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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纳兰嫣然 “为什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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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告而别?”云韵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比方才在殿前平稳了许多,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云岚宗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地方。”
陈晨闻言,微微偏过头来看她。
暗红色的眼瞳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邃,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此刻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惊扰到的本能反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云韵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来往的行人身上。
“治好了你的手……”他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沙哑的涩意,一字一顿像是在重新学习说话。
“就算是你把我从冰里面挖出来的谢礼。你我之间本就各不相欠,哪有什么不告而别。”
云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少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疏离……他说话时不看着对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却又在每一句话里都固执地划清界限。
那种疏远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不觉得与人产生任何牵连有什么必要。
“我叫做云韵……”云韵将陈晨对面的椅子往后拉了拉,坐了下来,随手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开口说道:“云岚宗第九任宗主,你呢?”
陈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困惑的打量。
“我知道。”
“当时问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了。”
云韵的眉头微微一蹙,语气里多了一丝耐不住的焦躁:“我是问你呢,你的名字,你来自哪里?”
她问完便屏住了呼吸。
这个人被困在那块巨冰里不知多少年,他的来历、他的身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极北冰原深处、他背后的龙翼、他究竟是什么血脉……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而云韵能感觉到,谜底很可能就藏在他接下来要说的几句话里。
陈晨沉默了片刻,暗红色的眼瞳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窗外的光照在他赤色的发顶,将那些细碎的焰光映得越发明显。
他想了很久,久到云韵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冰层之下……陈晨。”
云韵愣了一下。
冰层之下……这算什么回答?一个地名?一个描述?还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可看着陈晨那张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答案,至少现在不会。
云韵换了个话题。
她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锦囊,拉开抽绳,倒出几枚银币放在桌面上。
银币碰撞着桌面,发出清越的声响。
“那你要去哪里?”她开口问道,声音放平了些。
“这个叫做钱币,没有钱币,在这个世界里你哪里都去不了。你……你甚至没有一身合身的衣服。”
她的话很直白,直白到近乎冒犯,但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陈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搭着那条从云岚宗柱子上扯来的红绫,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赤足踩在酒楼的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脚踝纤细而苍白,比寻常男子的脚踝要细上许多,透着一股久未走路的虚弱感。
他的身形虽然修长,但过于清瘦,肋骨在红绫下方的肌肤上隐隐可见,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云韵等了许久,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不如加入云岚宗吧。”
陈晨抬起头看她。
暗红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泛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你在这里做一名挂名的长老……”云韵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安排好的事。“没有人能管你,每个月还可以在云岚宗领到几枚金币。等你钱攒够了,想去哪都可以。”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过了许久大堂里才传来某位客人爽朗的笑声,混着碗盏碰撞的叮当声响。
窗台上停了一只灰羽麻雀,歪着头啄了啄自己的翅根,又扑棱棱飞走了。
陈晨的目光落在那几枚银币上,又抬起来看了看云韵的脸。
那张与母亲相似的面容在背光处显得柔和了几分,眉间的肃然之气像是被午后的阳光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某种他读不太懂的情绪。
“我要穿红色的衣服。”
声音依然沙哑,但那涩意比方才少了几分,像是与人交谈了这几句后渐渐找回了说话的感觉。
“另外,你能不能教我识字。”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处细小的木刺。
他什么都看不懂。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如果他想要找到回家的路,他至少得先学会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而识字,是最起码的一步。
云韵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便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
那笑意极浅极淡,只是唇角轻轻牵了一下,像是冰面上的一道极细的裂纹,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好,我答应你。”
当陈晨再次见到那个粉衣少女的时候,他正坐在供奉殿外的石阶上等自己的衣服。
供奉殿是云岚宗东侧一座独立的三层楼阁,灰瓦覆顶,四角飞檐上各蹲着一只石雕貔貅,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
殿门前是一方平整的青石小广场,广场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此刻正是深秋,满树金黄的叶片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金。
陈晨靠在殿门外的石阶上,赤足踩在银杏落叶里,感受着叶片被脚掌压碎时那一点轻微的酥脆触感。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赤红色的长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等着供奉殿里的人唤他去领那套新衣。
他正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晨睁开眼。
只见那粉衣少女正从广场那头飞也似的跑过来,淡粉色的裙摆被她自己的脚步带得飞扬起来,露出裙下一双绣着碎花的白布鞋。
她跑得极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可就在她抬眼看见陈晨的那一刹那……她猛地顿住了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紧接着,她啊了一声,转身就朝来路跑去。
陈晨愣住了。
他看着那团粉色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银杏林深处,只留下几片被她的裙摆带起的金黄落叶还在空中打着旋儿。
风穿过林间,簌簌声响。
“这丫头怕不是被吓到了吧。”陈晨心里想着,重新闭上眼睛。
不过片刻,那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急,脚步声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碎响。
陈晨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那少女已经气喘吁吁地冲到了他面前。
她怀里抱着一只药箱。
棕红色的药箱不大,上面绘着一枚青色的药鼎图纹,箱盖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了闪。
少女半蹲下身子,一把拉过陈晨的手腕,将他的手臂翻过来,仔细地查看。
“手给我!”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语气不容拒绝。
陈晨被她拽得身子微微前倾,只得由着她翻看自己的手腕。
少女的眉头紧紧蹙着,细白的手指在他腕间来回摸索……先是摸了摸脉搏的位置,又沿着腕骨向上摸了摸,最后甚至将他整条手臂从红绫包裹里拽了出来,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
“没有?”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难道是另外一只手?”
