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异火? 鼓声震天, ...
-
鼓声震天,震得冰层簌簌颤动,震得陈晨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耳膜重新苏醒过来。
那声音沉闷而固执,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要将那块包裹住自己的冰块震碎一般。
阳光穿透头顶的冰层,将四周的冰壁映照得晶莹剔透,恍若一座用琉璃铸成的宫殿。
那些冰棱垂挂在穹顶之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落在他赤红色的长发上,落在他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臂上。
他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太久没有活动了,身体像是生了锈的机关一样。
透过半透明的冰层,他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自己正前方。
一个身形魁梧,披着墨绿色长袍,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另一个身姿纤细,白裙胜雪,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陈晨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猛然间,一根冰镩狠狠戳了进来,锋利的镩尖凿穿厚厚的冰层,碎屑纷飞,在他的面前留下了一个一指粗细的小洞。
风顺着洞口灌入,带着干燥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气息,与冰原深处那股纯粹的凛冽截然不同。
陈晨顺着那个小洞朝外望去。
洞外不远处似乎围满了一群身穿白袍的人类,他们正站在那儿欢呼雀跃……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将手中的长剑高高抛起又接住。
那些白袍在风中猎猎翻卷,胸口处绣着一朵银色的云纹。
离自己最近的一男一女,此刻正准备靠近查看那个被凿开的窟窿。
那女子的面容映入陈晨眼帘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弯眉如月,杏眼含波,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面颊上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浅浅风霜痕。
那张脸太像了……太像是母亲的脸了。
虽然比记忆中的清瘦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肃然之气,但那些轮廓,那些线条,都让他魂牵梦绕。
“母亲……”
云岚宗大殿前,此刻正是一片欢腾。
丹王古河身披一件镶金边的墨绿丹袍,腰间悬着一只赤铜药鼎,一头夹杂着白丝的长发用一根紫檀木簪绾在脑后。
他此刻正站在那块数米高的冰块前,手中的冰镩刚刚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洞口。
透过那个洞口,可以看见冰层深处被阳光映照出赤红色的光芒,仿佛一团赤红色的火苗正在冰块内静静地燃烧。
“异火!异火就在这冰块之内!”
古河双手颤抖,花白的胡须随激动而微微抖动。他身后的云岚宗众弟子闻言,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名年轻弟子甚至将手中的长剑拔出来朝天挥舞,银亮的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道道寒光。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云韵站在古河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右手的位置空荡荡的,宽大的白色袖管被仔细地拢在腰间系紧。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为了寻这一枚异火,她带着云岚宗精锐深入极北冰原,历经七个月的搜寻,历经无数凶险,折损十几名云岚宗精锐弟子和长老,甚至连她自己也失了一臂。
“宗主……”古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心疼。
“待我将这异火取出炼化,我古河保证,定为你炼出一枚生骨续脉的丹药。”
云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先取火吧。”
古河应了一声,再度举起冰镩对准那个小洞,准备将洞口扩大。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响从冰层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的核心处苏醒了。
古河抬头一看,那裂纹正从那个小洞的边缘蔓延开来,起初是蛛丝般纤细的一线,转眼间便化作数道、数十道、数百道,如银色的闪电在冰面上疯狂游走。
“异火暴走!众弟子快闪开!”
古河脸色骤变,将手中冰镩一丢,身形暴退,左脚在地面猛然一踏,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般飘出十米开外。
他双手飞速结印,墨绿色的丹袍鼓胀起来,周身斗气运转如沸,在身前凝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盾。
众弟子闻声也慌忙后撤,白袍翻涌间脚步纷乱。
而云韵因为失了右臂,重心不稳,只来得及将左手横在身前……掌间青光一闪,一柄三尺青锋凭空凝出。
下一刻……
“轰!”
那块数十米高的巨冰从正中央炸裂开来。
无数的冰晶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出,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卵,每一片都裹挟着恐怖的冲击力。
地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几根殿前石柱被碎片击中,留下深深的划痕。弟子们惊叫着四处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冰尘弥漫,遮天蔽日,呛人的寒气裹着细碎的冰末灌入每个人的口鼻。
待冰尘渐渐散落,大殿前的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
云韵身前,此刻正站着一个少年。
他身量修长,赤红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末端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焰光。
他的皮肤极白,白到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五官深邃却不凌厉,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暗红色的眼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云韵。
而他身后生有一对巨大的、覆满赤红鳞片的龙翼。
翼展张开时足有七尺有余,翼膜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翼骨上每一根骨刺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此刻,其中一只龙翼正张开挡在云韵身前,翼面上嵌着几片碎冰,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那些射向云韵的锋利冰片,全数被他用这只龙翼挡了下来。
云韵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
她认得那些鳞片……和她从冰层深处看到的那些残破鳞片一模一样。
七个月前他们在冰渊发现的到底是什么?
