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否泰 不会是…… ...
-
谭舒在沈孚家住了半月有余,一心只盼月底发俸。他先前预支不成,好在沈兄实在仁义,没有赶他出去。他早已在心里将这笔尚未到手的功德安排妥当,几处欠账也各有着落,还清之后,便可搬回易安居,不必一直麻烦沈兄。
那一打旧文书,他起初还要逐份对着看,后来嫌翻找费事,便将文书分门别类,又编了索引,遇见相仿的祈愿,一查便知道该翻哪份。他对这套整理查找的办法颇为得意,取名“摸鱼大法”,四处售卖。差事也渐渐办得熟了,遇见相仿的祈愿,翻出旧文书照着办,不多时便又批完一摞。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发俸这日,想着马上无债一身轻,他越发欢喜,竟在案前傻笑起来。
雁感将文书送到案前时,谭舒忙站起来,笑着伸手去接。
“多谢大人。”
雁感看着他,忽然将文书往案上一拍。
谭舒的手停在半空。
“你倒是真会省工夫,省出问题了吧?”
谭舒看看他的脸色,慢慢收回手:“大人,怎么了?”
雁感压着火气道:“自己看。”
谭舒拿起文书,才展开,便看见了“去职”二字。
他将纸往近处拿了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想搞点新方法,我管过你么?在财运亨卖什么摸鱼大法,我也由着你。”雁感见他抬头,指着文书道,“差事呢?你就给我办成这样?”
谭舒张了张口,低头去看下面的事由。原来他这半月经手的财运,该添的添,不该添的也添了。那一带的人手头宽裕,肯出高价,邻近几县的商贩便纷纷运货过去。周围县的人收入未增,粮价倒先涨了。祈愿递上来,辗转查核,末了查到了他头上。
谭舒读到末尾,仍低着头,迟迟没有动。
“我……”
雁感看向他。他下意识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下去。方才还觉得自己办得又快又好,如今那些经手过的文书一份份浮上来,他想找出哪一笔出了错,脑子里却乱得什么也抓不住。
手里的纸轻轻颤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
雁感看着他,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还是脚踏实地的好。这次闯了祸,下一份差事,总该记着些。”
谭舒怔怔地听着他,慢了半拍,才点了一下头。
“这个月的俸禄照发。等你把这些烂摊子处理好了,再来领。”
雁感转头唤祢常,叫她一并去。待人走了,谭舒还站在案前,祢常抱着账册过来,他才匆匆往旁边让。
“姐,对不住,把你也连累了。”
祢常将账册往案上一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谭舒一怔,抬眼看她,方才勉强绷住的嘴角又垂了下去。
“还能补救呢,先别把自己吓坏了。”她看见他眼里的水光,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当差谁还没出过岔子?”
受牵连的几县,有两处归祢常经手,余下的又在别位同事名下。他不能一并改了,只得抱着文书挨个商量。众人各自取出账来,彼此对看,议定几处财运如何添减,先各调过一些。祢常所管的一县受累最重,二人便带着文书,先往那里去。
到了县衙,只见廊下一溜空麻袋,差役正忙着叠起,案上秤杆一起一落,领米的人尚未散尽。谭舒看见有人料理,心里略安,随着祢常进去。那地方官听说来了仙人,忙起身让座,又命倒茶。谭舒将来意说了,连几处已经调过的账目一并递过去。
半晌,地方官才道:“下官连日求粮,四处算计,总想着是哪里漏算了。”说着,将文书轻轻搁下,“原来漏算了一位。”
谭舒讪然缩回伸向茶盏的手,低声告罪:“实在对不住。”
“几处财运,来之前已同各位主管商议,各调过一些。”祢常指了指案上的文书,“改过的都记在这里,大人先看看。”
谭舒觑着地方官的神色,待那几页翻过,才慢慢松开攥紧的衣料,斟酌着补了一句:“往后还会一起看着,慢慢调回来。”
“如此甚好。”地方官将文书放下,“只是货还不曾回来,眼下仍须先买粮。”说着,将几封信推来。
谭舒接信细读,读到那处粮价,便将前后几行又细看一遍,不由问道:“这里便宜许多,怎么不多买些?”
