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兄 因为我装腔 ...

  •   等了半天,那人总算回来了。
      谭舒坐在木板上,一只手支着脸,另一只手在眼前戳来戳去。
      催他上班的那行字还在。
      字底下没有能按的地方。他试着碰了碰名字,又在心里喊了一句“等一下”,等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送出去没有。

      “你在做什么?”
      谭舒猛地抬头。
      “你可算回来了!”
      那人目光落在他还举着的手上。谭舒赶紧放下,又想起自己还被定着。
      “先放开我啊。”
      “香火尚未收成,今日我不追究,你以后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谭舒脚下便松了。他试着动了动腿,赶紧站起来,衣摆都没来得及拍,那人已经转过身。
      “等等!”
      那人停下,狐疑看他。
      “能不能带我上去?”
      “你自己不会?”
      “不会啊。”
      “那你怎么下来的?”
      谭舒张了张嘴。
      他也想知道。
      他往脚下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要不你先带我上去?我同事还催我上班呢。”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谭舒刚想往前凑些,身上忽然一紧,像被什么隔空拢住,双脚已离了地面。
      “哎——”
      他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船棚和芦苇一齐矮下去,谭舒两脚悬空,目光却顺着展开的水道跑了出去。
      “兄台,你刚才去干嘛了?”
      “斩妖。”
      “这里还有妖怪?!”
      “水妖。”
      谭舒低头看看水面,又看看身旁的青袍。
      连衣服都没湿。
      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起,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想起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您贵姓?”
      那人侧目看他。
      “……沈孚。”
      “沈孚。”他跟着念了一遍,“我有个朋友也姓沈。”
      沈孚没说话。
      “看来我跟姓沈的还挺有缘。”
      一片云迎面而来,谭舒本能地闭了闭眼。想象中的水汽没有扑上来,只有一点微凉擦过面颊。他试着睁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正向两旁退去。
      先露出的是一角飞檐。
      随后是重重楼阁,廊桥从殿宇间横过,远处高台接着长阶,一直隐进云深处。檐下有人并肩而行,衣袂翻起,转眼便跨过了中间空悬的一段。
      身子往下一落,双脚碰到了云。
      谭舒还仰着头看门后的楼阁,身上的力道便松了,沈孚转身要走。
      谭舒正东张西望,见他要走,忙跟上,突然迈不动步子,他低头一看。
      鞋不见了。
      薄薄的云雾漫过脚背,没过脚踝,还在慢慢往上。
      他赶紧抬腿,想把脚拔出来,身子却跟着又沉了一点。
      “沈兄救我!”
      沈孚回头,见谭舒小腿已经陷进云团。
      “……限制已经解开了。”
      “但是我好像还是没有法力啊!”
      他仍在一点点往下陷,云雾已经没到了大腿。谭舒不敢再乱动,只眼巴巴望着他。
      “沈兄,借我点,快点。”
      下沉终于停住了。
      沈孚折身掠回,俯身将他从云里提了出来。谭舒两只脚才露出来,便赶紧把手递过去。
      沈孚的指尖搭上他的腕骨,一点凉意透了进来。
      才有一点,便停了。
      谭舒抬头。
      “别这么小气嘛。”
      沈孚没有接话,反而扣住了他的手腕。谭舒正要再说,一根手指已点在眉心。
      他顿时动不了了。
      一缕凉意从眉心钻进去,贴着额内缓缓游过,又在某处停了停。谭舒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痒,想偏头躲,脖颈却纹丝不动。
      偏偏那股凉意又折了回来。
      还没完啊?
      谭舒下意识想蜷起手指,手却仍僵着,他只能盯住近处那截衣袖。沈孚却微微蹙起了眉。
      “居然没有。”
      “什么?”
      沈孚看了他一眼,移开指尖。
      “无事。”
      手腕处的凉意重新漫进来,渐渐暖了。沈孚松手后,谭舒试着跺了一下脚,总算踩住了云。
      一抬头,那人又要走。
      “沈兄!”
      沈孚停住。
      “怎么传讯啊?”
      “凝神,想着要传的话。”
      谭舒望着他。
      沈兄?
      “收到了。”
      谭舒眼睛一亮,自己嘴都没动。
      原来刚才是因为没话费啊。
      谭舒又想起自己还有个班要上,急忙叫住准备离开的沈孚:“沈兄!你知道我上班怎么走吗?”
