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奇闻录：高冷神官爱上我》柳岸芙蓉

8、聚云 老沈，你方

　　陆栩忙传讯，几名仙员收起墨镜，分头去查水位、堤防。谭舒才调出涁河的记录，沈孚已先行去处理聚云。
　　“老覃，跟我走。”陆栩叫他。
　　他赶紧抱起册子，追了出去。
　　出了洞天，还没落低，眼前便暗了下来。谭舒往下望，云间还露着一点山尖，转眼也没了。
　　沈孚的青袍在前面一闪。厚云向两旁退去，先露出山脊，随后是一条浑黄的河，沿岸屋舍密密挨着。他才探头想看清些，两边的云又涌了回来，河流、屋舍接连隐去，连那点山尖也被吞没了。
　　“快。”陆栩催他。
　　他跟上，一头扎进雨里。
　　雨点打在脸上，密得几乎睁不开眼。陆栩往下指，他顺着看去，坡路上已经有了长长一列人，挑担的，牵牛的，背着孩子的，都往高处走。路口有人敲锣，叫后头的人不要停，几名差役分站在岔道上，引着各村来的人。
　　两人落在路旁，正遇上一个浑身湿透的差役跑来。
　　“仙官，可算来了。沿河几处都去叫了，近处两村已经撤过，河湾那边还没齐。我们里正带人挨户找着，船也过去了。”
　　陆栩问清方向，便将谭舒交给他，随即斜掠上堤。
　　那差役抹了把脸，带谭舒往坡下走：“这边几户腿脚不便，先接上来。牲口也得牵，方才有头牛惊了，堵住半条路。”
　　谭舒点头，循着喊声飞过去。
　　一辆车陷在泥路上，后头的人正往两旁让。车上摞着粮袋和被褥，一只竹筐歪在顶上，露出半口铁锅。车夫跪在轮边使力，车轮只在泥里转。
　　“我来！”
　　谭舒托起车身，竹筐随之一滑，锅碗哐啷作响。他连忙稳住，低低浮着往坡上送，车夫提着绳子在旁引路。
　　谭舒将车送到坡上，放稳后交还车夫。
　　再见到陆栩时，他正与一个守堤的老汉说话。老汉手里拎着铁锹，裤腿上裹满泥，指着河面道：“方才还在那道印底下，这会儿已经看不见了。”
　　堤上几个人将装好的土袋运过来，另一名仙员挥手施法，一袋接一袋送往低处。有人蹲在背水的一面察看，忽然喊了一声，旁边的人立刻围过去。
　　陆栩听过，脸色更沉，转头传讯。
　　“雨神大人，水还在涨。堤后有渗水，已经在补。”
　　谭舒望向天上，什么也看不见。雨从眼前直直坠下，打在河里，水面上白花花一片泡沫。
　　过了一会儿，陆栩又抬起头。
　　“去请地神。”他对身旁的仙员道，“大人已请了邻近雨神，云还压不住。”
　　那仙员转身便走。
　　谭舒正要问，堤下忽然鸡叫声大作。一个竹笼滚下车，几只鸡钻进人脚底，追赶的妇人险些跌倒。谭舒将鸡拢回笼里，替她扶住。
　　“拿绳子捆牢些。”
　　妇人翻出绳子，才系好，天上忽然亮了些。
　　谭舒抬头，雨幕里隐约透出几道身影，一片厚云正向远处移去。他不由松了口气，可不过片刻，才浅下去的天色又黑了，新涌来的云压着旧云，翻出一层灰白的边。
　　陆栩仰头听着传讯：“比先前还多？”随即低头记下新报的水位。
　　程恪带着管贤落在堤上时，堤脚已经漫了水。
　　他接过河道图，问了几句，便沿堤掠去。土石从他脚下隆起，原先陷低的一段缓缓抬高，正在填土的人赶紧让开，几名地神司仙员随后过去，逐处查看。
　　水撞上新起的堤岸，白沫飞溅。谭舒隔着雨望见程恪落足在新抬起的堤上，身子随落势一低，单掌按住地面，脚边一道裂口渐渐合拢。
　　管贤又传了一回讯。
　　等了半晌，他走到程恪身边，压低声音。谭舒刚替人把几捆木料送上堤，落在不远处，听见他们在交谈。
　　管贤说：“……还是不肯来。”
　　程恪没抬头：“都问过了？”
　　“问了。一听是这里，就问是不是又要强拦。他们说，不久前才死了两个，还贬了一个……大人，要不我们也……”
