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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密谋 云岚宗正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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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宗正殿的偏厅里,午后的光从西侧的花窗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随着窗外竹枝的晃动而微微摇曳。
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翻涌着,像是一锅被文火慢熬着的金汤。
云韵靠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得齐整,看上去本该是一派宗主的从容仪态,可此刻她眉头紧锁的模样却将那份从容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脑门子的头疼。
陈晨和纳兰嫣然并排站在她面前,像两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却又不约而同地偷偷抬眼打量对方的反应。
偏厅里一时安静得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谁让你们俩个去踢云破天的雕像的!”云韵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
她直起身子,从太师椅的靠背上离开,双肘撑在扶手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她的右手此刻正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黄花梨的木质表面,发出轻而闷的笃笃声。
陈晨和纳兰嫣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你们俩踢就踢吧……”云韵继续说,语气里那股又气又无奈的味道越来越浓。
“为什么要把那雕像的腿给踢断了?整座十几丈高的石像倒下来,把后殿砸了个稀碎!幸好当时殿里没人,若是伤到了人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胸口闷得慌,又抬手捂住了额头。指腹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眉心那个结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从小带到大的亲传弟子,算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虽然平时偶尔调皮却也从没捅过这么大的篓子。
另一个则是刚从冰层里挖出来不到两天、连银币都不认识的古怪少年……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才一天,居然就把云岚宗立宗数百年无人敢动的初代宗主雕像给撂倒了。
“那老头……”陈晨小声嘟囔着,声音越说越低,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往纳兰嫣然身后缩了缩。
“长得太吓人。而且谁知道他那么不经踢,我才踢了十几脚,那老头的腿就断了。要是换成你的雕像,我才不会去踢呢。”
他的身形比纳兰嫣然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却努力把自己缩起来藏在少女身后,瞧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
云韵的目光越过纳兰嫣然落在陈晨身上,嘴角抽了抽,显然是被他那句“要是换成你的雕像我才不会去踢”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纳兰嫣然。
“那你呢?”云韵的声音沉了几分。
“他是因为那老头吓人,你是因为什么?你可别说也是因为吓人……若是觉得吓人,你在这云岚宗住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偏偏今天才去踢?”
纳兰嫣然原本还缩着脖子装乖,听到师父点自己的名,只得往前挪了一小步,随即抬起脸来。
她黑色的眼瞳骨碌碌转了两圈,像是在飞速编一个听起来能过关的理由。
然后她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说着连她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因为好玩……”马尾辫随着她抬头的动作甩了一下。
“陈晨踢的时候我觉得很好玩,就跟着一起踢了。它会断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吧,若是哪天后殿有人的时候被风吹断了岂不是会伤到人?现在反倒可以直接修新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飘,没有直直地看着云韵,而是落在师父肩后那扇花窗上,仿佛窗外的竹叶比师父的脸有趣得多。
云韵听完这两个人的解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得更厉害了。
她闭了闭眼,好半天没有言语。偏厅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窗外竹叶沙沙地响着,远处传来某个弟子练剑时长剑划破空气的咻咻声。
“你们两个……”云韵终于睁开眼,目光在两个捣蛋鬼脸上各落了一瞬。
“你们两个把门规一人抄十遍,然后给我去面壁……”
她话说到一半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改了口。
“算了,去给我回家反省一个月再回来。”
陈晨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门规是什么,也许是想说他没有家可以回……但纳兰嫣然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连拖带拽地把他朝偏厅门外拉去。
她的动作快极了,像是怕师父反悔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就跨过了门槛,在廊下拐了一个弯,陈晨被她扯得趔趔趄趄地跟在后头。
一直跑到下山的小路上,纳兰嫣然才松开他的袖子。
她扶着路边一棵老松树的树干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眉眼弯弯地笑着。
“我还以为要被师父拿鞭子抽屁股呢……”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居然只是让我们回家去反省一个月。也好,都好久没见到爷爷了,都有些想他了呢。”
她说着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被云雾缭绕的山峦,目光里带着几分翘首以盼的雀跃。
陈晨跟在她身后,方才跑得太急,此刻也微微有些气喘。
他扶着膝盖缓了缓,赤红色的马尾辫垂落在脸侧,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上。他犹豫了片刻,小声问了一句:“那门规怎么办?我……我不知道门规都是什么,怎么抄写?”