      “你在何处当值?”
      谭舒张了张嘴。
      问得好。
      “……我问问我同事。”
      “让她来接你。”
      “哦。”
      谭舒刚准备传讯,又抬起头:“对了,这里是哪?”
      沈孚闭了闭眼,挤出两个字:“洞天。”
      谭舒把位置告诉祢常,又说自己身子不舒服,劳烦来接一下。再抬头,那身青袍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谭舒又跺了跺脚,神奇,有法力居然就能踩稳了,这是什么原理?忽然听见轰隆的水声,他循着那声音走到栏边。见一道瀑布从天上倾泻而下,没入云海。向上看,不知所起,向下看,不知所踪。
      “覃殊?”
      一个姑娘停在几步外,眉眼精致,唇边带着一点笑。目光落到他脸上,那点笑停了停。
      谭舒转过身,她的视线往下一扫,又很快抬起,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声音轻轻柔柔的。
      这就是祢常吧。谭舒总算松了口气,抬手按住额角。
      “有点晕,记不太清。还好碰见雨神大人,他带我上来的。”
      姑娘愣了一下。
      “雨神?他带你?”
      谭舒点头。
      她没接话,谭舒只好补道:“现在好多了,就是路还不太认得。”
      祢常又看了他片刻,转身带路。
      谭舒赶紧跟上。沿途殿阁错落,长廊在云间曲折相连,近处朱栏画栋,远处只露出几角飞檐。再往后,云气堆叠如山,隐约透出金碧,不知还有多少宫阙藏在其中。
      祢常停下:“到了。”
      眼前楼宇高敞,门上悬着匾额。谭舒仰头认出“财运亨”三个字。
      原来自己在这儿上班,那很吉利了。
      到了内厅入口,祢常将手按在门侧的玉盘上,盘中纹路一亮,门便开了。
      还有塞尔达?谭舒乐了,赶紧跟上她进去。
      厅堂深处一重重书案排开,文书穿行其间,悬在案上的笔写得沙沙作响。这边才落下一卷,那边已有几卷飞起,看得他连脚步都放轻了。
      莫名联想到蜂巢里辛勤工作的小蜜蜂。
      他跟着祢常往里走,经过一张案,忍不住偏头看。
      十根笔,一根没闲着。
      那案后的人却趴着,脸枕在胳膊上,另一只手藏在案沿下,正悄悄翻闲书。头顶的笔蘸过墨,仍各写各的。
      谭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个好。
      “覃殊?”
      转头一看,祢常已经坐下,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谭舒正愁自己该坐哪呢,赶忙感激地坐下。
      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是个店主求来季生意兴隆。
      姓名、住处、铺子,都写着。谭舒往后翻,下一份却换了个人。
      他又翻回来,看看那几个字,再看看桌上其余的东西。
      然后呢?
      总不能写个“好的”发回去吧。
      又读了几份,实在是无从下手,想起方才练过的传讯,试着叫了一声。
      沈兄?
      那边竟很快应了。
      “沈兄,财运亨的工作手册去哪儿找?”
      “问你同僚。”
      那不就露馅了。
      “有没有不用问的办法?”
      “去琉璃画栋找。”
      谭舒抬头看了眼祢常。她正低头看东西,便没打扰,自己溜了出去。
      走出财运亨,他才停下来。
      往哪儿走啊?
      正巧有人迎面过来,一身乌褐袍,神情肃然,周身带着一层清光,应该也是个什么什么神。谭舒赶紧上前问路。
      “琉璃画栋?”那人停下,抬手指了个方向,“过桥后向左,门上有题字。”
      谭舒探头望了望,他便稍稍侧身,让出视线。
      “看见桥了?”
      “看见了,多谢!”
      那人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谭舒也转过身,心道这个神官像常温美式,沈兄是冰美式,难道神官都是这种冷人吗?
