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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白 你叫什么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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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下游又忙了两日,等几处险情缓下来,众人才回天庭。积下的差事撞上月底,沈孚晚上也不得闲,回了归去来,还在核香火账目,案边摊着查到一半的往年水务记录。
谭舒看着账上的香火数目,想起初来那日,忍不住往沈孚那边凑了凑。
“老沈,那天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孚抬眼:“哪天?”
“就收香火那天。”谭舒道,“你是碰巧路过,还是早就知道了?”
沈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想问,我知道多少?”
“这不是好奇么。”
“那我也问你一件事。”
“什么?”
沈孚搁下笔,转过身来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谭舒面色一凝,干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问的不是覃殊。”
谭舒盯着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手已经攥住了衣角。
什么时候发现的?要把他交出去吗?差事没了倒还好,要是直接扔下去——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他,没有夺舍。其余的,你若愿意,可以告诉我。”
谭舒听见了,却没能立刻接话。
“你早就知道?”
“嗯。”
“那你还让我住这里?”
话一出口,他忽然明白沈孚那晚为何沉默许久,最后又答应了。
原来是看出旧友换了个人。
“……你是为了查我?”
“起初是。”
“起初?”
“后来想留你,就留了。”
谭舒只觉得松了一口气,那句“为什么”到了嘴边,竟没问出来。
“不想说便先不说。”
都知道了,也没拿他怎么样。
他偷眼看向沈孚,又垂下眼。人家惦记着旧友,连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都照顾了这么久。他却天天老沈长、老沈短,到了这时候,连个真名也不肯给。
往后还怎么好意思叫人家?
“……谭舒。
“言字旁的谭,舍予舒。我叫谭舒。”
“谭舒。”
他应了一声,勉强笑了笑。
人家早知道了,还由着他天天往跟前凑。他倒好,住得越来越自在,真当自己跟沈孚多亲近了。
谭舒没再看他,松开攥皱的衣角,起身道:“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谭舒。”
他脚下一顿。
“我心悦你。”
“你说什么?”
谭舒倏然回身,方才那点酸涩还堵在胸口,脸上却已经空了。
沈孚神色郑重:“我心悦你。”
这回听清了。
谭舒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你怎么也要喜欢男的?”
沈孚讶然:“你不是?”
“我什么时候——”
亲过。
谭舒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怎么解释?他那时真以为自己在做梦啊!沈孚一直不提,他还当这事早过去了,怎么人家还记着!
“那天我以为在做梦,不是故意——”
不对,他就是自己凑上去的。
“我是说,我当时脑子不清楚,你别当真。”
越说越像混账。
“不是,你很好,真的,是我……”
沈孚还没开口,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对不起!”
他扭头就跑,到了门口还险些绊一下,扶住门框便窜了出去。
到了缥沫香门口,谭舒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想起自己会飞。
白跑了一路。
他抹了把脸,在门外缓了片刻,理好衣襟,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店里还有几桌客人。明瓒坐在柜旁,面前摊着几页纸,见他来了,便往旁边一指:“坐。”
谭舒往椅中一落,端起奶茶便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尖一缩,忙将杯子放下。
方才是不是跑得太快了?连句话也没说清楚。可那要怎么说,难道告诉沈孚,亲是亲了,喜欢是真的没有——
“……明明有名额,人却这么少。”
谭舒抬起头:“什么人少?”
“飞升的呀。”明瓒道,“你怎么脸这么红?”
“烫的。”
他赶紧将奶茶放下。明瓒没再追问,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纸。
“才接手就碰上这个,还得再去问。班晴,你看这几处——”
谭舒跟着看过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孚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覃,你压着我那张纸了。”
谭舒连忙抬起胳膊,替她把纸抽出来:“你刚接手,肯定忙。”
“何止忙。”明瓒将纸往桌上一放,“偏偏君上还给我找事。”
谭舒总算听进去了:“什么事?”
“让我下去看那位老前辈。”
“他怎么了?”
班晴道:“没怎么。君上想知道他在下面过得好不好。”又压低声音对明瓒道,“你小声点,这里还有人呢。”
明瓒冷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分明是想听笑话。还要我看仔细了,那位如今读不读书,听不听长辈教诲。我这边忙成这样,他倒会给我添活。满天庭那么多人,偏偏挑我,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谭舒忽然想起君上那句“学得还挺像”。
他默默低下头,这奶茶可真奶茶啊。
“你说,我哪里得罪他了?这算不算给我穿小鞋啊?”明瓒越想越气。
谭舒险些呛着。
“……我替你去吧。”
两人齐齐看他。
谭舒挺直腰背:“都是朋友,这点忙算什么。”
“今日这么仗义?”