纳兰嫣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情。
“那个啊……”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
“我以前调皮捣蛋的时候被罚了好多次,抄门规都抄出经验来了。我房里还剩了好几百份抄好了没交上去的,随便拿些凑数就好了,反正师父又不会一份一份去数。”
她说着凑近了一步,歪着头打量陈晨:“倒是你……要不要跟我回纳兰家看看?”
“纳兰家?”陈晨重复了一遍,暗红色的眼瞳里浮起一丝好奇。
“对啊,我们纳兰家。”纳兰嫣然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骄傲。
“加玛帝国最强大的家族。可比云岚宗有意思多了,家里有好大一片庄子,后山有温泉,饭堂比云岚宗的饭堂大两倍……不对,三倍,每天做出来的菜比这里的饭堂精致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双手张开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陈晨想了想,看着纳兰嫣然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有些迟疑地开口:“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一会我们去租个马车,几天就能到家了。走啦走啦,趁师父还没改主意之前赶紧溜……”
她说着便拉着陈晨的手一蹦一跳地朝山下跑去。
粉裙的裙摆在山道上翻飞,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雀跃的小旗。
陈晨被她拽着跟在后面,步子有些踉跄,可嘴角却不知何时也弯了一弯。
两个人的身影沿着蜿蜒的山道渐渐远去,转过一道山弯,便消失在了林荫掩映之中。
在纳兰嫣然和陈晨两人走后不久,云岚宗正殿的大门便被从两侧缓缓推开了。
厚重的柏木门扇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门槛内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殿尽头的宗主宝座下方。午后的光从殿顶的琉璃瓦间透下来,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束,光束中浮尘翻涌。
殿内很快就坐满了人。
那些平日里在云岚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一个不落地出现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有掌管戒律堂的灰袍长老,须发花白、面容冷峻,腰间别着一枚铜质的戒尺。
有负责丹药房的青袍管事,体型微胖、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捧着一只白玉算盘。
还有几位常年驻守云岚宗各个分殿的执事长老,各自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按职位高低依次落座。
最上首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椅,椅背上雕着云纹,扶手处各嵌一枚青色玉石。
此刻那把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一个身形干瘦、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枯木簪随意绾着,面容皱得像一枚被晒干了的枣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精光。
这人正是云岚宗上一任宗主……云山。
他已经闭死关多年,对外宣称是在冲击斗宗瓶颈,平日里连云韵都轻易见不到他的人。
可今天那尊十几丈高的雕像轰然倒塌,后殿被砸得一片狼藉,碎石飞溅了半个广场,他当时正在后殿中的一间密室里打坐,整面墙都被砸得稀碎,险些将他埋在里面。
“到底怎么回事!”云山皱着眉开了口,那张泡发炊饼似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恼意。
“老夫闭关多年,怎么今天差点被那太上祖师的雕像给砸死?”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促。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枯瘦的手指敲着座椅的扶手,指尖关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
底下坐着的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一旁的云韵。
云韵此刻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神情,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自己师父的视线。
片刻沉默后,戒律堂那位灰袍长老站了起来,朝云山拱了拱手。
“回禀老宗主……”他的声音沉缓而有条理。
“那是古河长老和云韵宗主一同从极北冰原深处挖出来的少年踢断的。那少年目测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量修长,红发赤瞳,背后生有一对龙翼……来历成谜。但如今他已被宗主册封为云岚宗的挂名长老,不仅不用参与宗门任何事务,每月还能领到不菲的报酬。”
他说完便坐了回去。
云山的面色更加难看了。那对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转动了几下,转向自己的徒弟云韵,语气不善:“有这么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拔高了些许:“可那是太上祖师的雕像!我云岚宗立宗数百年的脸面!被人随随便便就踢断了,岂不是在打整个云岚宗的脸?他一个刚来的挂名长老,何德何能?”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云韵身上。
云韵从宝座上站起身来,朝云山微微欠了欠身。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定,开口道:“师父,那少年……云岚宗挂名长老陈晨……他的血能生死人,肉白骨。”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落座的每一个人,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我云岚宗弟子受了重伤,只需他一滴血便可活命。若是斗气修炼出了岔子而经脉受损,他的血也能在短时间内将其修复。何况他与我那徒弟纳兰嫣然交好,目前看来对云岚宗并无敌意,只要我们善加利用,便可以把他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云韵说到这里停了停,看了看云山的反应。
