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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雕像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的光透过窗纸渗进侧室里来,将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那光落在陈晨背上,暖洋洋的,赤红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泽,发梢那些细碎的焰光褪去了夜里的幽暗,此刻在阳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斑。
      窗外竹林里有早起的鸟雀在啁啾啼鸣,声音清脆悦耳,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们晨练时的呼喝声,构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早。
      陈晨趴在地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青砖,睡得很沉。
      昨夜他不知何时从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滚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竟也就这样顺势趴着睡了一整晚。青砖地面坚硬而冷,却让他的背脊感到一种踏实的安稳。
      似乎比起那床温暖蓬松的被褥这种冰冷坚硬的触感更让他习惯……巨龙之森的岩洞、冰原深处的冰壁、此刻身下的青砖,对他来说都远比柔软的床榻来得熟悉。
      当纳兰嫣然推开饭堂的木门时,一股滚烫的、裹挟着饭菜香气的水汽便迎面扑了上来。
      那热气像是一床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厚厚实实地兜头盖脸压过来,将她额前几缕碎发都濡湿了,细密的水珠凝在刘海尖上,凉丝丝的。
      她的睫毛上很快便凝了一层极细的雾气,眨一眨眼便散去了,视线略有些模糊,隔着那层薄薄的水汽望出去,饭堂里那些白袍弟子的身影都像是笼在烟云里,声音也隔了一层似的、混着碗箸的碰撞声和咀嚼吞咽的声响,化作一团温热的嘈杂。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目光便在这片朦胧的暖意里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角落那张靠墙的木桌旁……陈晨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陈晨身上那赤红色的长老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向一边斜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赤红色的长发用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布条松散地束在脑后,可束得不牢,大半的头发都从两侧散落下来,垂在脸旁和肩头,被他时不时抬手拨开,过一会儿又滑落回去。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微微弓着背,面前放着一碗清水……清澈见底的水在粗瓷碗里轻轻晃动……他正用右手的食指沾着水,在桌面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他的神情专注极了,眉眼微微低垂,暗红色的眼瞳跟着指尖的移动而缓缓游走。
      桌面上水迹勾勒出歪歪扭扭的笔画,起笔落笔都笨拙得像个刚启蒙的幼童,可他写得极慢极耐心,每写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纳兰师姐!”
      几个弟子眼尖,一看到纳兰嫣然走进来便纷纷放下碗筷迎了上来,将她拉到一旁。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男弟子,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眉目倒也端正,只是嘴角挂着一抹不太友善的笑。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白袍的弟子,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纳兰师姐,你看那个新来的家伙……”高挑青年朝陈晨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笨笨的,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穿,扣子都扣错了……喏,你看那领口歪的。今早他居然端着自己的早饭去求我们教他写字,说要把自己的饭菜分给我们作交换。”
      旁边一个圆脸的女弟子捂着嘴笑了一声,接话道:“就是就是,那么简单的两个字……陈晨……他却已经写了一个早上了。写了擦、擦了写,反反复复还是那两笔都写不直。真是笨蛋。”
      另一个短发的男弟子接口道:“师姐,还是别和他走得太近比较好。你看他那副模样,连字都不会写,衣服也不会穿。万一被传染上了什么毛病,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高挑青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不过那家伙的饭菜倒是比我们好不少。我看他盘子里有肉有菜的,还配了一碗汤……我们普通弟子可没这待遇。你说,他该不会是有钱人家的傻儿子被送来了云岚宗镀金的吧?”