地方官铺开地图,指给他看车马必经的路,又取脚钱的账压在旁边。
谭舒将信挪到账旁,倾身细辨。指尖循着那条绕远的山路缓缓移过,末了却折回来,在两地之间轻轻一划。
“如果能从这里穿过去,能否省下脚钱?”
“那里是山。”
“我知道是山。”谭舒伸出两指,分按住两地,语意渐见恳切,“在这里修条隧道,或者辟开一道,车不就能直着过去了?”
地方官将手指往旁边移了移。
“这一片,都是山。”
“不是叫你们拿锄头去挖。”谭舒说着,已经转向祢常,“姐,地神司能不能开?”
祢常微微蹙眉:“能开,可人家未必肯。”
“为什么?”
“开山要花多少功德?这笔财运亨报销不了,你又出不起,让人家又出钱又出力,怎么可能乐意呢。”
谭舒听见“功德”二字,神色一顿。他又低头看向压在图旁的脚钱账。他将那账拉近些,看过数目,又把地图往祢常那边推了推。
“还是先替我问一声吧。要多少,问过才知道。”说着,又往她跟前凑了些,“好姐姐,问一声总不花功德罢?”
“不花。不过到时候可别找我借功德。”祢常说着,已将传讯发了出去。
地方官将地图拿到亮处,连那脚钱的账也带了过去。谭舒见他重算,又凑上前去,要说两句,才张了口,那官员便抬手止住。他只好等着,待算盘停了,先听见一声“备车”,竟比自己还急。
一行人到了山前,管贤已在那里。谭舒将意思说了,管贤仰头看山,又低头看车,末了道:“我请神官来。”
谭舒忙说很好。车夫却不知他们商议的是什么,听见往后不必绕山,只从当中过,便问:“车从哪里过?”
谭舒指给他看。
车夫看看石壁,不再问了,只把车往后牵。谭舒还欲告诉他不必退,那人已牵出老远,倒省了这句话。
不多时程恪到了。谭舒认出是从前替自己指路的那位常温美式神官,忙迎上去。祢常将地图递来,叫了声“程神官”。
程恪听见这一声,接过图。地方官在旁说粮价,说路程,他一一听了,又问这县归谁经手。谭舒忙道:“祢常姐管的。只是这回的事,原是我那里惹出来的。”程恪点了点头,便沿山脚去看。管贤跟上,谭舒自然也不肯落后,才走几步,衣裳便被枯枝留住。那边已折回来了,他这里尚未脱身,越急越扯不下来。
祢常站在一旁等着:“你急什么,咱两个外人,过去了也帮不上忙。”
他于是低头去解,却听见程恪道:“这一面能开,另一头还须看过。祢常,你同我去。”
谭舒才得了自由,忙道:“我也去,可有什么要帮的?”
程恪道:“不必。从前常同她做这些,配合惯了。”
两人走后,谭舒问管贤:“祢常姐从前也在你们那里?”
管贤道:“常来。那时帮了我们不少。”
两人回来,程恪便叫众人退远。管贤听了,迟疑道:“只是补法力的功德……”
程恪道:“我出。”
管贤便不再问,转身去叫车夫。祢常将地图还了地方官,也随众人往后走。谭舒原还替这笔花费悬着心,听见有人担了,忙向程恪道谢,谢过又觉不足,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得跟着退开。
程恪独自立在山前。谭舒也仰头看山,刚才在地图上看的时候,划一下便过去了,如今仰着脖子,半日还没找到山顶,又往祢常身旁挪了挪。
祢常道:“怕了?”
他道:“我看看姐你站得远不远。”
话音刚落,脚下忽然一震,他也顾不得看祢常姐了。只见岩壁上尘土直落,一线裂痕往上飞去,半山的树丛陡然分开,轰隆一声,竟直透山顶。两边山石缓缓退让,中间的天光越放越宽,方才遮得严严实实的另一面,渐渐露了出来。
谭舒仰着脸看,忽地一阵风卷了尘土过来,灌了满嘴。他忙低头咳嗽,揉过眼睛再看,山还在,只是两边各立着一半,当中已是一条敞亮的路了。
程恪又将路面整平,散石推开,才放下手。管贤先走过去,众人这才跟上。那车夫先前退得最远,如今倒赶着上前,到了路口,又停住向程恪行礼。地方官等他拜完,便催着试走。车轮碾过去,颠也不曾颠一下,及至走到另一头,几个人一齐喊起来。
谭舒也笑了,赶着去看。那车夫回来,比手画脚,只说往后一天能多走多少路。谭舒插口道:“照这么说,今日还能再运一趟?”
