临行前，陶英叫来一个主事的，交代了几句，那人便朝前跑了去。
　　一路到了一间大屋子，顿时看到里面许多制瓷工匠，正制作着陶瓷胚胎。灵枫和灵月饶有兴趣地观摩着，不时问着一些细节，陶英皆对答如流。灵枫赞道：“你很不错，竟能讲的通俗易懂，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陶英笑道：“谢殿下夸奖，我虽是督陶官，但每年也是要制作一些瓷器的，因而略懂一二。”
　　往里间走，顿时看到几个屋子摆满了器坯，陶英解释道：“青瓷的器胚在制作好之后，需要阴干一段时间后进行修坯，最后才能去烧制。”
　　几人随后又向里走去，只见又有很多陶匠在将阴干的器坯进行打磨修理，随后不断有人将修好的器坯搬运走，陶英说道：“这便是在修坯了，那些长工搬走的都是修好的器坯，直接搬到窑区去烧制。”
　　随后，几人跟随搬运器坯的长工后面，一路来到了烧制区。
　　“终于可以看到这青瓷是怎么烧制的了。”灵月饶有兴致的说道，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陶英在一旁讲解道：“其实严格来说，大多数青瓷都不是真正的青瓷，只是得其名罢了，真正的青瓷只供应皇室。每年只有在四到七月的烟雨天才可烧制出品质最为上乘的青瓷，这些青瓷都将打上皇室专属的烙印，其余时间烧制的青瓷品质均要差些。”
　　“为何只有三至五月才可以烧制出最好的青瓷？”灵月问道。
　　“这青瓷之所以叫青瓷，乃是因为和雨后的天青色一个颜色。这最上等的青瓷，对天气的要求极高，温度和湿度必须适宜才能烧制出来。说来也巧，青江县地处江南，梅雨季节的温度和湿度正合适，所以每次等到烟雨天，便开窑烧制，雨过天晴之后，便可开窑取出青瓷，所得天青之色，正与雨后的天青色一模一样，这也是青瓷名称的由来。”
　　“那如何得知烟雨何时到来呢？”
　　“那便只有等了，时刻做好准备，等到烟雨到来，便开窑烧制，只是即便如此成功率也很低，真正显现出天青色的青瓷十不存一，”陶英说道，带着几人来到一座正在烧制的瓷窑前，看向灵枫，“恰逢今日烟雨朦胧，正适合烧制青瓷，这座窑中烧制的，正是陛下所需用于春祭的青瓷，全部可以在七月份烧制完成，九月便可运送至帝都。”
　　几人站在这座正冒着青烟的窑前，便能感受到阵阵热浪袭来，四周还不断有长工用独轮车运来一捆捆木炭。
　　“不错，你做的很好。”灵枫夸赞道。
　　“谢殿下夸奖。”陶英喜笑颜开，见有烟雾吹来，连忙带着几人去了其他区域，直至午间才将御窑厂粗略地看了一遍。陶英早已备好酒菜，殷勤招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便返回城中。临行前，灵枫自然又是一番叮嘱，确保明年春祭要用到的这批青瓷必须按时送达帝都，不能出任何差错。那陶英连连称“是”，直到目送着灵枫等人的马车走远，才发现额头冷汗连连，只得在心中感叹这位七殿下年岁虽不大，言谈举止间却尽显皇家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