　　“徐尚为何被贬，你忘了？”
　　“可他们都怕再添一个……”
　　程恪看了他一眼，道：“知道了。你带人去那一头。”
　　管贤应声，招呼几名仙员过去。
　　谭舒捡起地上的绳头，想跟上，陆栩却在坡下叫他。河湾那边又送来消息，还有几户没接出来，船靠不过去。
　　他飞下堤。

　　沈孚从雨幕里掠下，足尖一触堤面，便收住了身形。两位神官随他落定。
　　“移不完。”其中一人开口道，“我才送走一片，回来又填满了。沈孚，这不是寻常云雨。”
　　沈孚传讯问陆栩：“河湾撤完没有？”
　　“还差几户，已经又派人去了。”
　　他正要往云层去，另一人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先缓一缓。下面有人接应，你别再硬撑了。”
　　沈孚望了眼下方。雨幕里，几道身影正往河湾落去。
　　“这样的云，谁知道还要来多少？”那只手没有松，“地神司那回——”
　　“我知道。”
　　那人看着他，终于松了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我往我那边带一些。”
　　另一人皱眉：“你那边接得住？”
　　“分几处下，总能接一些。”
　　沈孚道：“谢了。”
　　“还用你说。”
　　那人已经腾身而起，另一人低头传了道讯，也跟了上去。

　　谭舒在半空听见这几句，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他忙收回目光，将人送到坡上。一个男人迎上来，伸手接过孩子，又往他身后看。
　　“她娘呢？”
　　“后面，马上来。”
　　话音才落，另一名仙员已抱着妇人到了。男人扶住她，一家人挤到一处，孩子看见妈妈，突然哭出声来。
　　谭舒转身，再往河湾去。
　　雨不再像方才那样兜头泼下来，落在脸上，终于分得清雨点。可远处的屋顶仍罩在一片白蒙蒙的水气里，河水已漫过院墙。
　　几只羊挤在一处高台上，泥水里露出半截木栏。一个老人站在屋檐下，手里还牵着绳，朝飞来的仙员拼命挥手。
　　“这里！还有这里！”
　　谭舒落低些，将几只羊一并托起来。它们在空中乱蹬，绳子绷得笔直，他叫老人松手。旁边的仙员接了老人，示意他先走。
　　才升起一点，身后便轰隆一响。
　　谭舒回头，只见那处屋檐往下一沉，墙角碎开，整面土墙倒进水里。木梁随着浑水翻出来，撞上院门，门板脱了，打着转往下游去。
　　老人伸手去够，抓了个空。
　　仙员抱紧他，迅速升高。
　　谭舒托着羊跟上。
　　坡上的人看见他们，又迎过来几个。羊一落地便挤作一团，有人拿绳拴住，有人扶老人坐下，问他还有没有家人在下面。谭舒将手收回来，才觉出胳膊绷得发酸，摸出法力丸吞了一颗。不远处，一头猪悬在半空，叫得惊天动地，底下几个人拿着绳索等着接。更远些，两名仙员赶着几头牛，往干处去了。
　　谭舒咽下药，转头又听见叫声。
　　堤上骤然传来一阵轰鸣。
　　水面已高过了先前的堤顶，程恪新抬起的土石还没稳住，便被急流撞得往外崩。几名仙员迅速撤开，沈孚抬手，扑向缺口的水猛地折回，白浪冲起，整段河面隆成一道高脊。
　　程恪脚下的地面又震起来。
　　塌下去的堤岸重新升高，裂口合住了，水却仍在往上涨。上游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一口巨钟在雨幕深处作响，余音未歇，又压来一声。
　　谭舒手里的担架晃了一下。他托住另一头，陆栩的传讯也到了。
　　“两位神官要另开河道，图上这一路都得让出来，你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人。”