说着她便松开陈晨的左手,一把拽过他的右手,把那只手腕也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阳光落在陈晨苍白的皮肤上,腕间干干净净,只有几条细细的淡青色血管隐隐可见,哪里有什么伤口的痕迹。
少女怔住了。
她不死心地在两个手腕附近翻找着,指尖在他掌心摸了摸,又沿着指缝细细摩挲了一遍,确认每一寸皮肤都完好无损后,才终于松开手。
她抬起头看着陈晨,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师父的手臂……”她小声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谢谢你了。”
陈晨看着面前这张稚嫩的脸。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浓密而卷翘,像是两只蝴蝶的翅膀轻轻扑闪。
她的鼻尖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唇色是天然的粉嫩,微微上翘的嘴角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甜意。
此刻她正仰着头看他,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
“我叫做纳兰嫣然……”她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
“若是在这云岚宗里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打跑他们。”
陈晨看着她笑了笑,似乎是在对她刚才说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纳兰嫣然……”陈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半睁开眼睛仔细地端详起面前的少女来,暗红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叫做陈晨。”
“陈晨?”纳兰嫣然歪了歪头,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是晨光的意思对吧?真是个温暖的名字。你怎么会被困在冰里面的?你被困在里面多久了?”
她问得随意,像是不觉得这些问题是多私密的事。
少女的好奇心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蝴蝶,在这个沉默的少年面前毫无顾忌地飞来飞去。
陈晨沉默了一会儿。
银杏叶从他头顶飘落,一片金黄的叶片擦过他的额角,落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想了很久。
“是陈旧的光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在冰里过了多久,可能也就在里面睡了一觉吧。”
纳兰嫣然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品味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显然觉得“陈旧的光”这个解释有些奇怪,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随即换上了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你这人还蛮有意思的。”她说着,忽然抬手在指间那枚银色的戒指上轻轻一抹。
那戒指戒面平滑,不见任何宝石镶嵌,但就在她指尖擦过的一瞬间,戒指表面泛起一圈淡淡的银色涟漪,随即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便凭空出现在了她掌心里。
糖葫芦是用长长的竹签串着的,每一颗山楂都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糖衣,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糖衣上还缀着几粒白芝麻,看着就让人口中生津。
“这个给你。”
纳兰嫣然将其中一串递到陈晨面前。
竹签的尾部被她握在掌心,前端那串红果微微晃动着,糖衣的清香混着山楂微酸的果香飘散开来。
陈晨迟疑了一下,接过那串糖葫芦。
竹签入手微凉,表面光滑。他学着纳兰嫣然的样子握着竹签尾部,将那串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甜丝丝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本就空荡的胃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
山楂的酸猛地在口腔里炸开,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舌尖下意识地抵住上颚想要把那股酸涩顶出去。
可几乎就在同时,裹在外面的那层冰糖衣在口中融化,清甜如蜜的味道流淌开来,将那股酸涩巧妙地中和成一种奇妙而丰富的酸甜。
两种味道在他舌尖上打架、又和解,最终合成了一种他从没尝过的新鲜滋味。
陈晨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低头又咬下一颗,这次嚼也不嚼便囫囵咽了下去,紧接着又咬第三颗、第四颗,整串糖葫芦转眼间被他消灭了大半。
他的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两颊撑得像一只囤食的松鼠,嘴角还沾了一点碎糖渣。
“这个……”他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被口中的山楂堵得变了调,“这个是什么?”
纳兰嫣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吃完整串糖葫芦……甚至还把竹签顶部也被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直到那根已经被咬得变了形的竹签半截含在他嘴里,半截露在外面,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这竹签不能吃!”
她一把伸手过去抢,陈晨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嘴里的竹签被咬得更紧了些。
纳兰嫣然急了,一手扳住他的下巴一手拽住竹签露在外面的那截,使劲往外拔。
两个人一时间在银杏树下的木椅上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啵的一声,那根被咬得遍体鳞伤的竹签终于从陈晨嘴里拔了出来。
竹签上沾着他的口水,竹身被咬出了好几道深深的牙印,顶部那截已经被嚼扁了。
纳兰嫣然举着这根惨遭毒手的竹签看了看,又好气又好笑,将它随手丢进了旁边的落叶堆里。
“这个叫糖葫芦……”她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照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是山下卖的小零嘴。你……你以前没吃过吗?”