      说罢几人便笑着将纳兰嫣然拉到另一张桌旁坐下,七手八脚地替她摆好了碗筷。
      纳兰嫣然被按在椅子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弟子已经各自坐回了位子,话题也早就转向了别处,谈论着昨日的课程和今日的修炼安排。
      她只得低下头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陈晨那边飘去。
      陈晨还在写。
      他换了新的清水蘸在指间,这一次写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名字……笔画比方才多了许多,结构也更复杂一些。他写得很慢,每写一笔都要停下来端详半天,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嚅动。
      桌面上那些弯弯扭扭的水痕在晨光中微微闪光,像是一条条细细的银线铺在深棕色的木纹上。
      纳兰嫣然又扒了几口粥,食不知味地咽下去。
      等到她终于放下碗筷站起身时,再朝那张桌子望去……陈晨已经不见了。
      方才他坐过的那张桌子旁空空荡荡,只留下桌面上几道尚未完全干透的水痕,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纳兰嫣然心里莫名地一紧,快步走出了饭堂。
      晨间的云岚宗沐浴在清朗的日光里,青石路面被昨夜露水打湿过,此刻半干未干,泛着湿润的光泽。两旁的桂花树上还挂着细碎的露珠,风过时便有几点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她沿着长廊慢慢踱着步子,脑海却全是方才饭堂里那些弟子的话语……“笨笨的”“连字都不会写”“野人”“傻儿子”“别走太近”……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刺,扎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她走得极慢,思绪如麻,一会儿想着陈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会儿又想着那些弟子尖刻的嘴脸。
      一抬眼,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小院门口。
      院墙上的枯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几只麻雀正蹲在墙头叽叽喳喳地梳着羽毛。她推开院门,走过青砖小径,径直来到侧室门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窄窄的光。
      她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轻轻推开了门。
      陈晨正坐在屋子里,对着一只铜盆里的水面摆弄着自己的头发。那根布条被他拆了下来扔在桌上,满头的赤红长发散落在肩上背上,被他用手拢了又拢、抓了又抓,可无论怎么折腾都束不到一起。
      他显然已经在这上面耗了不少工夫了,眉头皱得紧紧的,暗红色的眼瞳里全是沮丧。那件红衣的领口因为方才他抬手拢发的动作又歪了回去,露出半边肩膀上的皮肤,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
      听到门响,陈晨抬起头来。一看到走进来的是纳兰嫣然,他脸上的沮丧顿时一扫而空,暗红色的眼睛里亮起一道暖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迎上前去。
      “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语速比昨日快了些,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高兴,“真好。”
      说着他便转身走回桌边,将手指探进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清水里蘸了蘸,然后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落笔。
      他的食指在深棕色的木面上缓缓移动,先是左边一道竖,再是右边一道折……笔画生涩而笨拙,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幼儿学画时的涂鸦。
      可他写得极认真,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歪了未干的水痕。
      终于,桌面上留下了歪歪扭扭的陈晨二字。左右结构松散,笔画粗细不均。
      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可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纳兰嫣然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张了张嘴却只说出半句“你别再用早饭去换他们教你写字了……”剩下半句卡在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她想告诉陈晨,那些弟子们根本不是真心想教他,他们只是拿他寻开心,拿他的傻气和笨拙当饭后的笑料。
      可话到嘴边,她看着陈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写满了认真的两个字,忽然觉得那些话一旦说出口,这双眼睛里刚刚亮起来的光就会熄灭下去。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们人很好的……”陈晨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描了描桌面上的水痕,语气里带着一种纳兰嫣然说不清是天真还是迟钝的坦然。
      “不会嫌弃我的饭,还能教我识字。”
      他说着又把散落的头发往脑后拢了拢,废了好半天劲才终于将那把凌乱的长发重新拢到一起,笨手笨脚地打了个结。
      那马尾辫扎得歪歪斜斜的,偏向左边肩头。他晃了晃脑袋,那歪斜的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怎么看都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纳兰嫣然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快步走到陈晨身后,抬手将他发间那根布条轻轻抽了下来。赤红色的长发顿时重新散落,如瀑一般垂在肩背两侧,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红金色泽。
      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将它们一缕一缕地拢顺,指腹擦过发丝时触感微凉而顺滑。她将它们全部拢到脑后,用那根布条绕了两圈,绑了一个利落整齐的马尾。
      马尾辫垂在陈晨后颈处,发梢落在衣领以上一寸的位置,被他肩上红锦缎的流云纹衬得分外醒目。
      然后她又转到他身前,弯下腰来一粒一粒地解开他扣错了的盘扣。那排银灰色的扣子被她重新一一对齐、扣好……从领口第一粒到腰间最后一粒,每一颗都被妥帖地归了位。
      红衣的领口重新端正起来,贴着他的脖颈,银线绣的流云纹在肩头排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她最后将他的腰带也重新系了系,把过长的系带塞进腰封里,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穿整齐了的衣服,又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绑得利落的马尾辫,眨了眨眼睛,像是一个被母亲收拾干净了的幼童。
      “你能不能……”他小声开口。
      “教我写你的名字。”
      纳兰嫣然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头那团因为饭堂弟子们的话而生的烦闷忽然散了几分。她走到桌边,没有说话,只是将食指探进杯中蘸了蘸清水。
      她的手指白细修长,指腹在深棕色的木面上移动时沉稳而流畅。起笔、转折、收笔,每一划都干脆利落。
      四个大字在桌面上并排陈列,水痕莹润,笔锋分明。虽然隔了片刻便开始慢慢晕开、模糊,但那一瞬间的工整,已经清楚地印在了陈晨的眼里。
      “纳兰嫣然。”她轻声说。
      陈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暗红色的眼瞳里有光在一闪一闪的。他学着纳兰嫣然方才的笔顺,也抬起手指在纳兰嫣然四个字旁边笨拙地落笔。