“你是……你是谁?”云韵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止不住的发颤。
陈晨收拢龙翼,让那对巨大的翅膀紧贴在自己背后。翼骨收缩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鳞片相互摩擦,泛起一层赤红色的流光。
他扯下自己肩头最后几片碎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陌生的人类身体……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十根脚趾微微蜷缩,身上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凝结成的膜,稍一动作便簌簌碎裂,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苍灰色的石殿巍峨耸立,殿门大开,内里隐约可见白玉铺就的地面和一座巨大的丹炉。
殿前广场上站满了白袍人影,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在山腰处,与母亲讲给他听的人间景象一模一样。
他又将目光落回面前的女人脸上。
那张和母亲几乎一样的脸,让他鼻尖一阵发酸。
“异火呢?异火去哪了?”
古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他已经撤去了斗气护盾,此刻正跪在那堆正在融化的碎冰前,双手疯狂地在冰渣中翻找。
墨绿色的丹袍下摆沾满了水渍和冰屑,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扒开碎冰,试图找到那枚异火的踪迹。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了,它就在冰层中心!怎么会……”
陈晨转头冷冷地看了那个跪在地上不停翻找的男人一眼,目光淡漠如水。
随即他再次看向云韵,暗红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云韵那张与母亲九分相似的脸。
“这是哪里,你是谁?”
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每个字都带着生涩感。
云韵愣了愣,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混乱,整了整仪态,强自镇定地开口回道:“我……我是云岚宗的宗主……云韵。这里是云岚宗。”
“云岚宗……”
这三个字落入陈晨耳中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云破天的脸忽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那双贪婪得几乎要将他拆骨入腹的眼睛,那个倨傲而残酷的声音……
“老夫的云岚宗有一个上好的斗技,正好我徒弟还缺一副龙翼作陪。还有你身上的血、肉、鳞片、骨骼,还有你的眼睛……你身上的一切都价值连城。好了,现在可以乖乖去死了嘛?”
陈晨的手指微微攥紧。
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丝刺痛。
原来又是云岚宗。
他原本还在想,这个女人为什么和母亲长得如此相似。可如今知道了这里是云岚宗,一切都不重要了。
云破天是云岚宗的人,这个叫云韵的女人也是云岚宗的人,这满山满谷的白袍人全是云岚宗的人。
他不再去看云韵的脸。
转身,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朝宗门外走去。
长发在肩头晃动,那些末梢的焰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跃动。
背后的龙翼收拢得紧紧的,翼尖垂在身侧,拖曳出一条淡淡的赤色虚影。
路过殿前那根白玉石柱时,柱子上挂着一幅长长的红绫……那是庆典时用来装饰的丝绸,猩红如血,质地柔软。陈晨抬手,一把将那红绫扯了下来。
丝绸滑过掌心,冰凉顺滑。
他将红绫披在肩上,遮住自己赤裸的胸膛和腰腹,红绫的下摆垂到膝盖处,勉强蔽体。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山下走。
“你不许走!”
