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七什么零

9、暝光 上台板书暗

　　第九章暝光

　　元旦半天假期匆匆落幕，冬日的寒意丝毫没有减退。

　　天色总是很早就沉下去，傍晚五点多，窗外就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之中。

　　教室里白炽灯一盏盏亮起，落在堆叠如山的试卷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是期末考前独有的紧绷氛围。

　　经历初雪的相伴、跨年夜藏起来的生日惊喜，虞杳慢慢走出长久笼罩自己的阴郁。

　　如今的她不再习惯性蜷缩在角落，眉眼之间少了怯懦，多了几分松弛柔和。

　　心底的孤冷被一点点化开，只是过往残留的细微不安，依旧会在猝不及防的瞬间轻轻浮现。

　　亓时珩依旧安静，大多数时间埋首刷题，坐姿端正，侧脸被灯光衬得清浅柔和。

　　自跨年那晚他悄悄记住她隐秘的生辰、妥帖护着她不爱张扬的性子之后，两人之间遥遥相望的距离，便一日比一日柔软。

　　没有告白，没有喧嚷的亲近，可所有细碎温柔，都落在旁人看不见的细节里。

　　这天晚自习前半段格外安静。

　　数学杨老师在讲台布置了两道压轴真题，点人上台板书解题。班里没人主动举手，杨老师随意扫了一圈，随口点了两人名字。

　　“亓时珩、虞杳，你们两个上来写一下，一人一题。”

　　亓时珩闻声起身，身姿挺拔从容。

　　虞杳微微怔了怔，也跟着起身，顺着台阶走上讲台。

　　黑板左右两分，一人占一边，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两人身上。

　　沈弋遥立刻压低声音撞了撞温穗的胳膊，眼底满是笑意。

　　程砚野淡淡勾唇，江柘原本恹恹撑着脑袋，这下也瞬间精神了，凑过来小声吃瓜。

　　虞杳拿起粉笔，认真审题，一步步规整书写步骤。

　　她思路清晰，运算稳妥，写到中段时，却在一个公式代换步骤上疏忽出错，符号写反，整段逻辑悄然偏轨。

　　她自己毫无察觉，依旧往下写。

　　亓时珩写完自己的题目，侧头便看见了她出错的步骤。

　　他没有直接抬手改她的板书，只是轻轻移步靠近她。

　　少年身形清挺，微微俯身，隔着很近的距离，压低声音，只够她一人听见：“这里符号错了，正负代反了。”

　　温热气息轻轻擦过耳畔，距离过分贴近。

　　虞杳指尖一顿，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僵住，心跳倏然乱了节奏。

　　她连忙回看黑板，才发现自己粗心疏漏，脸颊悄悄泛起薄红，立刻抬手修改订正。

　　这一幕落在台下，甜度直接拉满。

　　全班同学彻底忍不住了，一排排脑袋悄悄凑在一起，抿嘴偷笑、无声起哄，肩膀此起彼伏轻轻颤动。

　　所有人目光黏在讲台两人身上，眼底八卦满满，安静的教室暗流汹涌。

　　沈弋遥笑得眉眼弯弯，拼命给温穗使眼色。程砚野看得津津有味，手肘怼了怼江柘，无声挑眉嗑糖。

　　偏偏讲台前的杨老师正低头翻着课本参考答案，看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台上动静，也没看见底下全班异常。

　　直到班里细碎的憋笑声、轻微的桌椅晃动越来越多，杨老师才疑惑抬头，带着惯有的幽默语气笑着问：“怎么了？底下在偷偷闹什么呢？”

　　话音落下。

　　全班瞬间集体噤声，一个个火速低头装做题，谁也不敢抬头回话，刚刚还涌动的起哄声一秒清零，安静得过分诡异。

　　杨老师扫视一圈，挑眉笑了笑，也不追究，只随口调侃：“行吧，你们这群小鬼，心里藏事藏得挺快。赶紧收心，看黑板解题。”

　　台上两人早已分开站好，各自写完步骤走下讲台。

　　虞杳回到座位时耳根还是微微发烫，心跳迟迟稳不下来。

　　亓时珩依旧沉静自若，坐回位置继续刷题，只是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温柔。

　　这一小段讲台旁的温柔互动，无人戳破，却被全班默默看在眼里，悄悄记在心底。

　　第二节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再次恢复静谧，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老师重回讲台低头整理教案，氛围安稳又枯燥。

　　就在所有人埋头刷题的瞬间——

　　“啪。”

　　整层楼的灯光，骤然全数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整间教室，窗外沉沉夜色顺势灌入，明亮的教室顷刻陷入昏暗。

　　短暂死寂过后，班里炸开细碎骚动。

　　“停电了？”
　　“突然黑了吓我一跳！”
　　“估计线路问题，应该很快来电。”