“我哪天不仗义。”谭舒说罢,很镇定地喝了口。
明瓒当即取纸写地址。班晴向最后那桌一招手,碗盏便接连飞去后厨。她见谭舒仍坐着,问他还要不要添。他摇摇头,犹豫片刻,开口道:“你们这里,能不能借我住一晚?”
“住?”明瓒抬头,“你家呢?”
“房款没还上,被收回去了。”这倒一个字也没骗她。
“那你这些天住哪里?”
“朋友那里。”
“今日不方便?”
谭舒点头,想了想,又道:“我明日找个地方租。今晚先借我个角落就行。”
班晴道:“后面有张榻,窄些。”
“够了够了。”
明瓒将地址递来,忽然笑道:“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先应下差事,再来借宿。”
谭舒跟着笑。
谢天谢地,她自己想明白了。
等店门关好,谭舒在后头躺下,才硬着头皮给沈孚传讯,说自己歇在缥沫香,明日替明瓒下凡一趟。
想了想,又添一句:“东西等我回来再拿。”
沈孚很快回了:“拿去哪里?”
“我找个地方住,就不一直打扰你了。”
消息送出去,谭舒盯着看了一会儿。是不是太生分了?人家才说喜欢他,他就急着搬走,倒像嫌弃人家似的。
“你别多想。”
那边静了片刻。
“那你是何意?”
谭舒被问住了。
他翻了个身,膝盖撞上榻边,疼得缩了回来。还没想好怎么答,又来一句:
“是我会错意了?”
谭舒一下坐起来。
“没有没有!”
发完才觉不对。没有什么?没有会错意,那不就是——
“不是,我是说,你没做错什么。”
沈孚这回许久没回。
谭舒盯着传讯,恨不得把方才几句话全吞回去。
终于,那边问:“那为何要搬?”
实在不知道回什么,他索性躺倒,将被子拉过头顶,没再回讯。
今晚这都什么事。
原以为是沾覃殊的光,结果沈孚喜欢的是他。
那还是自己更——
不对,比这个干什么!
谭舒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乱死了。
第二日,谭舒化了个形下了凡。
到了地方,先在门外听见了读书声。
一处窄院,墙脚堆着柴,晾衣绳斜斜牵过窗前。窗下的少年正低头读书,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短了一截。
桌边坐着个老人,听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书页。
“不能只顾着念,拿笔写一写,才记得牢。”
少年应了,将书放下,铺纸研墨。才写了两行,老人又道:“也别闷头抄。嘴里念着,耳朵听着,才能往心里去。”
他便一面写,一面念。
“慢些。读书又不赶路,这么快,能想明白什么?”
少年停了笔,正要答,老人已将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写你的,不必停。我说,你听着就是。”
妇人端着水进来,俯身看了一眼:“才写这些?”
“方才在背书。”
“背书好,可字也要练呀。到了考场上,总不能背给人家听。”
“正在写。”
“知道你在写。我们又不懂这些,只能平日多提醒几句,都是为你好。”
少年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妇人将水碗往旁边挪了挪,又替他理齐纸张:“也别总低着头,该歇就歇一歇,眼睛坏了可怎么好。”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
“怎么了?”妇人问,“写不出了?”
少年沉默片刻:“歇一歇。”
“这才坐了多久。”老人笑着摇头,“你看,说到歇,倒听得快。”
谭舒走出一段,才忍不住笑了。这算不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君上真够损的。
差事已经办完,他正要回天庭,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雁感?
那身神光在人群中分外显眼,来往的行人却恍若未见,原来是隐了身形。
“雁大人?”
雁感回头,见是他,目光先在脸上停了一下。
谭舒赶紧笑道:“我是覃殊啊,这么巧,您也下来办事?”
“来看人。”
他顺着雁感的目光望去,几个孩子正在巷子里玩。一根树枝被抢来抢去,其中一个跑得太急,扑通跌倒,又自己爬起来追。
雁感的手动了动,重新背到身后。
“您家的?”
“十一代孙。”
谭舒又数了一遍那几个孩子。
“哪一个?”
雁感指了指。谭舒看过去,那孩子跟着同伴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树枝,转身追了上去。
他们跟着他往巷里走,经过两户人家。门前有人择菜,见孩子们跑过,扬声叫住。
“别往河那头去!又忘了交代你们的话?”