陈晨摇了摇头,目光却已经飘到了纳兰嫣然手里那吃剩下的半串糖葫芦上。
纳兰嫣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奈地笑了起来,将手里那半串糖葫芦也递了过去。
“喏,也给你吧。不过……”她板起脸来,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警告道:“不许再把竹签子吃下去了!”
陈晨接过糖葫芦,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学乖了,只是小心地咬下山楂,细细嚼了咽下,然后规规矩矩地把空竹签放在一旁。
纳兰嫣然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他吃。
银杏叶纷纷落下,有几片落在她粉色的肩头和乌黑的马尾辫上,她浑然不觉。
“你在云岚宗有住的地方吗?”她忽然问。
陈晨摇了摇头。嘴里的山楂还没咽完,他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纳兰嫣然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的房间旁边还有一间空房,是以前一位师姐住过的,后来她下山历练去了就空了下来。
若是不嫌弃,就搬去我那里吧……作为宗主的亲传弟子,能不用和其他弟子挤在一起住,是不是还蛮好的?”
她说完便满怀期待地看着陈晨。
陈晨把最后一口山楂咽下去,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碎糖渣。
他看了看纳兰嫣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了想自己确实无处可去,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纳兰嫣然见他点头,顿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就在这时,供奉殿里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陈晨,进来领衣服。”
还不等陈晨起身,纳兰嫣然已经先他一步站起身,一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银杏叶,一边朝供奉殿里快步走去。
“我帮你去领衣服!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啊!”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闪进了殿门。
供奉殿里传来她和守殿弟子简短交谈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陈晨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竹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多时,纳兰嫣然便抱着一套红衣走了出来。
那是一整套云岚宗的长老制式衣袍和长靴……正红色的锦缎面料,领口、袖口和靴口处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腰间配一条同色系宽边腰带,衣摆垂到脚踝,裁剪利落。
她将衣服抱在怀里走出来时,红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相映成趣。
“走吧……”纳兰嫣然朝他招了招手。
“我的房间离这里不远。”
陈晨站起身,赤足踩过满地落叶,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银杏林,穿过供奉殿前的小广场,拐上一条向西的石径。
石径两侧种着一排修竹,青翠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竹影映在青石路面上,像是天然的墨画。
穿过竹林后便到了戒律堂……一栋灰墙黛瓦的方正建筑,门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笔锋凌厉如刀。
戒律堂的屋檐下坐着两个守门的灰袍弟子,见纳兰嫣然经过都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目光好奇地在陈晨身上扫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戒律堂后面是一条整洁的长廊,廊顶覆着青瓦,廊柱漆成赭红色,每隔数步便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长廊尽头是一处单独的小院,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推开院门,里面是一前一后两间独立的厢房,都是白墙灰瓦,门前各有一方小小的石阶。
纳兰嫣然推开侧室的门。
屋内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床靠墙摆放,上面叠着素色的被褥,被面浆洗得泛白却一丝褶皱也无。
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笔洗和一方砚台,旁边一把木椅。
墙角立着一只衣柜,柜门半开,里面空空荡荡。
地面是青砖铺的,被仔细地扫过,连砖缝里都找不出一粒尘土。
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中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显然是每日都有弟子过来洒扫打理。
“那么早些休息……”纳兰嫣然将怀中那套红衣放在书案上,转头对他笑了笑。
“时间还不算晚,若是想去吃饭,出了院子沿着那条长廊走到尽头,就能看到饭堂了。我住隔壁那间,有事就敲我的门。”
她说完便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晨站在原地,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厢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偏西,橙红色的晚霞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
布料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还残留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看着那张柔软的大床,随手将肩上披着的红绫解下来扔在一旁,赤条条地扑在了那张柔软的被褥上。
他不是没见过柔软的床铺,只是那时作为一只小狗大小的幼兽,一不小心便会把身上弄的满是泥巴。
母亲虽然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但是弄脏了床铺还是要母亲亲手去搓洗的,所以他基本不会自己爬到床上,只有在澡盆里洗干净之后才会被母亲抱到床上趴一会。
后来整张床都容不下他了以后便再也没有在柔软的床铺上睡过一次,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潮湿的泥土。
可是现在一张柔软的床铺就在自己身下,母亲的身影却不见了。
想到这,自己背后那对赤红色的龙翼便不受控制地展开了。
翼膜在暮色中舒展,翅骨一节一节地打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翼尖垂到床沿两侧,赤红色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将龙翼收拢回来,紧紧地裹住自己的身体,像是把自己重新包成了一枚茧。
翼面遮住了窗外的暮光,也遮住了他脸上正在滑落的泪水。
黑暗里,他蜷着身子。
小小的、安静的、连呼吸都压到极轻。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被褥的缝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子。
“我想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