云山那双老眼眯了眯,没有说话。
云韵便继续说了下去:“虽然太上祖师的雕像是我云岚宗的脸面,可是……陈晨若落入敌对势力之手,必然会对我云岚宗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他的价值远在一座石像之上。弟子已经罚他们回家反省一个月了,以我对纳兰嫣然的了解,她必然会带陈晨回纳兰家。若是纳兰家能看清陈晨身上的价值,以及他与云岚宗之间的关系,便可以再上一层楼。与那虚无缥缈的脸面比起来,我觉得这样一种灵丹妙药的存在,更适合我们云岚宗的长远利益。”
她说完了,便静静站在原地,等着云山的回应。
正殿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几位长老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又纷纷噤了声。灰袍长老垂着眼皮,山羊胡管事转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没有人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云山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揉着皱成一团的下巴。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眯成两条细缝,眼珠在缝隙里转来转去,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沉甸甸的账目。灰白的胡须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目光转向坐在另一侧的古河。
古河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坐在一把不起眼的木椅上,墨绿色的丹袍在暗处几乎与椅背融为一体,那只赤铜药鼎被他搁在脚边。
他的面容平静,长发用紫檀木簪绾在脑后,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古河……”云山开口叫了他一声。
“他的血……真的有这么神奇的能力?”
古河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和云山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和云韵宗主深入极北冰原,本是察觉到了异火的气息。结果冰层凿开后……异火没有找到,只挖出了那个少年。云韵宗主在冰原上遗失一臂,也是那少年的血沾在断口上,手臂才重新生长出来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已经过了手多遍的药案。说到最后,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想,若是能将他的血取来炼丹……就算没有那枚异火,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甚至,效果可能比异火更加纯粹。毕竟异火还需要炼化、吸收,而他的血……似乎是天生的灵药。”
古河说完便重新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云山听完这段话,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双眯成细缝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暗沉的瞳孔。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那笑意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整张皱巴巴的脸都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古河身上移到云韵身上,又从云韵身上移向正殿后门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空地。他的视线落在了殿外那座空荡荡的广场上……原本矗立着十几丈高白玉雕像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碎裂的白石残骸,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不错……”云山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干涩的怒意已经褪尽,换上了一副沙哑而温和的腔调。
“不错。云韵,这次你做的不错。”
他顿了顿,转向古河。
“古河,你务必要把那小子的血搞到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低到只有近旁的几个人能听清。
“说不定我突破瓶颈的钥匙,就在那家伙的血里。”
他说完这句话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灰袍下摆拖曳在地面上,他的身形干瘦而佝偻,背影在午后的光影中拉成一道窄窄的黑色剪影。
他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拢了拢袖子,微微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正殿侧门走去。
灰袍的下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缕极轻的风,他佝偻的身形在门外的光里顿了一顿,随即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
正殿里剩下的人沉默着。
云韵站在原地,目送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古河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赤铜药鼎的鼎沿上轻轻叩了叩。
殿外,秋日的风穿过广场,拂过满地碎裂的白玉残骸,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远处山峦之上,云层缓缓翻涌着,将午后的光时而遮住、时而放出,在正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