      转过一处楼角,一座玲珑剔透的楼阁出现在眼前,谭舒仰头看见“琉璃画栋”四字,走近时,目光却被琉璃上的倒影绊住了。
      他停住,凑近看自己的脸。
      乍看竟没怎么变化,细看才觉出眉眼有几分不同。他试着笑了一下,映出来的人也笑,熟悉得让他又多看了两眼,才推门进去。
      书架层层直抵穹顶,无数书册如鸟群般在高低之间穿梭,排着队径直飞出窗外。一册从他头顶掠过,书页哗啦翻开,竟有琴音从上面落下来。
      他仰头望去,天窗旁竟飞着一群书。几本围着琴瑟拨弦,另几本往来于钟磬之间,笙箫之声交织其中,书页随拍子翕动。
      看了半天,谭舒才想起正事。
      财运亨的工作手册,这得上哪儿找?
      念头才起,一册书便从高处脱出,直直朝他飞来。他慌忙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
      还能搜关键词?
      谭舒找地方坐下,照着手册试了几次,总算调出了祈愿者的命格。再往下便要施法,还得找本施法教学,四处张望时,正看见一排《飞升奇闻录》。
      才在心里念了一遍,一册便飞下来,压住了手里的书。
      这可不是他主动摸鱼。
      谭舒翻开目录,一眼看见了沈孚的名字。
      九川既道。
      翻到那一页,图中的洪水正退去,沈孚站在长堤上。他伸指一碰,天色陡暗,雷光直落,惊得他手一缩。再看时,乌云已裂开,堤上的身影渐渐隐入天光。
      旁边题着:洪水平,长堤成,江河归道。
      谭舒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
      原来沈兄不仅长得好看,还这么厉害。
      他翻回目录,想找覃殊,竟在同一页就找到了。
      玉帛息兵。
      这听着也很了不起啊。怎么人家是雨神,自己还得坐工位,就因为自己不是冷脸萌?
      谭舒合上《飞升奇闻录》,又叫来一本《法术基础》,读过两遍,他又对照了一遍,拿手边的书试。
      手边一册书颤了颤。
      有戏。
      他再试,那一整排书都动了。
      “等一下。”
      书没有等。架子也慢慢朝他倾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
      谭舒没来得及躲,便被倾下的书架逼得蹲了下去。方才使出去的法力还托着架子,他稍一分神,头顶就又低了一截。
      他赶紧稳住,连气都不敢大喘。
      一本压住书角的书挣了出来,照着他手背啄了一口。
      谭舒疼得一缩,书架跟着往下一沉。他彻底趴下了。
      “沈兄救命啊我出不来了!”
      “何处?”
      “琉璃画栋,书架底下!”
      眼前乱飞的书突然停住了,书架缓缓站回原处,悬着的书才接连归位,那本经过他身边,又偷偷啄了一下,他伸手去抓,没抓到。
      谭舒这才转头,看见沈孚站在不远处。
      “老沈!”
      沈孚的脚步顿了顿。
      “我照着这里试的。”
      谭舒拿起刚刚的《法术基础》,翻到夹住的那一页,递给沈孚:“前面还好,一用力,旁边的也跟着动。我只想动这一本。”
      沈孚指着其中一句,让他重试。几回之后,书终于歪歪斜斜升了起来。谭舒忍不住伸手从底下穿过去,空的。
      “真的起来了!”
      “看书。”
      他一分心,那书便往下一坠。沈孚抬手接住,重新放回他面前。
      谭舒总算老实了,又试几回,终于让书稳稳悬住。
      学到后来,他才知道这里的书在住处也能叫过去。
      白跑一趟,还挨了书啄。
      “那我回去练。”
      沈孚替他将书合上。
      “你不回去当值?”
      谭舒脸上的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回到财运亨,他照着手册做,书上没写的,便翻出覃殊从前批过的文书,照样处理了几份。余下的打算明天再说。
      今天才来嘛。
      等再抬头,四周已经空了大半。他肚子里也空得厉害,伸手想摸手机,摸到一把衣料,才想起这里没外卖可点。
      “祢常姐,吃饭吗?”
      “没做完。”
      谭舒往她面前看了一眼:“你也这么多?”
      祢常转过来,问他今天做了多少。他报完,她一时没说话。
      “这些不是一周的吗?”
      “一天。”
      谭舒静了片刻。
      “辞职找谁?”
      “不当值,你吃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祢常又道:“没有功德,过不了多久就要饿死了。”
      “神仙也能饿死?”
      祢常转头看过来,谭舒立即低头收拾东西。
      “你什么时候跟雨神这么熟了?”