一道如同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急切和几分稚嫩的怒意。
陈晨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少女正举着一柄长剑,剑尖直指他的胸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极为标致……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尖小巧挺拔,唇瓣微翘带着几分娇俏。
她梳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淡粉色的长裙在山风中翻飞,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丝绦,更衬得腰肢纤细如柳。
只是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正蓄着泪水,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将落未落。
“师父她……”少女的声音带着颤音。
“师父她为了把你挖出来,断了一臂!现在异火也没有了……你若是也走了……你若是也……”
她说到这里,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委屈和愤怒,最后竟小声啜泣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剑尖也晃了晃。
陈晨站在原地,沉默地听她说完。
他的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落在远处高台上的云韵身上。
云韵此刻正低着头,左手轻轻抚着空荡荡的右袖管,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少女。
随即快步走到那少女面前,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但陈晨的动作更快……他伸手一把夺过少女手中的长剑。
那剑通体银白,剑格处镶着一枚淡青色的晶石,入手微凉,剑刃锋利,寒光凛冽。
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陈晨已经越过她大步流星地走向云韵。
三步并作两步,他踏上高台,在云韵面前站定。云韵抬起头,那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
还不等她开口,陈晨已经将长剑横在自己左手腕上,用力一划。
刀刃切入皮肉,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赤红色的血液与普通人类并无两样,只是温度要高得多,落在石板上时竟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热油滴在了冷水里。
他伸手抓过云韵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云韵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却被陈晨用右手牢牢按住肩膀……他的手劲极大,云韵一时竟挣不开。
他随手撕下那空荡荡的袖子,露出里面那条断臂的伤口。伤口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看得出当初被斩断时是何等惨烈。
陈晨没有说话。
他将自己割开的手腕凑近云韵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掌缓缓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渗入云韵断臂处翻卷的血肉之中。
那血滴落下时冒着微微的白气,带着灼热的温度。
云韵只觉得伤口处先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那股刺痛便被一股暖洋洋的热流所取代。
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妙,像是有一团温热的火种正顺着她的血脉蔓延,暖意在全身游走,连带着因为极北苦寒而积累的旧伤都松快了许多。
陈晨做完这一切,转身便走。
他回那少女身边,将那柄长剑塞回少女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中。
“你……”
少女还要说些什么,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高台上的云韵身形晃了晃,双眼一闭,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古河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云韵扶住,随即焦急地喊了几声宗主,又招手让人去请医者。
那粉裙少女也被吓了一跳,再也顾不上陈晨,丢下长剑便朝云韵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
陈晨垂下眼,没有回头。
只是趁着所有人围向云韵的工夫,悄悄穿过人群,出了山门沿着那条蜿蜒而下的青石山道走去。
山道两侧种满了古松,苍翠的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灰羽山雀从枝头惊起,飞向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谷。
他的脚步很轻,赤足踩在青石上几乎没有声响。红绫的下摆在山风中翻飞,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
云岚宗坐落在一座巍峨的高山之上。
山势陡峭,从山脚到山巅共有九曲十八弯的盘山道,道旁每隔百米便立着一盏铜制长明灯,灯火终年不灭。
而山脚下则是一座不小的镇子,名为青云镇,人口逾千,房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各类铺面一应俱全。
镇上的百姓大多是云岚宗的外门弟子家属或往来商贾,虽然背靠修行宗门,却过着与寻常凡人无异的烟火日子。
此刻正值正午,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卖方糕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沿街吆喝,布庄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绸缎,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黄狗从巷子里跑出来,笑声清脆。
陈晨站在街口,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这里和巨龙之森完全不同。
巨龙之森只有参天的古木、终年不散的雾气、偶尔出没的奇兽,还有母亲在洞口的火堆边哼唱的歌谣。
这里有人,有很多很多人,他们走来走去,高声谈笑,贩夫走卒、妇孺老幼,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活生生的神情。
他有些不知所措。
赤足踩在温热的石板上,身上只裹着一块红绫,头发散乱,皮肤苍白得不像话。
路人纷纷侧目看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口而笑,也有几个心善的老婆婆投来怜悯的目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
陈晨全不在意。
他在镇子里转悠了半天,目光好奇地掠过每一间铺面……铁匠铺里通红的炉火,药铺里飘出的苦涩药香,书铺里堆叠的纸墨味,茶楼里传来的说书声和叫好声。
每一样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忽然,一股浓郁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陈晨停下脚步,循着那香味望过去。街角处有一家两层高的酒楼,门口挑着一面杏黄色的幌子。
酒楼里宾客满座,觥筹交错,阵阵饭菜的热气从窗户里飘散出来……有红烧肉的浓油赤酱之香,有清蒸鱼的鲜甜之气,有油炸面食的酥脆焦香,还有……还有一股淡淡的、温润的甜香。
陈晨的鼻子动了动。
那是南瓜被小火慢熬成粥的气息,带着糯米和冰糖的清甜,绵绵密密,温暖得像母亲的手掌心。
他的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陈晨摸了摸自己平坦得几乎凹陷进去的腹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进了酒楼。
店小二眼尖,一见有客进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店小二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圆脸大耳,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肩上搭着白巾,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陈晨的奇怪装扮,却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了殷勤的神色。
“客官,您是住店还是吃饭?只要客官点得出来,我们这里什么都能做!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样样精通!”
陈晨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坐下来。
桌子是榆木打的,擦得油光锃亮,桌面上摆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
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主街,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肉……很多的肉。”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安排一桌子的好菜!”