一个孩子回头:“我们又不去她家!”
“路过也不许!”
孩子们跑远了。旁边的人问:“又打雷了?”
“前些日子才打过。好端端的,独独往她那里落,谁敢住近。”
谭舒脚步慢下来。
“还是没飞?”
“飞什么。起先还当真是仙人渡劫,赶去看,结果看了几回,人还在。如今挪到那边住了,倒也省得旁人跟着提心吊胆。”
那人摇头,掐去一段菜梗。
“真是倒霉。”
谭舒问道:“是一回没飞,还是每回都没飞?”
两人抬头看他,觉得这话问得稀奇。
“飞了还能留在这儿?”
“那雷是一直劈她?”
“可不就是。”
“有人去看过么?”
“谁敢凑这个热闹,你不是这里人吧?”
谭舒点头,顺势问清方向,雁感站在旁边听。那两人说着,又提起谁家祖上也出过仙人。
“叫什么?”
“那谁记得。家谱断过几回,如今只剩这么个说法了。”
谭舒回头看雁感。
巷子另一头,那个孩子又跑了回来,擦着雁感身旁过去。
雁感看着他跑远,回头对谭舒道:“你有事便去吧。”
谭舒道过别,走出巷子,还惦记着方才的话。
一次落错也就罢了,怎么还劈个没完?袁神不管的吗?
他照着指点往河边去。出了人家,路渐渐宽了,远处水光铺开,竟是一条大河。隔岸树木只看得见一层深浅不一的绿,哪里有屋子,一时也分不清。
谭舒望了望对岸。飞过去倒快,可一会儿还要上门打听,总不好从天而降。
正好芦苇外漂着一只小舟,他便扬声喊:“船家!”
那人听见了。
“去对岸吗?”
老人点点头,将船撑过来。谭舒问那处屋子,他便朝远处指了指。
“顺水过去,在那边上。”
原来还不正对着。谭舒看了看他指的方向,问过船钱,上了船。
小舟离岸,水从船边分开。老人撑出浅处,将篙收好,换了桨,问他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有人挨了几回雷,也没飞升,想去看看。”
老人打量他一眼:“胆子倒大。”
“就看看。今日天也好。”
谭舒仰头望了望,碧空如洗。船身轻轻一晃,他收回目光,扶住船沿。
“成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老人划了一桨,“说起这个,倒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谭舒转过脸来。
“有头狮子,跟豹子、猴子、猞猁,还有一条狗,住在一处。”
这开头倒新鲜。
“它们不打架吗?”
“起初好好的。”
老人划了一桨,又添道:“哦,还有只兔子。”
“后来,狮子发现豹子跟猴子、狗商量,要杀猞猁。”
“为什么?”
老人没答,只道:“狮子不许,斥责了豹子。”
“那后来呢?”
“后来狮子病了。”
一缕水草缠在桨上,老人提起来,抖了两下,水珠落在船边。
“怎么好端端就病了?”
老人手里的桨停了片刻。
“不知道,总之他病得很重,豹子就不再恭敬了。撕下他的皮,咬断他的脖子,狮子死了。”
河风吹过,谭舒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老人已经将桨重新放入水中,仿佛故事到这里便完了。
“那猞猁呢?”
“也被咬死了。”
“谁咬的?”
“不知道。”
“猴子呢?”
“跑了。”
“狗?”
“留下了。”
老人说一句,划一下桨。谭舒望着岸边渐近的树影,将那几只动物重新数了一遍。
“还有兔子呢?”
“没印象了。”
“怎么就没印象了?不是住在一起吗?”
老人望着水面,慢慢道:“狮子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船底轻轻一震,靠岸了。老人站起来,拿篙抵住岸边,将船停稳。
“到了。”
谭舒往岸上看了一眼,仍没忍住:“船家,这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一个无名的人讲给我的。”他指了一个方向,“往里走,就能看见屋子。”
谭舒付过船钱,起身上岸,又道了声谢。再回头时,小舟已离开了岸,那人背朝着他,划入一片水光里。
他沿着小径往里走,还在琢磨那头已经死了的狮子。转过一片树丛,前头终于露出屋檐。屋旁有块菜地,一个女子正蹲着拔草,手边的竹篮里已经堆了半篮。
谭舒走近,唤了声:“打扰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幽兰隐于草色之间,连这片寻常菜畦也显得清幽了。
“我想问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人经常……”
“挨雷劈?”
他一怔,点头。
女子将手里的草放下,神色平常。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