　　整片教室依靠着窗外微弱的夜色视物，人影影影绰绰，朦胧又温柔。同学们彻底卸下刷题紧绷，小声说笑、转头打闹，枯燥的晚自习瞬间变得松弛热闹。

　　沈弋遥隔着两排座位轻喊道：“终于能歇会儿了，今晚题也太多了！”

　　温穗低低应着笑，温柔劝她安分一点。

　　不远处，程砚野正低声安抚看不懂题的江柘。

　　“别唉了，”程砚野压着声，“等来电我给你划几道最简单的基础题，期末保分够用。”

　　江柘笑了一下。

　　讲台前值班老师立刻出声安抚：“大家不要吵了，也别打闹，坐在原位等待维修，注意别磕碰桌椅。”

　　风声簌簌，人声细碎，夜色漫满窗沿。

　　黑暗降临的刹那，虞杳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了笔。

　　如今的她早已不再畏惧黑夜，可心底残留多年的本能不安，依旧会在骤然漆黑的瞬间轻轻泛起。

　　她微微定神，打算放松片刻，指尖却忽然一滑，手中的黑色水笔轻轻脱了手，“嗒”地落在地面，顺着地板轻轻滚出一小段距离。

　　虞杳下意识俯身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一时刻，斜前方的亓时珩听见清脆落地声，也同步弯腰、伸手朝着笔的位置探来。

　　昏暗视线模糊，谁都没有预判。

　　两只手，猝不及防触碰在一起。

　　虞杳的指尖柔软微热，少年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微凉干燥。

　　肌肤相触的一瞬，极轻的电流倏地窜过指尖，两人动作齐齐僵住。

　　空气静默半秒。

　　虞杳心头一颤，飞快收回手，耳尖唰地烧红。

　　亓时珩也猛地收回手。

　　素来冷静自持、永远从容沉稳的少年，这一刻竟彻底手足无措。

　　指尖残留着女孩温热的触感，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连背脊都微微绷紧。

　　他慌乱垂眸，迅速捡起地上的笔，掩饰般轻轻咳了一声，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神色努力恢复平淡。

　　他抬臂，将笔递到她桌前，目光刻意避开她的眉眼，语气稳得若无其事：“你的笔。”

　　“……谢谢。”虞杳小声道谢，垂着眼睫接过笔，睫毛轻轻颤动，不敢抬头看他。

　　两人各自坐直，表面平静如初，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

　　周遭依旧喧闹，没人捕捉到这短短一瞬的私密悸动，只有风知道，只有他们彼此知道。

　　亓时珩静坐片刻，想起她心底藏着的、从未彻底消散的怕黑本能。

　　他轻轻挪开椅子，脚步极轻，借着窗外朦胧天光，缓步走到她课桌旁。

　　周遭细碎说笑不断，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边，嗓音低沉安稳，温柔得恰到好处：
　　“别怕，我在。”

　　温热气息扫过耳尖，穿透所有嘈杂，稳稳落进心底。

　　虞杳抬眼，昏暗中只能看见他挺拔清晰的轮廓，一双眼眸在暗色里依旧清亮温柔。

　　方才所有慌乱尽数散去，她轻轻弯眼，笑得松弛又明媚：“我不怕了，就是有点太突然。”

　　“嗯。”亓时珩轻声应，“我在这陪你等来电。”

　　他就静静站在她身侧，不逾矩、不张扬，默默替她隔绝了黑暗带来的所有细碎不安。

　　教室各处都是热闹动静，后排男生小声打闹，前排女生低声闲聊。

　　沈弋遥余光瞥见这边安静伫立的两人，悄悄碰了碰温穗，只眼底含笑，默契不打扰。

　　程砚野和江柘看了一眼，相视一笑，继续低声闲谈。

　　他们还没有见过亓时珩对谁这样上心呢。

　　还不是一般的。

　　这一方小小角落，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暧昧无声蔓延，温柔覆过冬夜所有寒凉。

　　没过多久。

　　“嗡——”

　　电流瞬间贯通，满室灯火骤然复明。

　　暖白灯光洒满教室，骤然的明亮让全班都下意识眯了眯眼，响起一片轻轻的唏嘘。

　　光亮落下的瞬间，两人距离依旧极近。

　　眼底细碎光影相撞，温柔猝不及防。

　　虞杳耳尖余热未散，迅速垂眸避开视线，唇角却压不住浅浅笑意。

　　亓时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局促，很快敛去，低声道：“电来了，我回座位了。”

　　“好。”

　　教室重回安稳静谧，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再次铺满整间教室。

　　虞杳握着那支笔，指尖一遍遍回放方才触碰的温度，心底软软的、暖暖的，盛满了十七岁最干净、最克制、最隐秘的心动。

　　冬夜漫长，岁末寒凉。

　　可她的世界，有了不落的光。