      手指游走得极慢,笔画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方才写自己的名字时要认真得多,每一笔落下都要比对着旁边那行工整的字迹反复调整。
      “那么中午见了。”纳兰嫣然退后一步,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还得去上早课。若觉得无聊便在云岚宗里转转,散散心,别总闷在屋子里写来写去的。”
      她说着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带上了。木门合拢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晨正低着头,还在那一笔一画地描摹着她的名字,额前垂落的发丝在晨光中映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晕。
      门合上了。
      一整个上午的早课,纳兰嫣然都心不在焉。
      教习长老在前方讲着斗气的晋升方法,声音浑厚而缓慢,一句一句落在她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水幕,听不真切。
      她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那枚玉佩的穗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全是那个穿着红衣的身影。
      有时她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瞳里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被困在冰层之下、背后生出龙翼、能让断臂重生……这样一个人,来历绝不会简单。
      可有时她又觉得他根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会穿衣服、不会束头发、不会认字、连银币是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取笑了还傻乎乎地觉得“她们人很好的”。
      这两张面孔在纳兰嫣然脑海里交替出现,搅得她一个上午都提不起精神来。
      好容易熬到了下课的钟声响起,铜钟在远处的钟楼上被敲响,浑厚的嗡鸣声传遍整个云岚宗。
      纳兰嫣然几乎是在钟声落下的同时便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快步朝饭堂方向走去。
      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弟子。午间的饭菜比早晨要丰盛些,热腾腾的白米饭、炒时蔬、红烧肉、煮肉排、清炖鱼汤,装在大盆里摆在长桌上任由弟子自取。
      纳兰嫣然端着自己的碗碟走进饭堂,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靠角落的那张桌子。
      陈晨果然又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指在桌上写别人教他的字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份不算丰盛但也算齐整的午餐,一碟炒青菜、一碗白米饭、一块烧肉,外加一小碗蛋花汤。
      他正低着头用餐,用那柄笨拙的木叉子将饭菜扒进口中,咀嚼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
      那一身红衣已经被纳兰嫣然整理过了,此刻整整齐齐地穿在他身上,红锦缎裹着他清瘦的身形,领口的银线流云纹在午间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赤红色的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发梢落在后领上,露出一截光洁的后颈。
      只是他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离他最近的两张桌子都空着,而更远处的弟子们挤作一团,宁肯几个人共挤一张长凳也不肯坐到他附近去。
      偶尔有人从他桌旁经过,都会不自觉地绕上半个弯,像是避着什么脏东西一般匆匆走过。
      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甚至用碗碟挡住半张脸,从碗沿上方偷偷地打量他,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鄙夷。
      纳兰嫣然正看着,那几个熟络的弟子又凑了过来。高挑青年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她身边坐下,那圆脸女弟子和短发男弟子也跟了过来,几人围成一圈,又压低了声音开了腔。
      “纳兰师姐,你知道吗……”圆脸女弟子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那家伙今天中午又写了许久的字。你猜怎么着?”
      纳兰嫣然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看自己碗里的米饭。
      “写的是你的名字!”圆脸女弟子说完便捂着嘴笑了一声,“你说他不会是喜欢你吧?他一个连字都不会写的野人,倒还挺有心眼的。”
      高挑青年在旁边嗤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声音故意扬高了几分:“还喜欢纳兰师姐?他怕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连字都写不好的家伙,也敢喜欢纳兰师姐?”
      短发男弟子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凶狠的意味:“师姐,若是他来骚扰你,你一定要和我们说。我们拿剑把他的手指头砍下来……这样他以后就不会再乱写师姐的名字了,也不会再骚扰师姐了。”
      几人越说越过分,言语越来越尖刻。圆脸女弟子甚至比划了一个砍的动作,笑得前仰后合。
      纳兰嫣然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收紧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进她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划了一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竟和这样一群人交好、一起吃饭、一起说笑,简直是瞎了眼。
      他们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把别人的笨拙当成笑话,把别人的认真当成癞蛤蟆的妄想。
      而那个被他们议论的人,此刻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桌边,吃着他那份饭菜,半句反驳都没有。
      “够了!”
      纳兰嫣然忽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身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平日少有的冷意,让围坐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叫陈晨……”她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语气不容置疑。
      “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们这么说他。”
      说完她便端起自己的餐盘,转身朝陈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走去。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高挑青年张了张嘴想喊她,可到底没喊出口。
      纳兰嫣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餐盘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
      陈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群正朝这边张望的弟子们。
      “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他问,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难道是吵架了?”