他转身欲走,陈晨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
店小二一个趔趄,差点撞在桌沿上,回头一脸困惑地看着陈晨。
陈晨暗红色的眼瞳里浮现出一点柔软的光。
“南瓜粥,我想吃南瓜粥!”
冰层里的血渗入断口的那一刻,云韵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只记得一阵滚烫的热流顺着残肢的断面涌进来,像有一条条烧红的铁线钻入其中、沿着经脉一路燎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肉翻沸、骨骼如焚。
然后眼前一黑,意识便被那股蛮横的燥热彻底吞没。
再醒来时,她正躺在自己那张紫檀木雕花床榻上。
头顶是熟悉的藕荷色纱帐,帐角坠着两只铜铃,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晃得叮当作响。
几缕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帐筛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看。
太疼了!
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顺着鬓角滑落,洇湿了枕面上的绣花枕巾。
一股股燥热在身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活物一般撞着她的经脉、撞着她的脏腑,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撕碎似的。
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每一下搏动都泵出滚烫的血流,让她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
最要命的是右手。
断臂处一阵奇痒,又一阵剧痛,两相交替着来,仿佛有数万只蚂蚁同时趴在那截断面上一口一口地啃食。痒得钻心,疼得彻骨。
云韵闭着眼睛,额上青筋直跳,随即抬起左手去抓挠……指甲刚触到那处皮肉,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猛地顿住了。
那不是纱布粗糙的纹理。
不是结痂后干涸的硬壳。
是光滑的、温热的、带着脉搏微微跳动的……皮肤。
云韵的手指僵住了。
她摸索着继续往下,碰到了凸起的指节,碰到了修长的指骨,碰到了柔软的指腹,最后五根手指一一被她自己攥在掌心里。
是完整的。
整只手连着手臂,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指尖,每一寸都实实在在,每一寸都带着活人的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迎面扑来,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挡在眼前。
那只手白皙细嫩,指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挡在她和阳光之间,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右手。
她的右手。
云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只手放下来,放在自己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
她活动了一下食指,食指动了;活动了一下无名指,无名指也跟着弯曲;五根手指依次张开又合拢,灵活得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又转了转手腕,抬了抬小臂,甚至试着攥了攥拳头……掌心传来实实在在的握力,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怔怔地盯着这只新生出来的手臂,半晌没有动。
忽然,她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赤足跳下床来。
脚下的青砖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随手拿过一旁的鞋子套在脚上。
也顾不上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好,身上只穿着睡觉时换的一件素白中衣,裙摆拖在地上她提也不提,大步便朝房门冲去。
门被一把拉开。
屋外的廊下,古河正和那个粉裙少女并肩站着。
古河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长袍,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碗,碗里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煎好的安神汤。
那少女则抱着自己的那柄长剑,歪着头靠在廊柱上,眼眶还微微泛红,显然是哭过不久。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齐齐扭头望来。
云韵一看见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古河的衣领。
墨绿的长袍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古河手里的药碗晃了两晃,汤药洒出来几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那个……”云韵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那个从冰里面出来的人呢?”
古河被她抓得一愣,花白的胡须抖了抖,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好像是朝山下去了。那人走得不快,身上还披着大殿前的红绫,弟子们也没敢拦……”
不等他说完,云韵已经松开了他的衣领。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知道了,人便已经掠过廊下,白裙翻飞如蝶,朝着山道那头追去。
古河端着撒了大半的药碗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旁边的粉裙少女抱着长剑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师父的胳膊……好了?”
等到桌上最后一口菜也被他咽下肚去,陈晨才终于停下筷子。
他靠着椅背,揉了揉吃得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店小二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他终于放下筷子,便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手里还拿着一方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两下。
“客官真是好胃口啊,这一顿饭一共一枚银币。”
陈晨眨了眨眼睛。
“银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纯然的困惑。
“什么是银币?”
店小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客官您这……”他的眉头皱起来,语气开始变得不善,“您该不会是想吃白食吧?咱们客来居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您这么大个子一顿饭吃了五斤肉两碗粥一屉馒头,就一枚银币,我还没跟您多要呢……”
陈晨被这一连串话说得有些发懵,只得低下头呆呆地坐着。
就在店小二撸起袖子准备喊人的时候,一只玉手忽然从陈晨身旁伸过来,将几枚银白色的硬币轻轻拍在了桌上。
硬币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陈晨扭头望去。
只见云韵正站在他身旁,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发髻在疾奔中散开了大半,几缕青丝垂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