车夫忙道:“何止一趟!有了这条路,往后再不用绕山了。多亏地神大人!”
说着,众人纷纷去谢程恪。程恪受过了,又嘱咐管贤留下核看山壁、料理接路。谭舒衣上的浮尘自行扬起,转眼便散了个干净。他回过身,见祢常正将手收回袖中,朝她投去感激一笑。
程恪道:“我先回去了。”
几人看着他离去,谭舒这时才想起问祢常:“姐,补这一回,得用多少法力丸?”
祢常说了个数。
谭舒原还想说自己那里有十二瓶,听了,便不提了。
地方官早已叫人取来纸笔,重新写信催粮。谭舒凑近问脚钱省了多少,听见数目,心里又活泛起来,笑道:“这么说,粮价可就——”
“托诸位仙官的福,路既通了,余下买粮平价的事,下官自会料理。”地方官将写好的信交给差役,转身向几人作揖,“诸位尽可回去歇息了。”
谭舒道:“若还有什么要帮的——”
“已不敢再劳烦了。”地方官忙又向他作了一揖,“尤其是您。”
谭舒那半句话还没说完,地方官已上了车。他只好转回来,见祢常也要走,忙道:“姐,等等,你替我看个东西。”
他将那几份旧文书递给她,道:“姐,你替我瞧瞧。我照这个办的,怎么就错了?”
祢常只瞥了一眼就睁大眼:“不得了,小老弟,这是你办的?”
“啊?之前的。我照着它办的。”
“……你这月全照这个?”
“半个月,也不是全照。书上有的照书,这种没写的,我就照旧的。”
他将其中两份抽出来,指给她看。
“你看,这几份都是这么添的。我后头碰见差不多的,就照着办了。”
祢常又将那几份翻了一遍。
“这几笔为什么添,你也不记得了?”
“不会是……这些文书有问题吧?”
“……你先让我看看。”
祢常将两份文书对着翻了翻,道:“这份怕是不要的,你倒拿来当样子了。”
谭舒怔了怔:“可我案上就留了这个。”
“办好的谁还留在案上。”
“……也是。”
谭舒将那两份文书收好,叹了口气:“不看了,反正往后也用不着。”
祢常道:“那我走了。”
“姐,你去哪啊?”
“钓鱼。”
谭舒忙跟了上去。
祢常回头看他:“你也去?”
“反正也没差事了。”
岸边一块青石探入水中,祢常拨开芦苇,拢了衣摆坐下,将钓线送出去。水里的山影轻轻一晃,又合拢了。
谭舒才坐稳,她已仰头喝了一口,衣袖顺着手臂滑下些。风从水上来,吹得她鬓发拂在唇边,她随手拨开,将壶递过去。
“自己添。”
谭舒接了,那酒入口清凉,过了一会儿,暖意才渐渐上来。他把来时抱着的文书往身后一塞,寻个舒服处坐了。
祢常斜支着一条腿,钓竿横过膝头,目光随着远处一只水鸟去了。浮漂才动,她的手便已搭上竿,待它往下一沉,随即扬腕。
水面骤然翻起一片波澜。一尾鱼破水而出,细长的身子在斜阳里一翻,鳞光间闪过几道青蓝,随即甩尾钻回水中。祢常顺着它的劲略送了送竿,唇边已有笑意。
谭舒提着篓子,已想着若有口锅,煎得两面焦黄,再撒些盐,正好下酒。
“别倒水进去。”祢常道,“旁边挂着的小篓,放那里面。”
“姐,这是什么鱼?”
“桃花鱼,用葱姜煎一下最好吃。等下说不定还能钓上塘鳢,炸着吃刚刚好。”
“好耶!我正饿着呢。”
“那你等会儿看火。”
谭舒将鱼放好,回身替她倒满酒。祢常喝了一口,忽然问:“若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最好的朋友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做?”
“啊?什么事啊?”
祢常没答。浮漂顺水移出些许,她轻轻收了收线。
“罢了,想岔了。”说罢她将酒杯伸过来:“再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