      “一直很熟啊。”
      答完他还想了想。从早上到现在,碰见好几回,说了那么多话,又教了半天,确实挺熟的吧。
      祢常表情复杂地看了他片刻,终于起身。
      “走吧。”
      珠玑花桥的灯已经亮了,吃食的香气隔着老远便飘过来。祢常将他带到这里,便说还有事,先走一步。
      谭舒道过谢,兴冲冲凑到摊前,这才发觉自己没钱。
      说起来,这里买东西,用的又是什么钱?
      他还没好意思问,旁边恰有一位客人吃完起身。谭舒便往边上让了让,留神看那人如何付账。那人没掏钱,只向摊头伸出手去。
      那里搁着一只玉琢成的小兽,头脸圆钝,下巴枕着前爪,颈边的鬃毛不过几道浅浅的刻痕。
      可手一靠近,它竟忽然伸了伸前爪,仰起头来。颈边几道刻痕随着五色光泽蓬成柔软的长毛,眼珠一转,盯住了那人的指尖。
      那人指间浮起一缕清光,缓缓送到它嘴边。小兽仰脸张口,将那缕光吞了进去。
      待那人收回手,它舔舔嘴,转头朝掌柜报了个数,掌柜应了一声,小兽打个哈欠,重新将下巴搁回爪上,又变回去了。
      法力支付吗?那他倒是有。
      可这是今天找老沈借的,吃完了,明天拿什么干活?他站着犹豫,肚子却替他催了一声。
      正愁呢,突然在人群里看见熟悉的青袍。
      “沈兄!”
      沈孚脚下一顿。谭舒已挤过人群,笑吟吟地迎到跟前。
      “你又怎么了?”
      “吃饭吗?”
      沈孚正抬手按着眉心,闻言看了他一眼,手慢慢放了下来。
      “……也好。”
      谭舒大喜,向旁边的饮春楼一指:“这家怎么样?”
      沈孚点头,随他进了门。
      到了包厢,谭舒忙招呼他坐,又替他斟茶。沈孚接过茶盏,眉间总算舒展开些。
      菜一上来,谭舒便拿起筷子。先吃了几口,空了一天的胃渐渐暖起来,连带着肩颈腰背也松快了。
      “好沈兄,等小弟我发达了一定罩着你。”
      沈孚端茶的手停了停:“……你的意思不会是我还要请你吃饭吧?”
      谭舒笑得越发亲热:“多谢沈兄!沈兄你最好了!”
      沈孚端盏睨他片刻,徐徐饮了口茶。谭舒已夹起菜来,殷勤道:“沈兄,你也吃啊。”
      沈孚迟迟没动筷,忽然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啊,沈兄你怎么一直发光?”
      “……神光。”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比别人亮?”
      沈孚将茶盏一搁,声气微凉:“因为我,装,腔,作,势。”
      “啊?”
      谭舒琢磨片刻,恍然大悟,乐了:“你跟我那朋友挺像的,都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幽默。”
      “……吃饭。”
      “不过他没你这么好看。”
      沈孚正垂眸取箸,闻言筷尖一悬,他讶然抬眸。谭舒刚把那一口送进嘴里,见沈孚看过来,又冲着他笑。
      吃饱了,又遇上一件事。
      他还得回家。
      下午书里倒有回去的法术,可他看看沈孚,又看看自己两只手,仍不大放心。
      “再借一点,行不行?”
      沈孚伸出手。
      谭舒立刻把手搭上去。
      片刻之后,他照着书上所教试了一次,身体果真腾起,长街的灯一下落到脚下。他连忙回头,沈孚仍站在那里,见他飞稳了,转身离开。
      风迎面吹来。
      这回没有沈孚带着,谭舒绷着身子飞出一段,才慢慢松开紧握着的手。
      自己居然会飞了。
      他低头看看底下的灯,又看看远处的楼阁,顿感惬意。心里才想着回家,身子便转了个方向,穿过重重屋宇,落在一扇门前。
      易安居。
      这就是我家?
      摸了一下门口的玉盘,门开了,进屋,往榻上一倒,才觉出这一天的累。
      好想找人吐槽。
      别人穿成神仙,腾云驾雾。他穿成神仙,差点从云里漏下去。
      怎么连一点法力都没有啊?
      谭舒越想越气,翻身坐起来,试着将白天那本《法术基础》叫了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