      他的暗红色眼瞳里是一片平静,看不出被孤立了一整个上午的委屈或愤怒,反倒带着一种淡淡的困惑……像是真的不理解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复杂的纠葛。
      他一边问着,一边继续用叉子将盘子里的食物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纳兰嫣然哼了一声,用刀子把盘子里的牛排划得稀烂。那块煎得外焦里嫩的牛肉被她来来回回地切着,刀锋陷入肉里又拔出来,切得碎碎的才停下。
      “他们才不是我朋友呢……”她嘟囔着,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以前的我是瞎了眼才把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当做朋友。哼!”
      她说着又用力戳了一块切碎的牛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陈晨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话题,他咽下嘴里的饭菜,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几块肉,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这里的东西真好吃,不过要到晚上才能喝到南瓜粥。要是每餐都能喝到南瓜粥就好了。”
      他说话时微微偏着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赤红色的发梢在午间的阳光中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纳兰嫣然闻言,抬眼看了看他那副认真惦记着一碗粥的模样,心头那些因为方才那群人而生的怒气不知不觉散去了几分。她将嘴里那块嚼烂了的牛肉咽下去,撇了撇嘴。
      “这也能算好吃?”她说着,将自己盘子里那块被她划得不成样子的牛排叉起来一块放在陈晨碗里,“你是没去过我们家里。我们纳兰家的午餐和晚餐才叫丰盛呢……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各色菜肴摆满一桌,光是喝汤的碗都有好几种。若是有机会带你回去,保证你一周也吃不腻。”
      陈晨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那块被她切得碎碎的牛肉,没有推辞,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午后的阳光从饭堂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不远处那些弟子们已经转移了话题,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别的什么事了。
      饭堂里的嘈杂声依旧,碗箸碰撞的叮当声、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不紧不慢流淌的河。
      两人吃完饭,将碗碟收拾到饭堂门口的回收处,并肩走出了门。
      午后的云岚宗在秋日的光照下格外静谧。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气息和一丝微凉的秋意。青石路面被晒得温热,踩上去时隔着鞋底能感受到那点融融的温度。
      两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石径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与其说是走路,不如说是漫无目的地瞎转。
      纳兰嫣然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晨有没有跟上。
      陈晨跟在后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的每一株花草、每一块奇石、每一扇窗棂上雕着的花纹。
      他们绕过云岚宗正殿的侧面时,一片开阔的广场忽然出现在眼前。广场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十几丈高的纯白雕像。
      那雕像通体用白玉雕成,刀工粗犷而大气,线条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仍能看出是一个身披长袍、手扶长剑、长须及胸的老者形象。
      雕像的面容雕刻得极为细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峰如刀,嘴角微微下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那双石刻的眼睛即使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月,依然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仿佛是活的,正从高处冷冷地俯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陈晨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仰头望着那座巨大的雕像,暗红色的眼瞳骤然收缩。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衣摆。
      “这个……”他的声音磕磕巴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人是?”
      他强压着什么。
      纳兰嫣然能感觉到,他身边的空气仿佛忽然冷了几分。
      纳兰嫣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座雕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这家伙是几百年前就失踪了的云岚宗初代宗主。鬼知道他跑去哪里了,反正就是生死不明。又因为他是初代嘛,不能拆掉……我倒是觉得要是能拆掉就好了,换成我师父的雕像多好。这老头的脸太吓人了,你跟他对视久了都觉得后背发凉。前段时间甚至有弟子半夜打这儿经过,被这家伙的雕像吓得尿了裤子,传了好一阵子笑话呢。”
      “几百年……”
      陈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声音极轻极低,低到纳兰嫣然几乎要凑近才能听见。
      几百年。
      已经过了几百年吗?
      他忽然觉得脚下的青石板晃了一晃,头有些发晕。
      数百年的光阴在他脑海深处铺展开来,像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荒原……他在冰层里沉睡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巨龙之森现在是什么模样?那个山洞还在吗?父亲和母亲……他们还好吗?那个他只在远处悄悄看过几眼的小娃娃……他的妹妹,她如今怎么样了?
      纳兰嫣然正要说什么,陈晨忽然动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雕像底座前,赤红色的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然后他抬起右脚,狠狠朝雕像的左腿胫骨处踢了一脚。脚掌与白玉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死老头……”陈晨咬着牙,暗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憎恨、还有某种被他狠狠压住的、不属于此刻的悲伤。
      “长得这么吓人,该踢!”他说着又用力踢了一脚。
      这一次更重,脚背与冰凉的白玉□□撞,发出闷响。
      纳兰嫣然先是愣住了,片刻之后她忽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看着陈晨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也快步走到雕像面前,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右脚,一脚踢在雕像右腿的同一位置上。
      “就是,该踢!”她笑着喊道。
      正午的阳光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站在巍峨的白玉雕像下,对着那尊几百年来无人敢动的初代宗主石像一人一脚地踢着。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从他们脚边打着旋儿飘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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