　　河道图随讯展开，一道线从涁河旁划了出去。谭舒认出那片低地，几个人正扶着伤者往那里走。
　　“那边不能去！往坡上！”
　　差役跑去引路，歇脚的人撑着膝盖起身。谭舒托着担架转向，抬担架的人在泥里拔出脚，一步步跟上。
　　身后又是一声水响。
　　他回头，浊浪已扑过新起的堤沿，被沈孚折回河中。程恪仍立在岸边，手没有放下。雨水打得谭舒眼睛生疼，他收回目光，护着担架继续往上。
　　低地里的人渐渐少了，差役沿路催过去，最后几个人也扶着走上坡来。
　　“那边清了！”
　　地面深处随即传来闷响。
　　远处的土层拱起，从中裂开。裂口越过低地，两侧泥石翻卷，树木随着整片土坡向外移去。
　　河中高起的水脊陡然转向。
　　洪流撞进新开的深槽，水头卷着泥石向前奔去。沟底仍在震动，程恪抬着手，将前方的土石继续向两侧推开。沈孚立在另一端，青袍被风鼓起，奔涌的水在他身前折过一道弯，接连涌入新河道。
　　“仙官，赶紧走吧！”
　　谭舒收回目光，托着担架继续往坡上走。身后水声轰鸣，脚下的地还在震，直到把人送进避雨的地方，他才腾出手往外看。
　　雨幕遮着，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了。
　　入夜以后，坡上亮起了灯。
　　雨仍没停。河里还在排水，新开的河道两旁有人来回查看，哪里冲塌了，便叫地神司的人过去。百姓指路，仙员沿没撤完的地方继续找，回来的时候，有的托着人，有的只带回来几件东西。
　　谭舒又送了几趟，落地时腿一软，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你先歇歇吧。”
　　他站了一会儿，去避雨处找陆栩。几本册子摊在案上，一个差役守着灯问姓名、住处，来寻家人的围在旁边，报过了，仍不肯走。
　　谭舒擦净手，在空处坐下，接过一本。
　　各村先撤上来的人，后来又救回的人，都要对着底册逐一核过，记清安置在何处。有一家分在两处，查问了几回，总算找齐，寻人的将去处念了又念，匆匆出去了。后头的人赶紧上前，报出姓名。
　　谭舒记下，才要翻册子，案旁一个男人又往前挪了挪。
　　“仙官，劳烦看看薛金珠。”
　　这个名字方才已经找过了。谭舒将新送来的名单拉近些，从头往下看。男人俯身望着，雨水沿着额角滴到案上，他用袖子擦去，将手收了回来。
　　“多大年纪？”谭舒问。
　　男人伸出手，在腰旁比了比。
　　“才这么高。头发有些黄，两边扎着小辫，穿件小褂子。”
　　他说得急，谭舒便先将这些记在底册的名字旁。男人看着他落笔，又补了一句：“袖口有块补丁，她娘缝的，针脚细，跟衣裳一个颜色。您找的时候，劳烦也看看。”
　　谭舒点头，将几处送来的名单逐本翻过。
　　男人跟着他的手看。翻得稍快些，他便往前探一探，待谭舒停住，又望向他的脸。
　　最后一本也翻完了。
　　“还没有消息。”谭舒道。
　　男人没应，低头望着摊开的册子。过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前面。
　　“这一页呢？”
　　谭舒翻回去。
　　“找过了，这里也没有。”
　　“我不认得字。”男人将手缩回来，“怕漏了，劳烦您。”
　　谭舒又看了一遍，将那几行姓名念给他听。他听得很仔细，听完，慢慢直起身。
　　后面有人报名字，他便往旁边让，将案前空出来，自己仍站在灯旁。有人送来册子，他就抬头，待谭舒接过去，又向前挪半步。
　　新送来的几页不多，谭舒很快看完，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
　　男人扶住案沿，低下头去。
　　外头忽然一阵喧哗。几个人急急跑出去，男人也跟到门口，扶着门框往雨里望。灯下围拢着几个人，将里面挡住了，他踮起脚，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
　　有人进屋，俯身低声报了个名字。
　　谭舒在底册上找着，笔尖停了一下，才在旁边记下。
　　“是谁？”男人问。
　　谭舒念给他听。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慢慢走回来。灯旁的位置叫人占了，他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仍望着这张案。
　　后半夜，陆栩来取未核上的名册。袖口破了一道，头发还在滴水，他俯身看过，指着其中一行又问了一遍。谭舒取出底册，两人重新对过，将尚无消息的几户另记下来。
　　陆栩拢好纸页，转身要走，男人忙让开路，跟着走了两步。
　　“仙官，薛金珠。”
　　陆栩停下。
　　“头发有些黄，两边扎小辫的那个，袖口……”
　　“记着了，模样也记下了。”陆栩将册子收进怀里。
　　男人点点头，往旁边退时身子晃了一下，忙扶住案角。陆栩伸手托了他一把。
　　“你还没领饭？”
　　男人摇头。
　　“灶神司的人在门外，你也去领一碗，端回来吃。”
　　男人回头看了看案上的册子，这才随着旁人往门口去。
　　谭舒叫住陆栩：“老沈呢？”
　　“还在河上。”
　　“云还在堆吗？”
　　“嗯。”
　　陆栩跨出门去，提身掠入雨幕。男人一直望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到案旁。
　　“我还在这里等？”
　　“嗯，有消息便告诉你。”
　　他便挨着墙根蹲下。旁边也等着几个人，听见门外有脚步，都抬起头来。
　　谭舒将被风吹乱的纸压好，接着往下核。
　　天色发灰时，谭舒将核过的记录交出去，跟着送东西的人往堤边去。
　　河水已经低了些，仍翻着浑浊的浪。新河道里水声不断，程恪站在一段岸边，他身旁还站着位戴宽沿草帽的神官，米白布衣。管贤对他们说了什么，过后程恪抬手指向下游，管贤点头，带那神官去了。
　　谭舒放下东西，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低头拧衣摆，拧到一半，手指使不上力，便松开了。水顺着袍角往下滴，脚边一小片碎木头浮起来，碰到他的鞋，又转开。
　　身旁有脚步停下。
　　沈孚衣摆湿透，袖口沾着泥，正低头看他。
　　谭舒往旁边让了让。
　　沈孚坐下，隔了一会儿，问：“名册核完了？”
　　“送去了。没找着的，另外记着。”
　　“嗯。”
　　谭舒揉了揉僵住的手指，忽然沈孚的手覆了上来，贴到掌心才觉出对方的手也凉。
　　“老沈，你方才……”
　　沈孚侧过脸。
　　谭舒望着那截沾泥的袖口，远处洪流转入新河道的景象又浮了上来。他张了张嘴，身后恰有人经过，低声问同伴另一处还有没有消息。
　　“还没。”
　　脚步声远去。
　　“没什么。”谭舒低下头。
　　他慢慢往旁边靠了些，肩膀碰到沈孚的肩。沈孚没有动，他便闭上眼。
　　耳边仍是水声，夹着人来人往的脚步。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天已亮了许多，沈孚还坐在那里。
　　“还要去哪里？”
　　“下游。”
　　“我也去。”
　　“你再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